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已近三更, 窗外的月光凄迷。

    夜风吹动珠罗账,摇摇摆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这个一生之中最恐怖的夜晚, 我只能一个人度过。

    我不是在等天明, 也消了等白相与回来再看他一眼的念头。

    我不想见到世上任何一个人了。

    “吱呀。”

    房门口忽地慢慢敞开,似被风吹开, 一个如鬼魅般的人影幽幽飘进来。

    她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几不可闻。

    我木然地看着那个鬼影点燃了近床的烛台, 照亮一个瘦弱无力的身影。

    她掀开珠帘账,素白的衣裙,尖瘦的脸,笑意微微。

    真如鬼魅。

    “小公主。”她人这么近, 微弱的声音缥缈却像从远方传来。

    “珠红。”我全无表情地回应。如果她是来想掐死我,那我一定不会大声呼救。

    “夜这么深了,小公主为什么还不睡?”

    我扯扯嘴角,似笑非笑:“我现在想睡觉,又何必分白天黑夜?”

    珠红也微笑,“嗯,奴婢也觉得白天跟黑夜, 并没有太多区别。”

    她倒了一碗茶捧我面前,温声问:“小公主喝点茶水么?”

    我只直直盯着她。

    珠红做罢, 把茶杯放回桌上, 叹息说:“公主受罪了, 您是一个有良知的人, 却被无辜卷入这场纷争里。奴婢已听闻今夜公主的遭遇,白羽泉真是禽兽不如,他一定没有好下场的。”

    我说过不爱讲个贱字,但我想不出用什么字眼骂她,我只能用平常的口吻骂她:“你这个贱人,到底用什么蛊惑了白倾?”

    珠红面色不改,眼神却已变得冷淡,答:“小公主,奴婢没这个本事,奴婢只是个一文不值的奴才。五皇子是个有野心的人,奴婢不过是助五皇子把野心释放出来罢了。”

    我说:“哦,是吗?但是好像你们要输了。”

    珠红一下子低头笑出声。

    我说:“你笑什么?”

    “输赢对我有何干系呢?不管最后是谁死了,或者全死光了那才好呢。”珠红掩住笑意,“小公主,你看看这群流淌着同样血液的人正在互相残杀,不觉得很有趣么?”

    我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白以莫?”

    一提起这个名字,珠红脸上的笑意立刻冻结,只冷冷说:“我以为所有人都已经忘了六皇子。”

    我迷茫,喃喃说:“难道这一切都是从我替白以莫给你送那封信开始吗?”

    珠红说:“小公主,您毕竟对六皇子有恩,奴婢也会暗中保护您的,还请您保重身体。”

    我盯住她问:“我知道白以莫死的冤枉,可不知道是谁害死他,你要给他报仇,是对谁报仇?白相与?白羽泉?还是白倾?”

    珠红眼睛忽然变得如毒蛇般怨毒,冷笑说道:“整个白氏皇族的人,我日日夜夜诅咒他们个个不得好死。”

    我被她仇恨震住:“你……”

    她无丝毫血色惨白的脸又面向我笑了:“小公主,历代争权夺位,本就会血流成河,死了谁,你都不必替他们伤心,他们都是死有余辜,因为最无辜的六皇子,早就已经被他们给害死了。”

    我说:“他们到底是谁?”

    “谁?”珠红凄凉一笑:“在这后宫之中,哪一日不是风霜刀剑严相逼?六皇子做错了什么事吗?他什么也没做啊,可不是照样一个一个的都来欺负他吗?小公主,难道你不是也深有体会?”

    我唯有听她讲下去。

    “六皇子体弱多病,母后早早逝世,又无外戚帮持,暗地里受过了多少冷眼欺辱?这后宫,哪个肯施舍他一点点温情?但他对我们这些奴才却从来都是宽和的,只有六皇子把我们当人看。即使一辈子不能人前显贵,我们也愿意跟着六皇子把日子过下去。”

    泪水已沾湿她的苍白憔悴的脸庞,也终于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回忆昔日的旧主,那一点点可怜、快乐的时光,哽咽说:“可是六皇子过不下去了啊。他已经活不下去了,所以才会受人指使干了傻事,他只有那么做,才能去死,才能让人注意到他一次。”

    “呵呵。”她扬起脸,痴痴地笑:“六皇子死了,那我们这些梦过宫的奴才呢?我们不想死的,蝼蚁尚且苟且偷生,如果能活着,谁愿意死呢?可六皇子不在了,我们怎么活得下去呢?背后指使他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我们也只有去上吊了。”

    她用衣袖将眼泪擦去,“我本早该是个已死之人,苟活至今,终于等到这一天,他们谁赢都好,结果都是血流满地,这样的结局我才能安心下去见六皇子。”

    为什么这一场斗争里,似乎每个人都活不下去了?

    我也活不下去了。

    “好了,小公主,奴婢该走了,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奴婢不打扰你歇息了。”

    三日后,下午。

    我木然地任由那个蓝衣宫女将能麻痹我身体的药物喂入我嘴中。白倾负手立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刚刚过来,一会就离开。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寥寥无几。

    白羽泉又冲撞进来了,他似乎已有些疯疯癫癫,精神失常,像个跳梁小丑,但无人欣赏他的表演。

    但这次他面上一扫之前的消沉颓败,两眼冒光,欣喜若狂。

    屋内每个人都很平静,包括白倾也平静自若,只是从他发动宫变之后,眉眼间那股冷峻决绝的气势从未消褪过分毫。

    白羽泉径直冲到白倾面前,兴奋地说:“你知道了?”

    白倾只看他一眼,眼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白羽泉毫不在意,高兴地说:“白倾,你真赌赢了!”

    白羽泉突把目光投向我,“你没告诉她?”

    这是那天晚上后白羽泉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妈的,我真想亲手杀了他,甚至觉得这是比见到白相与还重要的事。世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他迎着我万分仇恶的目光,笑得越发快意,“白冷,今天又有一个好消息,是对我们、对你都是好消息的消息。”

    我冷笑:“世上还有比你死在我手里,更令我开心的消息?”

    白羽泉脸色稍稍一沉,但很快更加愉快地说:“你的情人正在回云锦城的路上,你不高兴?”

    我全身僵住。

    “白冷,恭喜你。”白羽泉悠悠长叹:“你找了一个好情人,他终究要美人不要江山。”

    我狠狠瞪视他,“你什么意思?”

    “不懂?我一直以为你挺聪明的。”白羽泉恶狠狠地狞笑:“他将是史书上最可笑的失败者,竟为区区一个女人,而输掉整个天下。你说父皇泉下有知,会不会死不瞑目?”

    “你讲清楚!”

    “呵,别着急啊。”白羽泉那种令人万分憎恶的笑容让我恨不能把他脸皮扇掉,“白相与马上回城了,他没带回百万大军,只有一千多个士兵跟随他一起回来了。哈!原来他去到南安边境驻守的军队,只是要把兵权移交给霍将军。”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后倒,小梦连忙扶稳我。

    “小公主!”小梦担心地叫。

    我心中悲远远大过于喜。

    白羽泉突地凑近我,讽声恶语:“他将是历史上最可笑的失败者,而你可就是世界上最成功的女人了。你们女人不是只要有爱情就能够活下去吗?等他死了以后,你就念着他对你永远不死的爱情,一天天活下去吧。白冷,我对你够不够仁慈?哈哈哈!”

    白羽泉扬声大笑而去。

    寝室又恢复平静,死静。

    白倾也要走了。

    “五哥……”我怔怔叫他。

    这次他头未回身未停,出了寝室。

    “白倾!”

    他是在一个彩霞漫天的傍晚回到云锦城。城外盎然的春色和天边绚丽的云彩迎接他回城。他骑着动火,经过柳雾原时,偏头注视,柳雾原上成林的柳树已抽出千千万万嫩绿的枝条,在柔和的春风中飘飘摇摇,仿佛在向他招手。一座墓碑远远静立在柳树后面。隔着一块由柳条织成的淡绿幕布,坡上突然站立了三个人,竟像是两男一女,看来非常年轻,与他遥遥相望。他原本冷倦的神情忽然就有了一些春水般的暖意,可似有似无的笑意很快一闪而逝。他收回目光,入城。

    而入城后,迎接他的是十万身披重甲,手持长弓、长剑、长戟的禁林军。他进城后走过的每一条街道,都布满层层重兵,一直到他入宫。

    留离宫内,寝室里。

    小梦一会儿看看床上的我,一会儿看看外面,坐立难安。

    又有一个身影闯进来。

    惊得小梦从椅子上跳起来。

    “小公主!”

    来人大喊,竟是小明子。

    “你这混蛋终于回来了!”小梦又掌不住大哭起来,两只手用力捶打小明子的肩膀,“留我一个人在宫里!”

    小明子捉住小梦双手,惊问:“小公主你怎么了!”

    我眨眨眼睛,呼吸几乎不能保持平稳,说:“小明,你回来了。”

    “嗯。”小明子到我床前,蹲下身体,认真说:“小公主,七皇子已经回宫了,现在在清风宫内。”

    我说:“哦,是吗?”

    小明子凑近我的耳旁,低声说:“小公主,七皇子叫我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

    “七皇子想问问你,小公主你以后想去哪里?”

    “……”

    可我不想去想以后的事,我只想现在见见你。原来我也不是那么无畏死亡啊,谁懂我此刻的渴望?如一个临死之人最后的诉求。

    夜里,夜风中的桃花香越来越浓烈,搅弄得人无法安睡。我又如何能睡得着觉?我和他隔着世间上最近又最远的距离。世事难料,小时候我避之不及的人,现在成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想一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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