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用了整整六天, 终于回到云锦城。

    进城时是傍晚时分,天色已黑得浓郁, 寒风猎猎,刮在人脸上像把刀子。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云锦城万家灯火辉煌,却也在寒冷的夜风中比平时冷清了许多。云锦城的百姓们手揣在衣袖子里,正急匆匆往家里走,大街上还是有为了生计坚持摆摊的小贩在卖力吆喝着。

    我突然听见马车外面纷纷响起惊讶的叫声。

    “呀!下雪了!”

    “下雪了!”

    惊讶声慢慢又变得有些欢喜,那是小孩子们在欢呼:

    “噢!云锦城下雪了!”

    “娘!下雪了!”

    ……

    我掀开帘子,伸出手掌,点点细如盐的白雪飘落掌心。我抬头, 源源不断的细雪从天空飘落,这是云锦城今年的第一次雪,也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往家赶的百姓脚步更急了, 有的干脆抗起孩子就跑。小贩们索性生意也不做了,纷纷收摊, 早早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我叫住林越:“林越, 我们在这里告辞吧。”

    马车又往前行驶一段距离, 方停了下来。

    林越没有回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事情我希望一个人面对, 如果他要坚持我一时也没有办法。

    “谢谢你。”我低声说。

    林越从马车上下来, 注视着我,那双坚韧而冷酷的眼睛, 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

    “马车给你。”

    我问:“你还在云锦城里吗?”

    “嗯。”

    我说:“还是住在八廓街?那个客栈里?”

    “对。”

    我说:“有时间我去八廓街找你, 希望到时候你还在那里。”

    我认真望着林越的眼睛, 由衷地说:“林越,你对我有恩,以后有机会,我希望可以报答你。”

    林越出色的容貌似沉浸在融融细雪里,他深黑的眼睛里似乎也盛放了一些冰雪,似幻似真。雪是世间最冰冷洁白之物,无情亦有情。无情的雪是寒冷的,一如林越,他是冷僻孤傲的。而有情的雪,白皑皑覆盖人间,人们却喜爱它,因为瑞雪兆丰年。融化一整冬的大雪只需一场春风,可他眼中的雪似乎亘古不化。

    我对他讲的话,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算做回应。

    “那,告辞。”我说。

    “驾。”我驱动马车,静水跟随着。

    驶出一段距离后,我心中莫名一动,回首。

    浓郁的夜色中,风雪愈来愈大,行人越来越稀少。年轻俊秀的林越站立古老斑驳的城墙下,双手抱着剑,静默地看向我的方向,他身边的阿红仰头冲静水叫了几声。

    下雪了,人们都往家里赶。而他的家在哪里?

    不知道他当饮月教的教主,能不能娶个教主夫人?

    我对他点点头,转回头。

    马车行走着,我没回宫,虽然我不知道皇宫是不是我的家,可我办完了事,我还是要回去。我随便问了一个云锦城的老百姓,便知道了季龄的府邸在哪里。云锦城的百姓一定都知道云锦城的两个地方在哪里,一个是皇宫,一个便是他的府邸。云锦城的百姓人人称誉,说他是忠君爱民的好丞相。

    马车辚辚驶过一间间店铺,忽然一条暗巷里直直走出来一个人,那个人提着盏灯笼挡住我的道,然后站住不动了。

    拉车的马儿嘶叫一声,那个人依然不为所动。

    是个男人,我不认识他,他好像认识我。

    我问:“你是何人?为何挡我的路?”

    那个男人模样温良,低眉顺眼地说:“小人叫周亮。”

    我说:“哦。”

    那叫周良的男人不亢不卑地说:“小的是季大人的仆从,遵季大人吩咐,特来接小公主去见季大人的。”

    我冷淡地望着他,问:“哪个季大人?”

    周良答:“季丞相,季龄。”

    我说:“是吗?”

    周良似淡淡笑了笑,做丞相的仆人,都比寻常的仆人有气度,“小人已在城中等候公主多时,请公主随小人来吧。”

    我不动不语,他已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马绳,变成了他在前面拉着马车走。

    马车走进了巷子里,没有往季龄的府上去,而是越走越偏僻,到最后连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马车在一处院落前停下,四下幽暗,只有门前两盏灯笼亮着。

    雪花飘飘洒洒下着。

    周良打开大门,说:“公主请进。”

    我问:“季丞相在里面?”

    周良回答:“是,大人喜静,不喜人扰,很少有人知道这处地方。”

    我下马车,脚刚踩到地面上,大腿传来阵阵剧烈的疼痛,应该是伤口撕裂了。我白着脸,手抓紧剑鞘,保持镇静地说:“多谢。”

    他脸上仿佛隐现悲悯的神色,温声说:“公主快进去吧,丞相他一直在等您。”

    我进入院中,周良仍立在门外。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似也关上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这院子很小,只有四间房子,只有最左边的亮着灯火。

    我拄着剑,一步步走去。至门前,我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不小的说:“丞相,白冷到访。”

    里面很快有人回应:“进来吧。”

    我呼吸了几下,确定自己可以平静面对季龄,挺直身板,手一推,“啪”地两扇房门敞开。我未跨步进入,呼呼作响的风雪已争先恐后地往屋子里冲灌,屋子里的温暖顷刻间被吞噬殆尽。

    屋子里放置的几根蜡烛晃来晃去。这是间书房,满屋蕴藉的书香,季龄在书桌后,头未抬起,在充足的灯火下看书,书已翻至最后一页。

    季龄看得专注,我便等他看完。

    天下间的读书人都以眼前此人为典范,他博览群书,知识渊博,更是实现了绝大多数读书人的理想: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季龄两旁,左边书架上摆放满满的书籍,而右边则挂着一副画像。

    画像上是一位亭亭玉立、芳华正茂的少女。

    而我和画像上的少女,有着一张别无二致的脸庞。

    我知道那不是我。

    我终于见识到少时的钟离,我娘,她年轻时让所有人爱慕不已的样子。

    画这张画像的人,大约画出了少女钟离所有的美好。她姿容婉约秀美,披一身藕荷色的纱衣流云裙,纤手轻抚三千青丝便仪态万方,唇角浅浅一笑即倾倒众生。

    我的脸苍白如纸,暗淡无光的眼珠子静静注视她,她美丽灵动的眼眸也静静注视我,画上的她似乎比更为我年轻。

    我想,我和我娘,除了一张脸,到底还有哪里像呢?

    季龄看完了最后一页,把书合上,与书桌上其他的书籍整齐地归置一起。他抬首看我,岁月没饶过任何一个人,也在他脸上留下了沧桑而不可与人述说的痕迹,可他的一双眼睛,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睿智清明。

    季龄温和地说:“你来了。”

    他温和的语声中带着长辈般的关怀,竟是这寒冷冬夜里唯一的温暖。

    我收回目光,慢慢说:“我来了,丞相,白冷来了。”

    季龄轻轻笑了笑,说:“我从来没有认错过人,你是你,你娘是你娘。你模样随你娘,性格却是随你父亲。”

    我说:“是吗,我没有见过他。”

    季龄闭上眼睛,长长叹息:“我也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他了……”

    我静静注视着他,过了许久,平静地说:“丞相很快就可以去见他了。”

    季龄微笑:“对,我很快就会去见他,但我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恐怕他认不出来了。”

    我也笑了笑:“怎么会呢?他与丞相从小一起长大,丞相一家待他恩重如山,他不会认不出丞相的。”

    季龄沉默下来,目光越过我身后,望着屋外无边的漆黑夜色,似掉进了遥远的回忆里。而那些往事太过于遥远了,他惘然的目光似在回忆上辈子的事。

    我以前想过,等把害我娘遗恨终身的人杀死后,我要来拜访季龄,从他口中知道我爹娘过去的故事。这世上,应该只有季龄最清楚我爹娘的故事了。等听完我爹娘的故事以后,我便可以彻底放下一切,远走天涯。

    可如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问出口:“为什么?丞相?”

    季龄面上没有一丝一毫情绪波动,说:“你已知道真相。”

    我说:“我想听丞相亲口说。”

    季龄起身,转身面向那副画像,他痴痴凝望画像上的少女,目中的深情,岁月不改。他抬起手,缓缓伸向画像上的少女,快要触碰到她时,手顿住,似怕冒犯她,又似怕惊扰了她,终手垂下了。

    他突然说:“我曾经问过阿离,你对萧冷用情十分,他也不见得如你一般待你,你为何不选择一个爱你如生命的人?你猜猜阿离如何回答我?”

    “她如何回答?”

    季龄无奈地笑笑,可话中却是无限的包容、怜惜:“她总是那么任性。那时候我们还非常年轻,在天门学剑,那个春天跑到江南游玩,第一次在春风细雨楼目睹了钟家小姐的芳容,我们皆被她神女般的风姿倾倒,只有萧冷无动于衷,像根不解风情的木头,偏偏阿离就对这根木头动了心。早年萧冷闯荡江湖,她一个娇生惯养、不知人心险恶的大小姐不顾一切地跟去。她追着萧冷跑,我们追着她跑。萧冷常常惹阿离生气、伤心,她转身就把所有的气撒在我们身上。萧冷不哄她,我们百般哄她开心。她的心里还是只有他。她说,别人如何爱我我不在乎,我能遇见一个让我爱上的人就是我的幸福,我爱萧冷十分,他把他能够给的全给我一个人就足够了,我要等他,等他回来,等他完全属于我的那一天。”

    那个痴情美丽的少女,日复一日地站在云锦城的城楼上等待她的将军凯旋归来,从春等到夏,又从秋等到冬,年复一年,直等到红颜枯萎,终究还是没等到他回来娶她那一天。

    季龄怜爱地看着她,叹息:“阿离只肯爱一个英雄,而那个英雄第一个选择的,永远是沙场。”

    风雪仍呼呼地往屋子里吹,我的人似已被冻成冰雕,屋子里几根蜡烛早已熄灭,只有书桌上还有一根蜡烛在挣扎地燃烧着。

    他看画像,我看他,两人一时无言语。

    我忽然开口问他:“丞相想知道我娘是怎么去世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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