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云琛将师兄扶回道舍后,便即刻反锁屋门并结下结界。梅皬盘腿坐在床榻上,明明是寒冬时节,此时的他面容却滑过一滴豆大冷汗。

    “师兄,感觉如何。”蔺云琛对这样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修长的眉毛微微拧起,梅皬阖眼,运用探灵之眼后周身开始散发黑色气息,说不出是邪恶,但是也不是什么纯净圣洁之气。

    比上次更严重了。

    蔺云琛不敢耽误,即刻运用自己的功体为梅皬压制那诡异的气息。最开始师兄运用探灵之眼时还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自从师兄过了十八,探灵之眼的副作用越来越大。

    更可怕的是……这探灵之眼似乎会吸引邪祟。若不即使压制,那今夜流云宗又要被邪物肆虐了。

    传渡真气过程中,一直沉默的梅皬冷然开口。

    “云琛,今日之事……是师兄不对,我……”

    蔺云琛道:“云琛已忘了。”

    “呵。”梅皬微微摇头,“是我执妄了。那邪物当时是故意那般说辞,他应是知晓你在外头,我没有说过那些坏话。”

    法光褪去,蔺云琛收手,恬淡平静的面容上一贯的没什么波澜。他比梅皬更加淡然,对那样的事也不大深究或是放在心上。蔺云琛道:“我知道。师兄不会这样误会师弟。那邪物……云琛带回来自有用意。”

    闻言,梅皬不由睅目。

    但很快,他又恢复常色。

    “黑气已被压制,云琛先离开,不打扰师兄休息。”

    梅皬点头:“好。”

    两人各怀心事,梅皬轻叹一声,蔺云琛说完便不再滞留,踱到门前将门栓抽出,垂着眸子思考师兄的事,门拉开一半腿脚迈出半步,然后脑袋就狠狠撞到一堵结结实实的肉墙上。

    “……”蔺云琛捂头,连忙抬眼,有些惊讶的眸子对上一片狰狞。

    花邪川用那皮肉翻飞的眼睛冲屋里望了望,然后袖子一卷将蔺云琛扯出来顺带关门。

    “道长,又见面了。”花邪川卷着蔺云琛想要笑的温柔,但是他的眼睛实在恐怖,以至于笑起来都有一种阴森惊悚。

    蔺云琛推开他的手,莫名其妙的回应:“嗯。”

    “在下花邪川,三度见到道长还被你捆了一回还不知道名号,道长,敢问尊姓大名,有何兴趣,可有心仪之人,喜欢妖族吗?”

    “……”蔺云琛抽眉,“你……离我远点。”说完就拂袖离开,面上升起被羞辱的怒气。

    见对方逃走,花邪川连忙追上去,在蔺云琛耳边继续念叨:“道长,你别生气,实不相瞒,你长得很像我……我一个远房表弟,他几年前失踪了,被道士掳走了。他们是不是给你洗了脑,诓你做了道士?”

    “……”蔺云琛摇头,“抱歉,我自小就被师父拾回流云宗,与众师兄弟一同长大,并不是什么妖怪。阁下,贫道还有要事,请不要纠缠。”

    花邪川张着嘴却被蔺云琛最后一句给堵了回去,诚然,现在他两不过是相识不到半日的陌生人,又是妖道殊途,他,又怎会愿意将时间浪费在一只陌生的妖怪身上?花邪川不再纠缠,而是驻足,默默的望着蔺云琛远处。

    一如四百年前,那人云袖一拂,再无留恋的离开。

    “清欢……”花邪川苦笑一声,修长手指抚上恐怖的眼眶。

    许清欢,时光可以冲淡一切,妖生又绵长同天,所以,再无情的利用背叛都能在未来冲刷干净是吧。

    见到蔺云琛第一眼,绮部心上便受了一击刀割,纵然冗长的岁月早就冲淡了他对许清欢皮囊的记忆,但是那一夜那一剑始终在心里梦里不停上演折磨着不老的妖心。他将最敬爱的兄长伤的沉重,以至最后兄长无力反击敌手,战死沙场……他恨过许清欢,恨他假意接近玩弄他的感情最后不过是为了从他手里骗取情报……

    但当过了一百年后,他便什么也不恨了。

    人的生命何其短暂,脆弱而纤细,许清欢早该溘然长逝了。

    直到这一眼,他那沉压的记忆又重卷而来,浑浊不堪的要将他吞噬。可笑的是,他竟然没有恨,也没有多余的怨,他反而很高兴,哪怕……只是一张相同的脸。

    这张脸恬淡平静,一如那年他潜入人间见到许清欢的第一眼。他当时只有十六岁,模样清瘦怜人,可偏偏是这样的瘦弱书生却站在城楼高处,高声呼吁城中之人不要惧怕妖魔,宁做断头英雄,也绝不沦为亡城奴。

    花邪川骑着骏马矫首望着城头被秋季瑟风吹的摇摇欲坠的少年,冷酷的面容上升起一丝玩味,他指尖一抬,使出一阵妖风将许清欢吹落高楼。一阵惊恐之间,花邪川踏风而上,在许清欢即将坠地时一把拎着他的衣襟。

    众生唏嘘中,他看到一双澄澈的眼睛,里头的坚韧深深吸引了一代绮部。

    “好胆色,却是无用。”花邪川将他拎到空旷之地,碧绿的眼睛玩味的打量这个青涩的年轻人。虽然称不上倾国倾城,但是那清冷坚贞的神情与敢立于危墙振臂高呼的气魄吃住了绮部的心。他伸手趁许清欢不注意在他身上留下标记。

    许清欢不言,只是咬着嘴唇沉默片刻,旋即对花邪川一稽道声感谢便离开。

    三个月后,花邪川便率领大军破了此城,进城之前告诫全军勿伤身有一点妖气之凡人。妖军很快攻占全城,花邪川没有开杀,而是放过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个少年再也没有找到,直到在某次受伤他竟在军医的队伍里见到了被抓进来充数的许清欢。

    握住许清欢手指的那一刻,便是悲剧的开始。

    想到这里,花邪川脑袋又不由疼痛起来,他的头似乎在阻止他深想这些事,那些年,他将许清欢带在身边,真不知是谁负谁是谁怨谁。许清欢依旧那样清冷无暇,但又早就肮脏。

    “呃……”太阳穴还是突突直跳,疼痛自脑蔓延四肢百骸,冷意自狰狞的面容褪去,旋即是断断续续的痴愚之色,花邪川捂着脑袋摇摇晃晃四处张望,口中无助的念叨,“啊……大哥,你在哪里?……这是哪儿,为什么我脑袋那么痛……谁打我?谁敢打妖界第一的大将军……大哥……大哥在哪儿……”

    发疯的花邪川开始在道观嗷嗷乱叫,引得一路小道士异眼嘲笑,他跑到了广场,抱着脑袋被那群道士手里的剑吓得鼠窜,练武的道士也不练了,将他围起来嬉笑拿剑戳弄。

    “是个疯了的妖怪,方才瞧他还那般威风凛凛,呸!”

    花邪川蹲下来,瑟瑟发抖抱着脑袋哀求:“不要打我……我没有吃人,我听大哥的话……”

    “妖怪哪有一个好东西,听说今日街巷才发生一起命案,死了三个人呢。这些妖邪除了害人还会什么?活该见一只杀一只……!”

    “不要……不要杀我!我不是妖怪……我是人……啊!”后背被踹了一脚,花邪川面朝石板摔在地上。泄愤的道人围着他开始拳脚相加,妖道宿怨已是千百年,杀与被杀早就忘了谁是善恶。哀求变作哀嚎,他无力反抗,只能蜷着身子护住脑袋被一群人踢过来踩过去。

    “你们在做什么!”猛然,一道清冷威严的低呵呵止了所有的欺凌,众师弟脸色一寒,该收手的收手,该收脚的收脚,个个低头垂眼不敢直视来人。

    “拜见二师兄。”齐刷刷的行礼之中,蔺云琛垂眸,浅淡的目光落在地上蜷成一团的黑色。

    “聚众殴打无辜,都给我去领罚!”蔺云琛蹙眉,面有一丝怒火。众师弟听出了二师兄的怒气,向来温和待人的二师兄也发起了脾气看来这次他们是真的摊事了。惹了二师兄就是得罪严苛冷酷的大师兄,大师兄要是怪罪下来,他们估计得被道鞭打的只剩半条命。

    众人不敢多言,灰溜溜夹紧尾巴赶往受罚。

    “……”见到这些欠抽的师弟们散去,蔺云琛才出声对花邪川说,“抱歉。”慈悲的面容上流露一丝自责,蔺云琛弯腰握住花邪川的胳膊,想要将他拉起来,可对方一直捂着脑袋不愿松开。

    “花施主……?”蔺云琛察觉到花邪川在发抖。

    突地,他想起那红衫子说,花邪川有疯病。想来他定是犯了病,不然以他的功力,方才那群弟子早就命丧黄泉。

    “别怕,他们走了。”蔺云琛无奈叹息,遮着面容的手终于松开,花邪川怯怯的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微微咬着唇角,伸手往头上乱薅,将浓密长发拨过来遮住脸蛋,然后像鬼一样坐起身来。

    怕是真的疯了。蔺云琛无奈摇头,方才还那么缠人讨厌,现在倒让他心生怜悯。

    他伸手将妖怪拽起来,然后有些好笑的说:“你这样,看得见走路?”

    花邪川撇了撇头,然后支支吾吾说:“我……长的难看,怕吓到你。”说着伸手摸了摸眼睛的位置,“和我认识的一只邪灵说,我长得这么恐怖,出去一定会吓死人,所以才会被关着……”

    “呵。”蔺云琛轻笑,“不过皮囊而已,相由心生,若你从善又何惧行面。”

    “可……你是好人,我不想吓到你。”

    “……”

    “你……你真好看,可以告诉我名字吗?”说着,花邪川一个高大个子竟羞涩的搓了搓手,“大哥也救了我一次,你能当我二哥吗?”

    “?”蔺云琛讶眉微挑,愣了一会,终于忍不住破开清冷噗嗤笑出来。

    “称兄道弟便不用了,贫道早已斩断俗尘,相逢是缘分,便呼我姓名即可。我叫蔺云琛。”

    花邪川连忙说:“我、我叫花邪川!”

    “嗯。”蔺云琛点头,旋即又道,“你这样跑出来,那位红衣施主一定焦急,我送你到他身边。请紧随贫道。 ”

    “嗯……”花邪川不确定的点了点头,然后隔着发帘缝隙偷偷打量蔺云琛。残碎的记忆又开始作怪,他默默看着眼前的身影,唇角不由勾起一丝得逞的浅笑。

    原来,是叫蔺云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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