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身下,地面已经微微凹陷,凹陷里满是泛着白沫滋滋作响的黄绿腐蚀液体。它剧烈颤抖着,像是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它的前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泛黑的血液合着黏稠的液体,不断流出,落在地上。

    森冷的寒气从怪物身上传来。

    楚向捂住嘴,干呕起来。商祈九拿着银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怪物看上去,像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

    这个东西跟了他们多久?

    她正要抬脚走近,卧房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个人眨眼间就挡在了她面前。

    祁望之。

    他右手上还托着一个拳头大的白色光球。

    “受伤了吗?”他的声线失去了往日的平稳,灰绿的眸子里隐约可见一丝惊慌。前几日元归舟告诉他画眉鸟的事情时,他还不太相信的。谁知今日,那只被驯养的画眉竟真的飞进了栖霞宫。

    而他最在意的人,也真的身陷险境。

    商祈九拉上他的衣袖,红着眼睛摇了摇头。

    “呵……”一个古怪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像是咽喉被血呛住。祁望之右手一动,白色光球从他掌心飞出,在墙角围出一个白光牢笼,将怪物囚在其中。

    “你用我教你的东西……”那个被关住的东西抽搐着坐起,受伤的前臂紧紧捂在心口的位置,声音沙哑低沉,苍老而充满恶意,一张恐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黑的洞,“来对付我?”

    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的楚向听到这个声音,又开始恶心干呕。

    祁望之转身俯视坐在地上的那个扭曲的人,已经恢复了平静。“真的是你。”

    “呵呵……”怪人艰难地笑着,“我知道……你查到了……”

    他这个徒弟表面上忙于祭司殿事务,实际上一点没有松懈对失窃案的调查。他被逼得退无可退,才不得不在今日冒险出手。

    商祈九从祁望之身后探出脑袋,心中浮上一个疯狂的猜想。

    这东西教祁望之……那它只能是……

    “……大祭司?”她愣愣道,手里的银簪掉在了地上。

    正干呕着的楚向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怪音,被空气呛住。

    这个像被剥了皮、浸了怪水似的东西,是槐阴国万人景仰的大祭司?一身华服、纯白面具之下,是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

    “咳……你不愧,咳咳……”大祭司脸上像是嘴的地方咳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是她的女儿……哈哈……哈……”

    能反应迅捷地避开他的攻击,猜到他的身份,还让他亲自教导的弟子跟他刀剑相向,不愧是她的女儿,不好对付。

    玩家:你们之间不能算是刀剑相向吧。应该是光球相向,疯狂地互相丢光球……突然想玩丢沙包是怎么回事?

    “但……为什么?”商祈九微微张着嘴,还没有回过神来。她跟大祭司一点交集都没有,他为什么要对付她?

    “你不是……咳,猜到了吗……”短短一句话里,大祭司几次被被哽住,“怎么不,咳咳……告诉她?”

    商祈九从祁望之身后走到他身边,呆呆地看着他。

    “【声影寒】,”祁望之看着昔日的导师,说出了一个让他心惊的禁术,“无声,匿影,凛寒。可我没想到,真的会有人使用它。”

    无声。可以施放一个结界,隔绝结界内与结界外的声音。

    匿影。可以让自己的身体变得透明,可以穿墙而过。

    凛寒。会让周身散发寒气。

    “听起来很像是……”商祈九脑海中一直绷紧的线突然断裂,心底有不可名状的情绪冲决而来。

    无声、匿影、凛寒。

    听上去很像是打家劫舍的专用技能。

    而这几十年来,小周城最著名的打家劫舍行为,是——

    “三十年的失窃案……计城热病……是你……”

    她的八个兄姐,元归舟的母亲,祁望之的家人,都殒命在这个令人作呕的怪物手里。

    商祈九忍不住笑了。一直以来的困惑和苦苦追查是多么可笑,这个答案明明如此明显。

    三十年没有线索的盗窃案,没有线索本身就是线索。这么高手腕的人,除了在祭司殿一手遮天的大祭司,还能是谁?

    可对这人的本能恐惧让她不敢怀疑他。一想到那个带着纯白面具的人,她就不寒而栗,根本不敢让他的形象和名字在脑海逗留。

    但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人,现在坐在简陋房间的墙角里苟延残喘,丑陋地令人恶心。

    更可笑。

    “【声影寒】,是有代价的吧?”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恶意。

    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楚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祁望之垂下眼帘。“翠毒。每使用一次,翠毒就会在身上划出一道伤口。”

    黄绿黏浊的翠毒,带极强腐蚀性。每使用一次【声影寒】,翠毒就会在皮肤上挖开一道半个指节深的伤口,腐蚀血肉。

    三十年的翠毒,足以把一个人变成全身流脓的怪物。

    玩家:……那他的衣服为什么完好无损?

    商祈九满意地点点,又终于忍不住低下了头。

    情绪像大圆月季的暴雪一样落下,积攒在心头。再抬头的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祭司要杀她,因为他是那个她一直在找的凶手。

    可他在一开始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甚至,为了杀死他们,不惜忍受三十年的剧痛,把自己彻底毁灭。

    “哈……哈哈……”全身皮肤都已经腐烂的怪物艰难却恶意地笑着,“你们在讨论那两本书的时候,咳咳……应该…哈……再看看另外一本的……哈哈……”

    商祈九愣住。

    她和楚向在烟海阁地下看到四本平原棋的书。一本《一百个外国人眼中的小周城》,两本《小周世家三十年》,还有一本——

    “《前朝史话》。你是……”商祈九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连祁望之听到这个新信息的时候,都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知道大祭司的身世,都说他是前任大祭司养大的孤儿。

    “哈哈……为什么……咳,闻预,为什么不杀你们?哈哈哈哈哈……”

    他有和当今国王商预一样的名字,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命运。

    如果他是这个国家民心所向的掌权者,迎娶彦成酒的人就应该是他。

    但他不是。

    他披着溃烂的血肉,蜷缩在角落里疯狂地笑着。

    三个人都怔愣住。楚向已经彻底迷茫,双眼无神地看着墙壁。商祈九莫名觉得彻骨寒凉,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

    祁望之闭上眼睛,双手握紧成拳,在袖袍下不住地颤抖。

    他十四岁承家业进入祭司殿,天赋出众,是所有人口中不近人情的大祭司一手教导他。他孤立无援,极喜弹琴却怕被人知,怕人说祁氏遗孤不务正业,失了亡父的颜面。

    他还记得那天他悄悄去高山流水阁被导师发现时的恐惧。带着纯白面具、被所有人惧怕的华服祭司背对着他,问:“你喜欢琴?”他满心恐慌,只敢支支吾吾地答:“只是有些兴趣。”

    第二天他从噩梦中醒来,桌上已摆了一把新的七弦琴。琴边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莫误正事。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已经陷入癫狂的人,轻声道:“为什么?”

    祁望之的声音很轻,很轻。连离他最近的商祈九都以为只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可他话音一落,闻预止住了笑。

    “祁觅发现了我的秘密,怎么能不死?”狂笑之后,嘶哑的声音竟然很平稳,“如果不是因为我发现你母亲是个故人,我也会除掉你。”

    “你还是杀了她。”

    “她死透了以后我才看到她的脸……咳咳……”闻预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身上粘稠的翠毒随他身体的抽搐而抖落在地上。

    祁望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地上挣扎,“因为我母亲,只此而已?”他的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闻预捏着喉咙,艰难地一字一句道:“只此而已。”

    只是因为他有愧于祁望之死去的母亲,他才教导他、保护他,只此而已。

    从来,没有什么师徒之情。

    祁望之点点头,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他再也没有恩重如山的导师。

    闻预在墙角艰难地喘着气,看不见昔日徒弟的表情。

    他牢牢占据着国榜战斗力第二位,但那只是因为他格外敏锐的听力。他可以从最细微的风声判断出对手的位置。

    他已经看不见很久了,他的眼睛早已经就跟着皮肤一起溃烂。

    所以他也不会有眼泪。

    没有人再说话,卧房里只剩下闻预怪异的喘气声。楚向双眼无神地喝下一瓶又一瓶不知作用的药水,商祈九脑子一片空白地看着他,也没想着阻止。

    祁望之看着渐渐变淡的白光牢笼。

    “我好像来晚了。”一个有些疲惫的声音带着笑说。

    商祈九转头,看到元归舟站在门外夜色里,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

    接到消息之后他立刻向着祭司殿赶来,一路上不停想着这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想着祁望之是不是真的会相信画眉的讯息。可当他到达歇云宫这卧房外的时候,他就知道,危险已经解除了。

    她被另一个人保护着。

    商祈九还在为今晚一桩桩被揭开的秘密撞得回不过神来,她下意识地从袖袋里掏出手绢递向元归舟。

    他笑着走过去接下。“那么,有人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擦着汗,目不转睛地盯着墙角的怪物。

    商祈九呆呆地沉默着。

    楚向灌下一瓶绿色药水,再一摸口袋,发现什么也没有了。他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挠挠头,另一只手指着大祭司,本能地回复道:“他是前朝遗孤,事情都是他干的。哦对,他是你们的大祭司。”

    谁让元归舟那么像他大师兄,楚向不敢不回答。

    元归舟怔住,擦着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在墙角喘不上气来的流脓肉团,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白光牢笼消失了,祁望之掌心出现另一个白色光球,淡淡道:“我们要把他带去王宫。”

    还商祈九清白和自由。

    玩家:真的假的前朝复仇???前朝不是都亡了四百多年了吗复什么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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