Chapter 05.
海湾从家出来时尚不满十八，未到《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用工年龄，这座城市里的工作他大都无法胜任，只好早出晚归，四处钻空子打零工。
十五六的少年人，活得像个上班族。
其实普通人的一生多是如此，无论学历高低，终究都要念几年书，拿一张文凭，借此敲开职场的大门，过上朝九晚五或者倒班加班的生活。
娶妻生子，车子房子，保险积金，疲于奔命，三十多年后退休养老，迎来朝思暮想的晚年生活，却再没有了当初的激情与精力。
况且海湾还不是普通人。
最辛苦的时候，他曾去一家酒店做过客房服务员助理，胸牌上挂着一个洋气的职位——Jr. Stateroom Steward.
这是酒店里最辛苦的工作之一，每天打扫房间，要翻床垫换被套，间复一间，一天下来腰像折断了一样。好在报酬优厚，至少对那时的他而言算是优厚。
也是在那时，他结识了一个初级点心师，常常被他带进后厨打牙祭，见过不少各色风味的餐点。他虽不会做，却品尝过美味，并非没见过世面的男同学。
所以当陆远舟一脸惊艳地将桌上的法式红酒焗蜗牛推到面前时，他心里是很有几分不屑的，再好吃的东西能夸张到哪里去，何至于此？
“真的……挺好吃的。”他很快后悔自己先时的肤浅，毕竟从小见惯珍馐的陆远舟都说好。“这里面塞的什么东西，牛肉还是小米？”
“谁知道。”陆远舟满不在乎，“吃就是了，管那些干什么。”
头菜是冷盘，接下来的却不是法餐。
“这家店是新派菜，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大杂烩，啥都有。”陆远舟切着盘子里的意大利烤牛排说，“要是有中国菜就好了，我是中国胃。”
海湾不懂这些，从前也没分清过哪国菜，只埋头苦吃：“我也是，外国菜吃着……跟没吃饭似的。不过真的好吃啊，这是什么鱼？鲜得跟含了一嘴味精似的。”
“拜托小哥。”陆远舟咳了一嗓子，咽口龙虾浓汤压压惊，“您要是不会夸人可以不夸的，味精在他们这些做饭的人眼里，就跟你们模特界的胖子似的。”
“好吧。”海湾几口打扫干净餐盘，抹抹嘴道：“我吃完了，还有菜么？”
陆远舟摇摇头：“没了，不让自己点，非得他给搭配才行。”
“那咱走吧，我想去超市买点儿卫生纸什么的。”海湾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一点十分。
结账的时候不等他们招呼，阴暗角落里候着的服务生便走了过来：“先生请留步，按惯例，我们主厨会出来致意。”
“好啊好啊。”一句话正中陆远舟下怀，“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都特帅？”
海湾闻言侧目瞥了一眼，身边人虽然穿着餐厅制服，却难掩他的形容，个子不高，但身姿挺拔，算不上英俊，但气质极佳，像个上流社会的优等生，全不似服务员的模样。
他笑了笑，彬彬有礼道：“请您稍候。”
“我跟你说，就我这自带扫描功能的火眼金睛，一看他就是个同道中人。”陆远舟笃定地说，“这店老板要真是个直的，才出了西兰花呢。”
海湾露出两颗虎牙，笑得放松：“你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喜欢那个，到底有没有个定准，具体喜欢什么样的？”
“长得帅——”“帅”字刚发出半个音，陆远舟猛地抬起头，“我靠……那不是你邻居么？”
“谁啊？”
海湾不明就里地回过身，只见前方缓缓走来的男人，正是他冷漠自私的混蛋邻居。
餐厅光线昏暗，太阳隔着厚重的窗帘，只透进点点星斑。分明是白日，四周却燃着蜡烛，灯火摇曳，熠熠生姿。
他的步伐从容矫健，发丝乱中有序，表情温和而疏离，风度翩翩好似游离于世人之外。
“你们好。”他的声音清醇而凌厉，“我是迟归，谢谢你们来就餐。请问今天的菜品还合胃口吗？”
“合合合。”陆远舟迭声说毕才觉得听起来不对。
海湾竭力板着脸道：“他的意思是说，还可以。”
迟归牵了牵嘴角：“有什么地方不满意，或者有什么建议吗？”
“有！”陆远舟“蹭”地站起身，“这么帅的主厨，你们不给客人看，是不是一种浪费？”
“本店不提倡浪费。”迟归淡淡道，“也无法杜绝。”
海湾一面在心里暗骂他有病，一面拉着陆远舟道：“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急什么，再待一会儿。”陆远舟眼睛紧紧盯着迟归：“我有一个问题，能问你吗？”
“与菜品及其配套服务有关，可以。”迟归的神情并未改变，但海湾在他黯淡的眼神里看出了不耐烦。
他忽然心生报复之意，仗着自己现在的顾客身份，肆无忌惮地道：“你的菜很好吃，就是有一点特别可惜，糟蹋了这么好的菜。”
“请问是哪一点呢？”迟归微笑问。
“可惜……”海湾起身说，“是你做的。”
迟归眼睛眯了眯，仍旧维持着商业笑容，一言未发。
二人长久对视，如同狭路相逢的仇人。
陆远舟莫名其妙，招呼服务生过来结账，打着哈哈将海湾拖了出去。室外热气一熏，他烦躁地问：“你干嘛呢，跟他结什么仇了？”
这不是海湾的风格，他一向见麻烦绕道走，从不与人正面冲突。
“昨天晚上结的仇。”海湾走到对面咖啡厅外的遮阳伞下，气鼓鼓地坐到了椅子上。
陆远舟进去点了两杯美式冰拿铁，出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儿？跟我说说。这儿热死了，咱进去吧。”
“不想去。”海湾轻轻踢着凳子腿说，“拿完咖啡就走吧。”
“你等会儿。”陆远舟进去拿走刚刚做好放在吧台边的咖啡，递给他一杯：“走吧，陪你去超市。”
海湾接过拿铁，喝了一口冷静下来，深觉自己刚才像个疯子。他叹了口气，把昨晚在停车场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陆远舟皱眉道：“我去，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不知道他就是这餐厅老板，那杂志上的人长什么样我都忘了，再说又没拍正脸。”海湾一脚踩着马路牙子说，“管他呢，以后不说话就完了。这种人，本身跟我也没什么交集。”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来电显示是林城。
陆远舟接起来说了两句，冲海湾道：“大林子在前面停车场，他送咱俩回去。”
“他为什么要送咱俩回去？”海湾穿过斑马线，和他向不远处的地下车库走去。
“他顺路啊。”陆远舟理所当然地道，“他说待会儿要下雨，正好他要去湾区的健身房，就顺路啊。我今儿晚上住你那儿了。”
“成，不过我还没买床单卫生纸什么的。”海湾摇摇只剩冰块的咖啡杯，顺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原来又要下雨，难怪这么闷。”
陆远舟望望东边铅云滚滚的天，道：“你看那边都阴了，一会儿就飘到这儿来。赶紧走，省得下雨堵路上。”
海湾跟着他跑进停车场，正见着迟归从电梯门里出来。他已经换了衣服，西装革履，精致的混蛋。
陆远舟走到林城的路虎边，打开车门，睨了一眼，讽笑道：“他开Astonmartin 啊，还挺有钱的。不过他开这么个小餐厅，格调再高、价再贵，一天不就才卖三桌，在这个地段不赔就算好的了，从哪儿赚的钱？”
海湾坐进后车厢道：“我要是知道，我就跟他一样开那个什么丁丁了。”
“哈哈哈，丁丁，还鸡掰呢。”陆远舟笑眼迎上林城，面色瞬间变得尴尬，“呃……我是说丁丁车。”
“你们说的谁？”林城说着，探过手去，给陆远舟系上了安全带——动作自然，毫无停顿。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未读消息来自陆远舟。
！
海湾拿起看看，没有回复，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昵称改成了“电灯泡”。
陆远舟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个什么，你赶紧去超市，我可不睡没有床单光溜溜的床垫子。”
“要下雨，没法去超市了。”海湾看着窗外说，“小区外边儿好像没什么店，就一个超市还在马路对面，走过去肯定淋湿。我无所谓，你不是要保护头发么？”
“谁说没店。”陆远舟不答反问，“你楼下不就有个小超市吗？”
海湾想到那家进口超市的价签，忙道：“算了，先回家再出去吧，我箱子里有伞。”
“我车上有伞。”林城已经拐到了去超市的路上。“先送你俩去超市，买完再回去吧。”
陆远舟未作声，三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
下车时海湾说：“大林哥先忙去吧，晚了不好。我俩去超市买把伞，一会儿走回去就是了。”
林城点点头，驱车掉头走了。
陆远舟默默走进超市，拽出一辆推车说：“我钻进去，你推我吧。”
“你多大了？”海湾不理他，“想坐让你大林哥推你，他肯定一百个乐意。”
“我……”陆远舟拿了一套床单，在脸上按了按，又扔下换了另一套更贵的。“他问我觉得他是不是同志，你说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海湾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毛巾，又转到洗化区给陆远舟拿了把牙刷，“一般人谁会这么瞎问，当然是喜欢你的意思。想跟你好，才问你啊。你怎么说的？”
陆远舟偷偷摸了两条软糖放进车里，道：“我……跑、跑了。”
“……”海湾忍不住笑他：“你不是帝国omega, 誓要采光本市所有小帅花么？怎么见着林城就怯了？”
“什么呀。”陆远舟走到柜台，一样样将东西从车筐里拿出来。“主要是他那人，平时老老实实，打一巴掌都不带出声的，忽然这么说话，我……就没反应过来，有点儿懵了。”
海湾按下他付钱的手，掏出手机扫了一下二维码，拎着东西出来说：“我觉得大林哥挺好的，长得帅、身材好，还喜欢你。你就别挑了，这种好人哪儿找去。”
“你还说我。”陆远舟叼着棒棒糖说，“那个什么彦鸣，怎么对你那么了解，怕不是对你有意思吧？”
“怎么可能。”海湾撑开伞，和他并肩往回走，“他还叫我去拍那种片儿呢，喜欢我能那样？”
陆远舟“哦”了一声，又问：“那你邻居呢？老混蛋虽然混蛋，但条件好啊。他现在混蛋，喜欢你说不定就不混蛋了。”
“你可别闹了。”海湾觉得他简直天方夜谭，“我就没见过他这么讨厌的人，整天冷着张脸，不就会做两道菜，至于这么傲慢么。他算什么西伯利亚老饼干，眼高于顶的臭蜗牛！”
陆远舟笑得前仰后合，雨水潲了一肩膀，毫无察觉地说：“我也从没见你这么刻薄过，你这才有点儿人气儿。你还别不信，我敢说你肯定对他有意思，只是自己还没察觉罢了。要不然你这么和和气气的人，什么时候刺过别人。说明他在你心里与众不同。”
海湾“嗯”了一声：“是，与众不同的讨厌。”
“你没听说过那句话么？”陆远舟匆匆跑进地下车库，喊道：“喜欢得让人讨厌！”
“讨厌是真的，喜欢……别人到底能看上他什么？”海湾收起伞，抖抖上面的雨水，边走边说：“他身上哪一点，能让人喜欢？”
陆远舟刷开玻璃门：“脸啊，还有身材。你以为这种人很多么？凤毛麟角好不好。虽说你们工作室里漂亮的不缺，可也没这么帅的吧？而且就我这双识巨的慧眼，他们多半为你做不了上面那个。那个老蜗牛就不一样了，他一看就是个上面的。”
“你去搞刑侦吧。”海湾按下电梯，靠着扶手说：“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人家也有钱啊。”陆远舟戳着手机说。
“那也没用啊，又不是自己的钱。”海湾感慨道，“花别人的钱，伸手的那一刻味道就变了。借一回钱你就知道了，永远低人一头。”
“别人的到底不是自己的，两个人在一起，不应该平等么？花人家钱还能平等么？我都没见过这种好事儿。我大姑就不赚钱，我大姑夫在家说话她都不敢反驳，还是没底气。”
陆远舟不以为然：“你想太多了。那要是你男朋友给你买个礼物，你还不平等了？你大姑是你大姑，又不是谁都这样儿。”
“你说的这不是一个性质。”电梯抵达十七层，海湾迈步走了出去，刚转过应急通道口，里面便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陆远舟凑到跟前，听见一个娇柔的女声操着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那迟总你去吗？”
“不去。”是迟归冰凉的声线，“这种公司以后不要接了，空谈互联网转型，以为加个部门就行。如果是这么容易的事，所有企业都转型了。组织不变，怎么可能？”
“那铭盛那边的项目，”女声又问，“咱们还谈么？”
海湾清清嗓子示意，和陆远舟走了过去，好似没看见前面杵着的男女一般，径自开门进了屋。
助理一怔，笑问：“新邻居么？”
“把他的全部资料发给我，今晚。”迟归冷冷道，“你先回去吧，明天哪儿都不去。”
门里陆远舟透过猫眼看见女人走远，跑到卧室说：“哎，他肯定是个同！”
“是么，你怎么知道？”海湾铺着床单说，“不会又开了你的小雷达吧？”
陆远舟带着谈兴正浓的表情，倒在他刚刚抻平整的床上：“我肯定，刚才那女的叫他迟总，你听见了么？”
“如果是女朋友，肯定不会这么叫，就算会也不可能只问那些工作上的问题。你看那个架势，分明是他秘书助理之类的。”
“这么漂亮的女的，他眼神都不带往人家身上飘的，外面下着雨就让人家走了，肯定不是个直的。”
“说真的。”海湾使劲拉起他，“你去搞刑侦吧。”
“不是，你整天关心我，就不能关心关心你自己？”陆远舟固执地躺回去，三两下拧皱床单，笑嘻嘻道：“这个人就是冷淡了点儿，其实也不差。”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喜不喜欢？都这么多年了，你再单下去就变成老雏鸭了。你之前不是说让我给你介绍对象么，这不，天上掉下来一个！”
“我那是开玩笑胡说八道的，醉话怎么能当真啊。”海湾一枕头拍在他脸上，嗤道：“快起来，别胡说八道了。”
“我不想起。”陆远舟抱着枕头耍赖，“酒后吐真言呐，想要男人还不好意思，我真操碎了心。”
“对了湾湾，我想喝橙汁儿，你给我榨吧？行不行，行不行？湾湾湾湾湾湾，这里的山路十八湾——”
“给我把床单铺好！”海湾拿起伞，“我买橙子去。”
陆远舟一个骨碌爬起来，抱着被子假模假式地整理床单，听见海湾“咔哒”一声关上了门，忙拿出手机给远在海外的老同学杨一昊发了条短信：“我家这个有点儿动心了，等事成了你得请我吃饭。”
手机很快震动了两下：“这事儿要是真成了，还用得着我请吃饭么？等着吃定制法餐吧。”
海湾从家出来时尚不满十八，未到《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用工年龄，这座城市里的工作他大都无法胜任，只好早出晚归，四处钻空子打零工。
十五六的少年人，活得像个上班族。
其实普通人的一生多是如此，无论学历高低，终究都要念几年书，拿一张文凭，借此敲开职场的大门，过上朝九晚五或者倒班加班的生活。
娶妻生子，车子房子，保险积金，疲于奔命，三十多年后退休养老，迎来朝思暮想的晚年生活，却再没有了当初的激情与精力。
况且海湾还不是普通人。
最辛苦的时候，他曾去一家酒店做过客房服务员助理，胸牌上挂着一个洋气的职位——Jr. Stateroom Steward.
这是酒店里最辛苦的工作之一，每天打扫房间，要翻床垫换被套，间复一间，一天下来腰像折断了一样。好在报酬优厚，至少对那时的他而言算是优厚。
也是在那时，他结识了一个初级点心师，常常被他带进后厨打牙祭，见过不少各色风味的餐点。他虽不会做，却品尝过美味，并非没见过世面的男同学。
所以当陆远舟一脸惊艳地将桌上的法式红酒焗蜗牛推到面前时，他心里是很有几分不屑的，再好吃的东西能夸张到哪里去，何至于此？
“真的……挺好吃的。”他很快后悔自己先时的肤浅，毕竟从小见惯珍馐的陆远舟都说好。“这里面塞的什么东西，牛肉还是小米？”
“谁知道。”陆远舟满不在乎，“吃就是了，管那些干什么。”
头菜是冷盘，接下来的却不是法餐。
“这家店是新派菜，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大杂烩，啥都有。”陆远舟切着盘子里的意大利烤牛排说，“要是有中国菜就好了，我是中国胃。”
海湾不懂这些，从前也没分清过哪国菜，只埋头苦吃：“我也是，外国菜吃着……跟没吃饭似的。不过真的好吃啊，这是什么鱼？鲜得跟含了一嘴味精似的。”
“拜托小哥。”陆远舟咳了一嗓子，咽口龙虾浓汤压压惊，“您要是不会夸人可以不夸的，味精在他们这些做饭的人眼里，就跟你们模特界的胖子似的。”
“好吧。”海湾几口打扫干净餐盘，抹抹嘴道：“我吃完了，还有菜么？”
陆远舟摇摇头：“没了，不让自己点，非得他给搭配才行。”
“那咱走吧，我想去超市买点儿卫生纸什么的。”海湾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一点十分。
结账的时候不等他们招呼，阴暗角落里候着的服务生便走了过来：“先生请留步，按惯例，我们主厨会出来致意。”
“好啊好啊。”一句话正中陆远舟下怀，“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都特帅？”
海湾闻言侧目瞥了一眼，身边人虽然穿着餐厅制服，却难掩他的形容，个子不高，但身姿挺拔，算不上英俊，但气质极佳，像个上流社会的优等生，全不似服务员的模样。
他笑了笑，彬彬有礼道：“请您稍候。”
“我跟你说，就我这自带扫描功能的火眼金睛，一看他就是个同道中人。”陆远舟笃定地说，“这店老板要真是个直的，才出了西兰花呢。”
海湾露出两颗虎牙，笑得放松：“你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喜欢那个，到底有没有个定准，具体喜欢什么样的？”
“长得帅——”“帅”字刚发出半个音，陆远舟猛地抬起头，“我靠……那不是你邻居么？”
“谁啊？”
海湾不明就里地回过身，只见前方缓缓走来的男人，正是他冷漠自私的混蛋邻居。
餐厅光线昏暗，太阳隔着厚重的窗帘，只透进点点星斑。分明是白日，四周却燃着蜡烛，灯火摇曳，熠熠生姿。
他的步伐从容矫健，发丝乱中有序，表情温和而疏离，风度翩翩好似游离于世人之外。
“你们好。”他的声音清醇而凌厉，“我是迟归，谢谢你们来就餐。请问今天的菜品还合胃口吗？”
“合合合。”陆远舟迭声说毕才觉得听起来不对。
海湾竭力板着脸道：“他的意思是说，还可以。”
迟归牵了牵嘴角：“有什么地方不满意，或者有什么建议吗？”
“有！”陆远舟“蹭”地站起身，“这么帅的主厨，你们不给客人看，是不是一种浪费？”
“本店不提倡浪费。”迟归淡淡道，“也无法杜绝。”
海湾一面在心里暗骂他有病，一面拉着陆远舟道：“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急什么，再待一会儿。”陆远舟眼睛紧紧盯着迟归：“我有一个问题，能问你吗？”
“与菜品及其配套服务有关，可以。”迟归的神情并未改变，但海湾在他黯淡的眼神里看出了不耐烦。
他忽然心生报复之意，仗着自己现在的顾客身份，肆无忌惮地道：“你的菜很好吃，就是有一点特别可惜，糟蹋了这么好的菜。”
“请问是哪一点呢？”迟归微笑问。
“可惜……”海湾起身说，“是你做的。”
迟归眼睛眯了眯，仍旧维持着商业笑容，一言未发。
二人长久对视，如同狭路相逢的仇人。
陆远舟莫名其妙，招呼服务生过来结账，打着哈哈将海湾拖了出去。室外热气一熏，他烦躁地问：“你干嘛呢，跟他结什么仇了？”
这不是海湾的风格，他一向见麻烦绕道走，从不与人正面冲突。
“昨天晚上结的仇。”海湾走到对面咖啡厅外的遮阳伞下，气鼓鼓地坐到了椅子上。
陆远舟进去点了两杯美式冰拿铁，出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儿？跟我说说。这儿热死了，咱进去吧。”
“不想去。”海湾轻轻踢着凳子腿说，“拿完咖啡就走吧。”
“你等会儿。”陆远舟进去拿走刚刚做好放在吧台边的咖啡，递给他一杯：“走吧，陪你去超市。”
海湾接过拿铁，喝了一口冷静下来，深觉自己刚才像个疯子。他叹了口气，把昨晚在停车场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陆远舟皱眉道：“我去，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不知道他就是这餐厅老板，那杂志上的人长什么样我都忘了，再说又没拍正脸。”海湾一脚踩着马路牙子说，“管他呢，以后不说话就完了。这种人，本身跟我也没什么交集。”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来电显示是林城。
陆远舟接起来说了两句，冲海湾道：“大林子在前面停车场，他送咱俩回去。”
“他为什么要送咱俩回去？”海湾穿过斑马线，和他向不远处的地下车库走去。
“他顺路啊。”陆远舟理所当然地道，“他说待会儿要下雨，正好他要去湾区的健身房，就顺路啊。我今儿晚上住你那儿了。”
“成，不过我还没买床单卫生纸什么的。”海湾摇摇只剩冰块的咖啡杯，顺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原来又要下雨，难怪这么闷。”
陆远舟望望东边铅云滚滚的天，道：“你看那边都阴了，一会儿就飘到这儿来。赶紧走，省得下雨堵路上。”
海湾跟着他跑进停车场，正见着迟归从电梯门里出来。他已经换了衣服，西装革履，精致的混蛋。
陆远舟走到林城的路虎边，打开车门，睨了一眼，讽笑道：“他开Astonmartin 啊，还挺有钱的。不过他开这么个小餐厅，格调再高、价再贵，一天不就才卖三桌，在这个地段不赔就算好的了，从哪儿赚的钱？”
海湾坐进后车厢道：“我要是知道，我就跟他一样开那个什么丁丁了。”
“哈哈哈，丁丁，还鸡掰呢。”陆远舟笑眼迎上林城，面色瞬间变得尴尬，“呃……我是说丁丁车。”
“你们说的谁？”林城说着，探过手去，给陆远舟系上了安全带——动作自然，毫无停顿。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未读消息来自陆远舟。
！
海湾拿起看看，没有回复，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昵称改成了“电灯泡”。
陆远舟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个什么，你赶紧去超市，我可不睡没有床单光溜溜的床垫子。”
“要下雨，没法去超市了。”海湾看着窗外说，“小区外边儿好像没什么店，就一个超市还在马路对面，走过去肯定淋湿。我无所谓，你不是要保护头发么？”
“谁说没店。”陆远舟不答反问，“你楼下不就有个小超市吗？”
海湾想到那家进口超市的价签，忙道：“算了，先回家再出去吧，我箱子里有伞。”
“我车上有伞。”林城已经拐到了去超市的路上。“先送你俩去超市，买完再回去吧。”
陆远舟未作声，三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
下车时海湾说：“大林哥先忙去吧，晚了不好。我俩去超市买把伞，一会儿走回去就是了。”
林城点点头，驱车掉头走了。
陆远舟默默走进超市，拽出一辆推车说：“我钻进去，你推我吧。”
“你多大了？”海湾不理他，“想坐让你大林哥推你，他肯定一百个乐意。”
“我……”陆远舟拿了一套床单，在脸上按了按，又扔下换了另一套更贵的。“他问我觉得他是不是同志，你说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海湾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毛巾，又转到洗化区给陆远舟拿了把牙刷，“一般人谁会这么瞎问，当然是喜欢你的意思。想跟你好，才问你啊。你怎么说的？”
陆远舟偷偷摸了两条软糖放进车里，道：“我……跑、跑了。”
“……”海湾忍不住笑他：“你不是帝国omega, 誓要采光本市所有小帅花么？怎么见着林城就怯了？”
“什么呀。”陆远舟走到柜台，一样样将东西从车筐里拿出来。“主要是他那人，平时老老实实，打一巴掌都不带出声的，忽然这么说话，我……就没反应过来，有点儿懵了。”
海湾按下他付钱的手，掏出手机扫了一下二维码，拎着东西出来说：“我觉得大林哥挺好的，长得帅、身材好，还喜欢你。你就别挑了，这种好人哪儿找去。”
“你还说我。”陆远舟叼着棒棒糖说，“那个什么彦鸣，怎么对你那么了解，怕不是对你有意思吧？”
“怎么可能。”海湾撑开伞，和他并肩往回走，“他还叫我去拍那种片儿呢，喜欢我能那样？”
陆远舟“哦”了一声，又问：“那你邻居呢？老混蛋虽然混蛋，但条件好啊。他现在混蛋，喜欢你说不定就不混蛋了。”
“你可别闹了。”海湾觉得他简直天方夜谭，“我就没见过他这么讨厌的人，整天冷着张脸，不就会做两道菜，至于这么傲慢么。他算什么西伯利亚老饼干，眼高于顶的臭蜗牛！”
陆远舟笑得前仰后合，雨水潲了一肩膀，毫无察觉地说：“我也从没见你这么刻薄过，你这才有点儿人气儿。你还别不信，我敢说你肯定对他有意思，只是自己还没察觉罢了。要不然你这么和和气气的人，什么时候刺过别人。说明他在你心里与众不同。”
海湾“嗯”了一声：“是，与众不同的讨厌。”
“你没听说过那句话么？”陆远舟匆匆跑进地下车库，喊道：“喜欢得让人讨厌！”
“讨厌是真的，喜欢……别人到底能看上他什么？”海湾收起伞，抖抖上面的雨水，边走边说：“他身上哪一点，能让人喜欢？”
陆远舟刷开玻璃门：“脸啊，还有身材。你以为这种人很多么？凤毛麟角好不好。虽说你们工作室里漂亮的不缺，可也没这么帅的吧？而且就我这双识巨的慧眼，他们多半为你做不了上面那个。那个老蜗牛就不一样了，他一看就是个上面的。”
“你去搞刑侦吧。”海湾按下电梯，靠着扶手说：“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人家也有钱啊。”陆远舟戳着手机说。
“那也没用啊，又不是自己的钱。”海湾感慨道，“花别人的钱，伸手的那一刻味道就变了。借一回钱你就知道了，永远低人一头。”
“别人的到底不是自己的，两个人在一起，不应该平等么？花人家钱还能平等么？我都没见过这种好事儿。我大姑就不赚钱，我大姑夫在家说话她都不敢反驳，还是没底气。”
陆远舟不以为然：“你想太多了。那要是你男朋友给你买个礼物，你还不平等了？你大姑是你大姑，又不是谁都这样儿。”
“你说的这不是一个性质。”电梯抵达十七层，海湾迈步走了出去，刚转过应急通道口，里面便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陆远舟凑到跟前，听见一个娇柔的女声操着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那迟总你去吗？”
“不去。”是迟归冰凉的声线，“这种公司以后不要接了，空谈互联网转型，以为加个部门就行。如果是这么容易的事，所有企业都转型了。组织不变，怎么可能？”
“那铭盛那边的项目，”女声又问，“咱们还谈么？”
海湾清清嗓子示意，和陆远舟走了过去，好似没看见前面杵着的男女一般，径自开门进了屋。
助理一怔，笑问：“新邻居么？”
“把他的全部资料发给我，今晚。”迟归冷冷道，“你先回去吧，明天哪儿都不去。”
门里陆远舟透过猫眼看见女人走远，跑到卧室说：“哎，他肯定是个同！”
“是么，你怎么知道？”海湾铺着床单说，“不会又开了你的小雷达吧？”
陆远舟带着谈兴正浓的表情，倒在他刚刚抻平整的床上：“我肯定，刚才那女的叫他迟总，你听见了么？”
“如果是女朋友，肯定不会这么叫，就算会也不可能只问那些工作上的问题。你看那个架势，分明是他秘书助理之类的。”
“这么漂亮的女的，他眼神都不带往人家身上飘的，外面下着雨就让人家走了，肯定不是个直的。”
“说真的。”海湾使劲拉起他，“你去搞刑侦吧。”
“不是，你整天关心我，就不能关心关心你自己？”陆远舟固执地躺回去，三两下拧皱床单，笑嘻嘻道：“这个人就是冷淡了点儿，其实也不差。”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喜不喜欢？都这么多年了，你再单下去就变成老雏鸭了。你之前不是说让我给你介绍对象么，这不，天上掉下来一个！”
“我那是开玩笑胡说八道的，醉话怎么能当真啊。”海湾一枕头拍在他脸上，嗤道：“快起来，别胡说八道了。”
“我不想起。”陆远舟抱着枕头耍赖，“酒后吐真言呐，想要男人还不好意思，我真操碎了心。”
“对了湾湾，我想喝橙汁儿，你给我榨吧？行不行，行不行？湾湾湾湾湾湾，这里的山路十八湾——”
“给我把床单铺好！”海湾拿起伞，“我买橙子去。”
陆远舟一个骨碌爬起来，抱着被子假模假式地整理床单，听见海湾“咔哒”一声关上了门，忙拿出手机给远在海外的老同学杨一昊发了条短信：“我家这个有点儿动心了，等事成了你得请我吃饭。”
手机很快震动了两下：“这事儿要是真成了，还用得着我请吃饭么？等着吃定制法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