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 我犹自沉睡在温暖如春的被窝里。

    “小公主,你起来没有?时辰不早了。”小梦在外面拍门喊。

    我慢吞吞地醒过来,懒洋洋回一声:“进来吧。”

    小梦推门进来了,今天她手里不是照例端着一盆热水,而是抱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那枝美艳精神的血梅。

    小梦笑问:“小公主, 这花就放你房间里好不好?”

    “好……”

    我朝里翻个身, 贪恋被窝的温暖不想起床。

    “公主呀,起床吧, 外面出太阳啦。”

    我清醒了三分,又转过身,问:“外面不下雪了?”

    小梦微笑道:“昨夜下了一夜, 今天早上就开始放晴了。”

    小梦走到窗子前,推开了两扇窗户, 顿时屋内充满明媚的阳光。

    今天似乎有个好天气。

    小梦转回身对床上的我说道:“小公主,昨夜寅时徐皇后过世了。”

    我躺床上静了许久。

    而连徐皇后的丧仪我都不能参加, 直到徐皇后丧期过去十几日, 我的禁足终于解禁了。

    但我两次去崇明宫,都被拒在大殿之外, 他不愿见我。

    德公公说, 皇上龙体欠安, 让我暂时先不要来。

    对于我做了那件事情, 他不原谅我。

    今天中午用完午膳, 我起身就想回房。小梦马上说:“小公主, 下午我们到梅园走走吧,别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了,你还没看过那株血梅呢!”

    小明子附和说:“对对对,小公主,现在不下雪了,我们出去走走嘛,别练功啦。”

    我想起插在花瓶里那枝红如宝石的血梅花,一笑:“好。”

    我回房披了件披风,关上宫门,三人便往梅园而去。

    未踏进梅园,我们在墙外就先闻到阵阵暗香在空气中飘荡。梅园门口处,不时有宫女太监进进出出。

    当我进去,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不禁赞叹。真想让苏由信来见识见识,谁说皇宫只有富丽堂皇的死物,这眼前的景色,这在苦寒中绽放出来的勃勃生机,绝不逊于任何一地的风景名胜。

    前是梅,后是梅,左是梅,右也是梅,这仿佛是个只存在梅花的世界。在梅花丛中穿行,香气盈怀。我欣赏着梅花:红的艳若桃李、灿如彩霞,粉的如描似画、柔情似水,白的冰肌玉骨、清丽脱俗。直让人看得流连忘返,抛却忧愁。

    小明子忽然指着前面说:“小公主,看!那就是血梅!”

    我看去,前面还挡着十几株白梅树,但那一树独秀的血梅明显也比一般梅树长得高大。我一眼看到那成片的血梅花时,几乎以为白梅树上,燃烧着一团团火焰。竟有如此热烈、充满生机的红,它吐露的馥郁芬芳,令园中万千梅树黯然失色。

    小梦高兴地对我讲:“小公主,这株血梅很珍贵的,我们离国没有,是前些年别国进贡给皇上的贺礼。我们快走近一点看吧。”

    “嗯。”

    穿过那十几株白梅树,不成想看到的不止血梅,还有不少的公主、娘娘在此。血梅下有三台石桌,桌面摆有精致糕点和美酒。娘娘们坐石凳上,和气地谈笑着,公主们则走来走去,不时发出欢声笑语。因为不是什么隆重的场合,所以不必遵守太多规矩礼仪,给娘娘们请个安,又跟公主们客客气气说几句话,我便也自己欣赏起血梅来了,不禁心里又想称赞:当初种下血梅时,肯定废了一番心思了。因为血梅周围,种的全是白梅,娇艳欲滴的红在洁似雪的白的映衬下,愈发的鲜美动人。更不用说血梅的花瓣飘落白梅花上时,宛如白梅花蕊里含这一粒粒红宝石,在风中摇来摆去,引人注目,说不出的生动有趣。

    我突然发现白文华也在。只是她独坐一处,不动不语,我一时没发觉。

    我看见了她,她却好像没瞧见我,或者说她似乎对周围在发生什么事好像都漠不关心,一言不发,呆呆地,只痴痴看着那株血梅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有点奇怪,但与我无关,再欣赏一会血梅,便领小梦和小明子到别处看看去了。

    不知不觉走入梅花深处,估摸着也过了两个时辰,该回去了。

    小明子笑问:“怎么样小公主?偶尔出来走走还是挺舒服的吧?”

    我说:“嗯。以后多出来逛逛。”

    小梦说:“好!明天我们还出来!不过现在该回去了。”

    正待原路返回,我忽然一眼发现掩藏在梅树后面有一道小小的木门。我到梅树后面看,是扇小小的门门,关闭着,只用木栓栓住,没锁。

    我把木门打开走过去,就在一条宫道上,但这条宫道看来很陌生。小梦和小明子也跟着出来了。

    我问:“小明,你认识这里是哪里么?可不可以从这里回留离宫?”从梅园再返回留离宫,其实挺远的。

    小明子一拍自己脑门,“我怎么没想到从这里出去,还是小公主聪明。”

    小梦说:“那你到底知不知道路回去啊?我可告诉你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哦。”

    “嗨,这有什么,难道还能迷路不成?亏你在宫里这么些年,即使这条路不懂,随便走走,都能绕回去。”

    听小明子如此说,我说:“好,我们就从这里回留离宫。”

    走过这条陌生的宫道,在小明子的引路下,我们又转进了一条陌生的宫道,接着还是一条全然不识的宫道,这条宫道很长,但却比一般的宫道要窄上很多,两边高高的宫墙几乎把光全挡住了,走在里面,有种阴森森的感觉,而更诡异的是,一路上我们没有看见一个人,地上杂物、枯枝败叶随处可见,显然这里没人打扫。

    我渐渐觉得胳膊有点冷,而小梦和小明子已经打起哆嗦。

    小梦忽然踢小明子一脚,气道:“混蛋!你是不是把我们带进冷宫里来啦!”

    “怎么可能啊!冷宫离这里还远着呢。”小明子又挠头了,有点不确定的说:“别急嘛,走完这里再说。”

    终于走到这条很长的宫道尽头,右边是道墙,我们只有走左边。又是一条宫道,但宽广了些。小明子突然手指着前面,高兴地叫:“我说我记得路嘛!这里出去,右拐,到浣衣房,然后就到茉香宫,你还说我不认得路!”

    小梦哼了哼。

    但依然看不见一个人,天气仿佛变冷了下来。我们不由抓紧脚步。走着走着,我心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自己也走过这里。经过一处宫殿时,感觉更熟悉了。

    我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宫殿,宫门污秽破旧不堪、门上几把铁锁锁住,铁锁已经生了铁锈,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我目光上移,门上没有挂牌匾。

    “怎么啦?小公主?”

    “这是什么宫?”我问。

    “哦,梦过宫啊。”

    梦过宫。

    忽然北风阵阵吹过,又冷又干,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一步步走到宫门前,隔着门,听见里面呼嚎的风声。

    “小公主,我们回去吧……”身后的小梦小声说,她的声音里似乎有点胆怯:“没什么好看的。”

    风从门缝吹到我脸上,阴冷阴冷的,我似乎还闻到了一股焦味。我问:“这里没人搬来住吗?”

    小明子说:“谁敢住啊,这地方邪门的很。”

    我说:“哦?”

    小明子说:“那个六皇子在地牢里自杀后,他的宫人一排掉死在大殿的横梁上。没过几天,就有夜里当值的太监宫女说晚上经过时听见里面有人在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得好生凄惨,把那些太监宫女们吓得屁滚尿流,连着好多天都这样,都有人给吓出病来了。一时间皇宫里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后来请道士来做法,消停还没几天,半夜里又听见有人在哭,比以前还厉害,又哭又笑,听得人心里直发毛。离梦过宫最近的几处宫殿夜里都听见了,吓得人晚上都得抱在一起睡,一直哭个大半夜才消停。可这最离奇古怪的事情还在后头,有一个紫燃宫的太监,晚上睡觉,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地下,口吐白沫,眼睛睁得圆圆的,合都合不上。大家都说他是被厉鬼缠住,当了替死鬼。幸亏那时小公主你不在宫里!”

    小明子说的心有余悸,拍拍胸口,接着说:“再后来梦过宫突然发了一场大火,也没人敢进去救火,里面被烧得一干二净,也不派人重建了,拿铁锁锁起来,不让人进去。”

    小梦早已听得心惊胆战,小脸煞白:“好了好了,我们别站这里了,快回去吧。”

    小明子瞧见小梦害怕的样子,忽然不怀好意地一笑,凑到她面前,神秘兮兮地说:“喂,小梦,听说那个太监死前曾经跟别人说过,说他啊,亲眼看见一个梦过宫宫女的鬼魂。那个太监一整天都像得了失心疯一样,说自己见鬼了,又哭又闹,要人救他性命。其他太监制不住他,又怕惊吓到主子,只好把他单独锁在一间小房子里。第二天再去把他放出来,看他还发不发疯了,没想到竟死了。小梦,你说,他是不是真的被他见到的那个宫女掐死了?”

    “呀!”小梦吓得跳起来,登时一双小手对小明子又掐又捶,恨恨骂道:“讨厌!叫你吓唬我!叫你吓唬我,我先打死你!”

    小明子疼得龇牙咧嘴:“姑奶奶,你轻点!我也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我说:“回去吧。”

    我们的脚步更急切,猎猎的寒风在身后呼啸悲号,撕扯着我们的衣服,似要把我们拉回去。

    小明子指的路果然不错,我们走到了浣衣房,很快就可以回到留离宫了。经过浣衣房门口时,正好一个老宫女提着个木桶走出来,我和她目光相接,她立即垂下头向我行礼。

    我起先不以为意,脚步不停,走过浣衣房门口,心内却陡然一动,不由回头望向那个老宫女。那个老宫女也正抬起头看着我,一见我回头看她,她马上又低下头,身体跪了下去。就那短短一瞬,我看清了那老宫女脸上的惶恐不安,但我还不能肯定就是那个长宫女。

    我当即折返回去,一步步走近她,而她全身正在瑟瑟发抖,仿佛走来的我是一个恶魔。

    我张开口:“你……”

    她突然从地上跳起来,脚踢翻了木桶,里面洗好的衣服掉了一地,但她不管不顾,掉头便逃命般往浣衣房里跑。她这一逃,我就发现了她是个瘸子。

    小明子眼疾手快,三步并做两步,没几下就一把揪住了那个老宫女的后衣领,像拎只小鸡一样地把她拖过来,边喝骂道:“你跑什么跑!聋了还是瞎了?没听见公主叫你么!”

    那老宫女在我面前跪倒,“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老奴该死,请公主恕罪。”那老宫女发出的声音暗哑吃力。

    她的头始终深深低垂着,两只瘦弱的肩膀抖得像北风中无依无靠的落叶。这已经到了最寒冷的时节,她身上却只穿着件单薄破旧的秋衣,一头乱糟糟、灰白的头发胡乱地用根发黑的木簪叉住。

    这显然是个落魄无势的老宫女。

    我缓缓说:“你把头抬起来。”

    我看见她浑身一震。但她没有抬起头。

    我蹲下身体,注视着她,冷静而清晰地又问她一遍:“你没听清楚我的话吗?”

    小梦和小明子面面相觑。

    她终于抬起脸,一张极其劳苦憔悴的脸上刻满岁月风霜的痕迹,浑浊黯淡的眼睛里,是无处躲藏的惊惧失措。

    而我终于记起来那个曾经照顾过我的长宫女叫什么了。

    我笑了,说:“青兰姑姑,原来你还活着。”

    那老宫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我和她对视着,眼睛里映照出对方的样子。

    我眼睛里的她,风烛残年、苟延残喘。而她眼睛里的我,该是风华正茂。

    小时候她种种轻视怠慢我身份,而如今她混得便是突然间无缘无故地死去,也根本不会有人去追究。在后宫之中,这不稀奇,老去的宫女太监,若没跟对主子,大多会沦落到这种下场。

    我承认此刻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快感。

    我问:“姑姑如今在哪里当差?”

    她怯怯地小声回:“老奴在浣衣房做事。”

    我目光下移,她的手交握身前放大腿上,一双红肿丑陋的手长满冻疮,甚至已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十指已弯曲变形。

    我默然。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瞧了我一眼,嗫嚅着说道:“老奴早听闻小公主回宫了,心里一直盼望着能见上小公主一面。但老奴知道,小公主是一定不愿再见到老奴的了。”说着说着,她忽然俯地呜呜痛哭起来,哭声越来越响亮,听来凄凉酸苦。

    她哭得那么悲凉绝望,大约也不是因为见不到我一面。

    在这后宫之中,同情都显得有点虚伪。因为这样的老宫女老太监实在太多,你能同情哪一个呢?

    我站起身,示意小梦扶她起来。

    我沉吟片刻,问:“姑姑在宫外可还有什么亲人?”

    她用肮脏不堪的衣袖擦擦脸,说:“老奴还有一个长姐,前几年通过一封家信,家姐过得很好,有儿有女,就是不知道现在姐姐抱上孙子没有?”说完,刚止住的哭声又开始了。

    我笑了笑:“姑姑好好保重身体,明日我去内务府说一声,姑姑年事已高,让他们放姑姑出宫,早日和亲人团聚。”

    我的话使她呆住,半响,她扑通又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大声地说:“多谢小公主的大恩大德,老奴没齿难忘!”

    “姑姑起身吧。”

    我叹息一声,快意全消,伸手扶她起来,不想我一放手她马上又跪了回去,我再扶她再跪,反复几次,小明子小梦也来帮忙,三个人竟没法让她从地上起来。

    小明子无奈地说:“你老人家快起来吧,小公主既答应了你,便一定做到,别折腾自己这把老骨头了。”

    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额头已经磕破,仍不停地磕,嘴里不停重复“多谢小公主的大恩大德。”脸上又悲又喜,状若痴狂。

    为避免她磕头磕到死,我只好先离开,让小梦留下。走得远远地仍听见青兰姑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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