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八月中。

    徐令珠拿着一本棋谱看着,外头有人通传, 说是太太跟前儿的秋容来了。

    徐令珠抬起头来, 眼中露出几分诧异来, 自打徐幼珠被送到庄子上,孟氏对她迁怒,澜院那边儿的人便更少到她这休宁院来。

    今个儿竟是秋容这个大丫鬟过来了。

    “叫她进来吧。”徐令珠合上手中的棋谱,对着那丫鬟吩咐道。

    只一会儿工夫, 秋容便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见过四姑娘。”

    徐令珠随意摆着棋子,问道:“可是太太有什么吩咐?”

    秋容笑了笑,才说道:“这会儿太太在明雍堂陪老太太说话呢, 正好厨上做了一碟椰蓉糕,太太想着姑娘爱吃,便叫奴婢过来叫姑娘过去呢。”

    徐令珠捻着手中的黑棋, 思忖了片刻才问道:“可是方嬷嬷回来了?”

    因着柳眉的事情孟氏对方嬷嬷生出几分怨气来,方嬷嬷为表忠心前些日子提议说是出府去庄子上探望徐幼珠, 顺便带些东西过去。

    孟氏听了, 知道方嬷嬷的心思便依了她的意思。

    算算时日, 方嬷嬷也该回来了。

    听徐令珠这么问,秋容眼中露出几分诧异来, 迟疑了一下才道:“方嬷嬷早起回府的, 劳姑娘记挂了。”

    秋容到底是澜院的一等丫鬟, 很是知道往日里徐令珠是如何讨好二太太的, 所以徐令珠如今这般的性子着实叫她有些觉着摸不透。

    明明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怎么只略想了一下便猜出是方嬷嬷回府了,真真是叫人不得不佩服。

    秋容说完,瞅了徐令珠一眼,道:“老太太也等着姑娘呢,姑娘若是收拾妥当了,便早些过去吧。”

    “嗯。”徐令珠嗯了一声,才从软塌上站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手,对着琼枝道:“你陪我一块儿去吧。”

    琼枝应了声是,便随着自家姑娘出了屋子,一路朝老太太所住的明雍堂去了。

    徐令珠进了屋子,正巧见着母亲孟氏陪着老太太说话,老太太脸上少见的露出几分笑意来。

    她是知道孟氏和老太太平日里如何疏远的,这会儿就是猜不出到底是什么事情,也觉着多半和徐幼珠有些关系。

    徐令珠给老太太请了安,又对着孟氏福了福身子:“给母亲请安。”

    这话中虽透着恭顺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客气,孟氏少不得听出几分疏远来,心里便生出几分不满来。

    想着上月她出了那般的风头背地里不知又惹来多少议论,就觉着这个女儿越发的叫人不省心了。

    明明生辰之前还乖顺的很,如今却不知和她这个母亲亲近亲近。哪怕是说一句软话,她都不肯说。

    “嗯,你坐吧。”

    彼此应付了几句,徐令珠便在绣墩上坐了下来。

    老太太知晓孟氏和徐令珠的关系,心里虽觉出几分不妥,却也没说什么。

    十多年的嫌隙,哪里能一下子就没有呢。

    要她说怪不得令丫头,都是孟氏这个当母亲的不好,太过偏心了。

    前些日子令丫头出了那样大的事情被人那般说嘴孟氏都没这般上心,只会一味怪令丫头不懂分寸才惹出事情来,叫她这个老婆子看了都觉着心寒。

    而幼丫头才送到庄子上不过两个月,孟氏便这般坐不住了。

    老太太拿起桌上的那些抄好的佛经递给徐令珠。

    “你瞧瞧,这是你五妹妹在庄子上抄的。”

    徐令珠闻言,微微挑了挑眉,伸手从老太太手中接过厚厚一沓佛经。

    抄经书的纸用的是磁青纸,厚厚一沓,足足有六十张。

    孟氏瞧着徐令珠略扫几下便将手中的纸张放在桌上,心里觉着憋的很。

    她就那般不将她妹妹放在心上,幼珠可是她亲妹妹!

    想着近些日子老太太对徐令珠的疼爱,孟氏又不得不将心中的那些不满压了下去,温声道:“这是你五妹妹在庄子上抄的,你瞧瞧是不是很用心?”

    不等徐令珠开口孟氏又道:“你妹妹也知道错了,在那庄子上也吃足了苦头,我今个儿过来是想求你祖母将你五妹妹接回来。”

    “那庄子上清苦,如今天气正是闷热难熬的时候,庄子上连个冰都没有,你五妹妹自打挨了家法身子便有些不好,哪里能吃得了这样的苦,若是伤了她的身子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你说呢?”

    徐令珠哪里听不出孟氏的意思,她是想叫她替徐幼珠求情,求老太太派人将徐幼珠接回府里。

    徐令珠抬起头来:“母亲不是派方嬷嬷过去探望了吗?她没说五妹妹好是不好?”

    “方嬷嬷是不是今个儿才回府?难为她大晚上赶路替五妹妹送这些经书回来。”

    孟氏噎了一下,正欲说什么,徐令珠便站起身来,对着老太太福了福身子,道:“祖母,虽说五妹妹犯错在先,可如今想着她也吃足了苦头,庄子上到底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呆的地方,孙女儿求祖母将五妹妹接回府吧。”

    老太太像是有些吃惊,问道:“她之前的过错,你一点儿都不追究了?”

    徐令珠点了点头:“我是当姐姐的,自该体谅她。只是往后五妹妹回来,孙女儿想着也该有个人时时在她身边提点才对,免得五妹妹又做出什么糊涂事儿来。”

    “这回方嬷嬷辛苦走了这一趟,想来五妹妹心里也是感激的。我想着是不是母亲能将方嬷嬷派去伺候五妹妹,方嬷嬷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人,有她看着我和母亲往后也不用再担心了。”

    “这些日子我也记挂着五妹妹,知道一味将她拘在庄子上并非长久之计,想来想去便有了这个主意,不知祖母觉着好是不好?”

    她知道老太太的心思是打算同意的,不然就不会叫秋容叫她过来。

    只是徐幼珠想要回府,往后总该有个人管着她才是。

    这个人她想了想去,还是方嬷嬷最合适。

    听徐令珠这样说,孟氏下意识道:“这怎么可以?”

    那日因着方嬷嬷的孙女儿柳眉告发幼丫头苛待奴婢才被老太太震怒之下送到庄子上,幼丫头怎么会允许方嬷嬷近身伺候她。

    令丫头这哪里是求老太太将幼珠接回来,分明是借着这机会给幼珠添堵。

    听孟氏这么说,徐令珠有些不解,柔声问:“母亲是担心五妹妹不肯叫方嬷嬷伺候还是舍不得方嬷嬷想叫她继续留在澜院?”

    不等孟氏开口徐令珠又道:“五妹妹经此一事定是懂事了,哪里会迁怒到方嬷嬷身上,再说方嬷嬷辛苦跑去庄子上看她,五妹妹就是再大的气也消了。”

    “母亲若真疼五妹妹就该叫方嬷嬷去伺候她,那曹氏毕竟是市井妇人,之前五妹妹做出那些个荒唐事,里头未必没有她的缘故。”

    “令丫头说的很是。”老太太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檀木方桌上,看着孟氏道:“这些年我晓得方嬷嬷是你陪嫁过来的人,比起旁人来是更得力些。可别的事情哪里有五丫头要紧,你平日里不能时时盯着劝着五丫头,派方嬷嬷过去就最好不过了。”

    “她在府里这些年我是知道她的,性子稳重很是懂规矩的,比起那个曹氏来不知要好上多少?”

    老太太都这么说了,明显是觉着徐令珠说得对。孟氏哪里再敢说个不字,她心里对徐令珠这个女儿又怨怪上几分,嘴里却是应道:“母亲既然这样说了,就依令丫头的意思吧。”

    “只是这样一来如意院有两个嬷嬷,这身份上该如何安排。”

    老太太听了,只说道:“那还用想,自然是叫方嬷嬷当管事的。那曹氏之前虽救过五丫头,如今想来到底是市井出身,哪里能比的上府里的这些老人知体面。”

    “往后叫她在如意院做些别的活计就是了,再不行就安排到针线上,她市井出身,针线活总不会差了吧?”

    孟氏听老太太这么说,讪讪笑了笑:“自是不差,不过还是将她留到如意院吧,到底她救过五丫头一回,别传出去叫人觉着咱们宁寿侯府不知恩图报。”

    “嗯,你看着办吧。等五丫头接回来,你也给她好好调养调养,姑娘家身子最是要紧,那庄子上总是清苦,娇贵的姑娘家送过去总是有些吃不住的。”

    孟氏点了点头,心里却是觉出几分讽刺来。明明将幼丫头送到庄子上的人便是老太太,这会儿倒是会装慈爱了。

    老太太眼里哪里有过幼丫头这个亲孙女儿,正因着心里没有,才事事都瞧着是幼丫头的错。

    徐幼珠回府的事情定下,两人又说了别的事情。

    等到徐令珠从明雍堂出来的时候,孟氏道:“你五妹妹这回在庄子上吃尽了苦头,这回回来定是懂事了。你也好好和她处,到底是一母所出,比起玉丫头来她才是你该亲近的人。”

    待回了休宁院,徐令珠将孟氏这番话说给曲嬷嬷和琼枝听。

    曲嬷嬷有些目瞪口呆:“太太可真是,三姑娘再怎么是庶出也从未算计过姑娘您。”

    “五姑娘那样的性子,哪里会是在庄子上吃了苦头就懂事了。怕就怕等她回来,还要将吃的那些苦头迁怒到姑娘身上。”

    过了两日,徐令珠正练着字,就见着琼枝进来回禀道:“姑娘,五姑娘回府了,这会儿正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徐令珠点了点头,也没放在心上,有孟氏这个母亲在,徐幼珠总是要回来的。

    又练了一会儿字,外头如宣进来,眼睛里带着几分纠结,迟疑了一下才回道:“姑娘,五姑娘朝这边儿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一阵脚步声,而后徐幼珠便领着丫鬟碧娆从门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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