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没烧成。

    概因老师还不错。

    卢梓春一路上叨叨叨说着什么先生乃是王府里最为年轻合适的, 与王妃约莫是同龄人。

    魏小江还以为要给自己找个七老八十的老先生,看看那脸都能打瞌睡的类型。

    结果, 等到了独僻的书房, 只见好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

    卢梓春这多年来, 在温湛身边鲜少行差踏错, 今日却好心办坏事。

    王府里的先生以“正”居多, 他千挑万选给王妃选了个“中”。

    这位先生姓匡,倒是少见的一个姓氏, 名良。

    等卢梓春一走, 匡先生便恭恭敬敬地请王妃入座。

    魏小江看他一眼, 大概猜得出来跟自己是“同性”。

    他想, 这世界的中倒真的,生得个个面相好,搁在现代, 绝对都是能红透半边天的小鲜肉。

    这位匡先生生得眉目清和、面容温雅, 字更是写得犹如游龙惊鸿, 魏小江看来,的确感觉有几分功力。

    “不如先教我练字吧?”魏小江想,他虽然会书法,但毕竟还不到这等本事。

    匡先生低眉顺眼地在他跟前,极谨慎地道:“卢先生命在下今日先教授王妃习读《王礼》。”

    魏小江看了看眼前的书, 心道这不会是你们这时代的九年义务教育必读课本吧?

    他拿起来, 当着匡先生的面, 清了清嗓, 选了两句,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照旧按照字形念了出来。

    匡先生微一愣,忙道:“卢先生先前说王妃……”

    “说我不懂字?”魏小江一听就知道肯定是温湛说的,他道,“你取了毛笔来。”

    匡先生赶紧将笔蘸了墨汁,轻轻在砚台上抚了两下,顺从地递过去,“王妃请。”

    魏小江想了想,就写了温湛两个字。

    匡先生大为惊讶,“这……”王爷的名讳岂能乱写?他见此二字遒劲有力,绝非一日之功,满怀疑惑,“许是在下听错了卢先生的话。”

    魏小江看看他,笑了,“聪明人啊。”

    另一边,温湛书房,他刚下朝换了常服,坐在圈椅里喝茶,在与卢梓春谈论朝上事宜。

    与卢梓春在书房来回踱步不同,温湛倒显得很平静。

    “兵权在您手上,才是天下安稳,若是收了回去,怎叫一个大乱了得?”卢梓春频频摇头。

    温湛道:“不若还是出了京,回漠北。”

    他抬了抬自己的左手小臂,那一处断腕,每逢阴雨就隐隐作痛,似也在提醒他京城到底不可久居。

    “王爷!您还真准备将兵权交出去?”卢梓春简直要急死,“您手握……”

    温湛抬抬手,“梓春,本王若想爬上这龙位,何至于等到今时今日?”

    “哎!”卢梓春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他抬起手指着书房的密道方向,“那您把虚玄子困在此地,难不成就想看看温家王朝能绵延几代?”

    温湛一双浓眉,看着他,“此乃一,二来,是恐他落入奸人手中。”

    “那王妃呢?天要将这纯阴命格的人送到您手心,您……”

    不提王妃还好,提了温湛也是头疼,“人呢?”

    “在小书房,属下选请匡良做西席。”卢梓春见他不欲多说,也只能罢口不提,将不甘心都收回肚子里去。

    “本王去看看。”温湛起身道。

    卢梓春见他要出去,便道:“属下再去会会虚玄子。”

    “去吧。”温湛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温湛还没走近,便听见寄奴在夸人:“匡先生,你这笔力,实在是惊人,也不知道几日,我能学到三四成。”

    言辞恳切,不似跟自己说话那么粗俗。

    他没动,继续听了听,只闻他又道:“你可会作画?”

    匡良道:“回王妃,在下略通书画。”

    寄奴轻笑:“那便是精通了,匡先生莫要自谦。”

    温湛听在耳中,只觉得这语气可真是温和极了,他略一不解。

    一个小厮从书房出来,却见王爷站在门外,“给王爷请安。”

    温湛摆手,直接踏进去。

    里头的说话声一时没了。

    匡良上前请安。

    魏小江则朝温湛笑笑,“怎么?来监督我?”

    温湛皱眉,这语气,俨然与刚才相去甚远。

    温湛冷着脸,没理他,走过去,拿起他桌前的字,却见颇有筋骨,再翻几张,最后却见到自己的名字。

    他抽出来——“这是你写的?”

    “是啊。怎么?不可以吗?”魏小江挑眉,一副你的名字谁稀罕的表情。

    温湛反复看看,只觉奇怪,他不是不通文理,居然写一手好字。

    匡良上前收拾桌上的笔墨。

    魏小江伸手,将他写的几副字按住,“留下给我,再看看。”

    匡良点头。

    温湛盯着两人比肩而站,身量上,寄奴还要比匡良高一些。

    也是今日,温湛才意识到,原来匡良生得这么纤细柔和,他再看看寄奴……两人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之感。

    温湛心里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感觉。

    魏小江没注意到温湛,只见他突然整个人走过来,拽住自己的手,“你要做什么?”

    “去寻朱先生。”

    “啊?为什么?”魏小江直接被他拽出去,他抽不动手,“那你走慢点啊!”

    妈的,长这么高不能有点自觉吗?

    温湛稍顿了顿,果真走得慢了几分,只是脸色依旧臭得很,他有件事,现在必须要去验证一下。

    魏小江挣了一下手,心道,烦死你这玩意儿。

    他猛地一跳,直接扑在温湛背上,理直气壮地道:“走不动了,你背我。”

    温湛反而一僵,他左手不便,怕把人摔了,忙矮下去几分,用右手托着他的腿。

    魏小江见他愣在原地不动,下巴搁在他肩头问:“怎么?背不动我?”

    他原本想,温湛是要把自己给推飞开去,没想到他没动。

    呵呵,这就有意思了,难不成这王爷是喜欢寄奴?

    汉谟拉比提醒道:“原故事里,温湛就因为遍寻不到寄奴,才郁郁而终的,你猜着喜欢是几分?”

    魏小江道:“我不是他,我怎么知道?而且我不关心,我只记得他抽了我一鞭子,我还没还。”

    温湛只觉得热气就在耳边,极其怪异的感觉从心里生出来,也不言语,直接往前走。

    魏小江心道,这不错,前几个世界都是他背别人,终于遇到一傻大个可以背自己了。

    王府的下人见了都惊得低头,等两人走过,才敢继续往前走。

    谁也没见过王爷屈尊呢,这可是一桩大事。

    朱先生则以为是王妃受了伤,忙迎过来道:“王爷,您派人叫我去便是。”

    温湛淡淡道:“你同我进来。”

    魏小江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见温湛把自己放下,拉着朱先生去说了什么。

    朱先生要来给他搭脉。

    “怎么了?”魏小江看着朱先生又看站在一边的温湛,“我伤都好了。”

    最奇怪的是,前儿个也没搭过脉啊,不是直接给弄的药膏吗?

    “王爷怕您体中有寒气。”朱先生如此道。

    魏小江将信将疑地将手递给他,不过也自言自语地道:“的确挺冷的,睡在床上,捂不热。脚也冰凉,这是寒症吗?”

    最近都快入夏了,的确有点不正常。

    魏小江见朱先生一直在皱眉头,“怎么了?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朱先生还没说话,就听温湛声音如刀,冷冷地斜插进来:“休要满口胡言。”

    朱先生看看魏小江,再看看身后的王爷,“确有虚寒之症,得开些暖身的方子。”

    魏小江哦了一声,“不苦吧?别太苦?”他瞅一眼温湛,继续对朱先生道,“我这人虽然命不好,但嘴挑。”

    “不会不会。”朱先生笑了。

    魏小江走到门边,听温湛对朱先生道:“前些日子连日阴雨,本王的手有些酸疼,也一并搭个脉。”

    朱先生频频点头称是。

    魏小江则道:“那没我事了?我先出去了。”他走出去,看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忽然想到寄奴还有个本事是种花……可这本事有什么用呢?

    他蹲在地上,看着艳丽的红花,暂时没想明白。

    屋里,朱先生则对温湛道:“王妃这身体,确为’中’,只不过……”

    “如何?”

    “体寒过重,如果真的如他所言,这时节还手足冰凉,恐怕有碍生养。若是能怀,也恐怕会精气不足。”朱先生沉思了下,“这该是年少未得将养,落下的病根,恐怕还需要时间养一养。”

    温湛本来只是来确认下寄奴是不是中,没想到被朱先生这一顿……

    他轻咳一声,这还没说到生儿育女一事,如何想得这么远。

    朱先生也没看温湛的神色,继续叨叨:“不若日日去泡温池,比喝汤药好得快些。”

    温湛点点头,“便按你说的办吧。”

    等出来看到寄奴在研究院子里的草药,跟小厮在谈话,说得也是文文雅雅。

    温湛想,他是只对着本王粗鲁吗?摇头,道:“走吧。”

    魏小江没意识到有人在跟自己说话,等小厮提醒自己,才看到温湛站在门廊下。

    他迎着阳光,笑了笑:“背我吗?”

    温湛脸瞬间挂下来,见他面容明媚,正有几分少年开怀,一想到他那几个字,倒是……

    忽然也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魏小江见他朝着自己迈过来,摇了摇头,却道:“不行,你这脸色,仿佛是我强迫你,罢了罢了,不用你背,我自己走。”

    说完扭头摸了一把小厮的脑袋,“我走了,明儿来换药。”

    温湛就瞧着他这么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地走出去了,长长的黑发落在身后,一根黑色金线的绸带随意系着,也不知是飘带如人,还是人如飘带,皆洒脱异常。

    他居高看着恭敬立在一边的药童小厮,启唇问道:“王妃与你说什么了?”

    “王妃认得这些花,说了名与来历。”小厮道,“比奴才见识广。”

    温湛这也才想起来,卢梓春给来的消息里,寄奴的确是跟着花匠长大的。

    也不知少时受过什么苦,竟落了个寒症有碍生养。

    又想到吉安那日解释说,王妃怕冷。

    恐怕也是实话。

    原来都是错怪了他。

    可他这对自己恶言恶相的,容不得人不错认。

    这天午膳,魏小江还是在自己房里用的,可看着桌上这几样菜色。

    开玩笑,坐月子呢吧?吃这么好?

    魏小江心道:温湛不会是把我给养肥了就用来祭天吧?阴时阴命,一听就特别适合祭天。

    转念一想,老子可是穿越来的,你要用我祭天,我就先给你放血,谁怕呢?

    就这么突然间被好吃好喝地供养了几天,魏小江后背的鞭伤也好得差不多,朱先生让他去泡温泉。

    这时代,居然还有这种享受,魏小江也是意外。

    等吉安拿着换洗衣服,到了后院,魏小江一看,才知是天然地热泉,热气熏蒸,凑近就觉得舒服。

    在这个地热泉上面还建了一座围栏,八角亭子,每个角都挂着灯笼。

    魏小江走过去看看,感觉边儿上有点滑,便问吉安:“这水深吗?”

    “不深,才及腰上。”吉安道。

    魏小江看看这环境,也太野生和天然了。

    算了,入乡随俗吧。

    他将衣服都脱了直接扔在地上,反正吉安会收拾。

    舒舒服服地下了水,碰了热水才觉得整个人都舒畅了,这寄奴还真的是体寒得过分。

    水不深,站着的确才到胸腰的位置,他摸到几块突出来的石头,坐上去,刚刚好到肩膀。

    “要不你也来泡会儿?”魏小江对吉安道。

    “奴才不敢。”吉安忙道。

    魏小江道:“你啊,去给我弄一壶小酒,再弄个轻点儿的托盘。”

    享受嘛,得一条龙,不然一个人干泡着,多无聊。

    吉安得了令走远了。

    魏小江轻哼着流行音乐,浑然觉得自己与二十一世纪已经接轨。

    听到脚步声,他笑着道:“去了这么久?”扭头才见是温湛站在那里。

    魏小江见他手里拿着托盘和酒壶,还有一个小酒杯子,笑着问:“怎么的?你这是伺候我呢还是来泡汤?”

    温湛没有那心思,只将托盘放在温泉边的岩石上,见在灯笼火光下,寄奴肩上粉白,脸色潮红,气色的确比之前更佳。

    他不便多看,别开眼,皱眉道:“你还要喝酒吗?”

    “是啊。”魏小江没管那么多,直接从水里站起来,半个身子露出水面。

    温湛忙收回眼睛,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只见他动作自然地将托盘飘在波痕平静的汤泉上,然后坐回去,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倒是个会享受的人。”

    “来不?”

    魏小江挑眉,“勾引”他,“怕什么?我还能把你给吃了不成?你看你前几日把我丢来甩去,我哪里可以还手?”

    温湛道:“你们陈府上下,欺瞒本王。本王如今没有灭你们满门,已是开恩。”

    “哈哈。”

    魏小江喝一口酒,摇头。

    “不对,你是怕伤了你平王的面子。你看,卢先生回来之前,你对我是吧,恨不得要把我扒皮抽筋,那是因为你以为我是替了玉郎,大不了把我换回去,把玉郎换来。可卢先生回来,你就明白,你看中的这脸这身材,全是我,就没办法了吧?还让我去学诗书,这是准备培养我当个称你心如你意的王妃?”

    温湛这好像还是头一回听他一气儿说这么多,还挺在理。

    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这里面的心思,他只忌惮虚玄子的话而已——便跟虚玄子一样,若这寄奴是有异数之人,绝对不能流落民间,也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暂且不论阵法是否可开眼,他都不能让他从自己眼皮底下消失了。

    但心里又有个小小的声音问:那为何不与虚玄子那般,索性铁链子一锁便轻省了?

    思及此,温湛看一眼他修长的手臂与手腕,顿时觉得有些荒唐,忙转开眼睛。

    魏小江见温湛高高在上地望着自己,他摇头:“算了,爱咋咋地。”

    他身上又燥热得厉害,酒壶了小小一个,还没怎么品出味道,就没了。

    拿着酒壶猛倒了倒,“哎,喝个酒都半吊子。”他看一眼温湛,“要不,你再给我弄点儿?”

    “体寒便少饮。”温湛蹲下身,伸手来捞他的托盘。

    魏小江见他这样子,坏笑着把他的右手抓住,往温泉里狠狠一拽。

    饶是温湛反应快、力气足,也还是直直地砸进温泉里,溅了魏小江一脸。

    他大笑着抹干净脸上的水,“你叫什么不好,姓温偏带个湛,全是水。看你也是命里缺水。”

    温湛浑身湿透地站在温泉里,想到那日在书房被他泼茶水,在后厨被他泼井水,今日又……

    他心思沉沉,也抹了一把脸,却见寄奴麻利儿起身上了岸,他抬眸便见他光溜溜、白生生的腿和……

    咳。

    温湛心道:这厮,简直就是狂放至极!难不成他在陈府,也是这般无礼?

    魏小江自己捡起吉安搁在围栏上的衣服随便一穿一系腰带。

    温湛也水淋淋地从温泉里上来,见他穿戴得乱七八糟,果真如他那日所言,他不懂里外。

    其实魏小江稍微从寄奴的记忆里吸取下是可以的,但反正有人伺候,他才懒得动手。

    眼下又这么晚了,他抬头看看天上的星,居然清晰可见北斗七星,“行了,洗洗睡吧。”说完扭头就要走。

    温湛道:“等等。”

    “干嘛?”魏小江转身,笑得有恃无恐,“有事?”

    温湛将刚才自己来时抖落的披肩取过来,盖在他肩头:“既是来驱寒,别又着凉了。”

    魏小江看他一眼,“啧啧,了不得。”笑着绕出去,果然见吉安和温湛的随从都在外头等候,他喊上吉安便走了。

    这一夜黎明时分,温湛做了个梦。

    夜色灯火中,全是寄奴白的发光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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