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落做事慢吞有条不紊,活脱脱一个慢性子。其实不然,这只是他刻意练出来的表象,欲速则不达,慢条斯理只是用来提醒自己镇静的方式。

    玉瞳魂魄被他处理过,只要施展法术便能感应。至少现在魂魄还很安宁,没有受到伤害。

    仇落只身一魔来到百妖楼高大的牌坊前,他确实狂妄,自负到连随时不离的白犼也丢在竹林里的木屋。

    今日百妖楼生意没有往日火爆,高大宽敞的石门下空无一人显得凄凉萧条。仇落迈着四方步坦落前进,刚过牌坊便有两把弯刀交叉挡道。

    “客官,风雪欲来,百妖楼提前打烊。请回。”守门的异人有两丈高,握着的弯刀亦配合身形做的犹如巨大的铡刀,雪亮的刀面反照出妖邪冷魅的面容,仇落勾起唇角注视前方,丝毫不肯偏移高贵的视线。

    “打烊,和我有什么关系。”仇落捏住刀片轻轻一歪手指,两指宽的刀背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宽大的刀面一分为二,守卫还来不及眨眼,仇落已穿身而过,如同鬼魅一般登堂入室。

    “钲!!!————————”

    瘦长的手指松开,染着血液的断刀哐嘡砸地。来不及错愕反应,两名守卫已是身首异处血如泉涌轰然倒在交融的血泊里。

    开杀的丑态,还是越少人看见越好,特别是不能让心爱的人看到。

    魔触尽数而出,密麻上千却是井井有条,大小魔触如同身形迅快的毒蛇竟将所遇生灵尽数勒昏,沉郁墨眸闪动凶光,不再温和的面容唯剩令人惊悚的狰狞。

    他可以下杀手,但是事情做的太绝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是,不一举歼灭这些异人与妖人也是一条坏路,他们是妖楼的打手,这样做的对错,端看时间。

    清空路线,仇落闯入百妖楼如入无人之境,但他仍然不敢大意,弱者受制,那没有中招的就是有些能耐的人了。剩下一群不好对付的留在暗处,又怎能让他放心大胆头也不回的前进。

    释放魔触,是自保亦是挑衅,更是……警告!

    封魔大阵被铢衡破坏,暂时不能运转,仇落落步款款踱在空荡的楼阶,炸开的触手敏锐探寻周遭灵气浮动,每上一步笑意便加深一分,周遭死寂无比,时不时会有一具躯体横在前进的路上。

    仇落会踩过去。

    然后不回头的礼貌一句:“抱歉。”

    牢笼里囚禁的妖人瘫倒一片,它们体质特殊,应该很快就会醒来。魔触裂出小缝,锋利的刀刃从缝隙长出来。千百根危险的刃触在阶梯虚空飞舞骚动,尔或相触仿佛交谈,仇落迈尽最后一阶木梯,脚尖刚触地便听见撕裂空气的呼啸。

    “铮!”箭矢与刃触相击,发出清脆声响,仇落一脚落稳,眼前昏黑中嗖嗖嗖飞来一阵箭雨,锋利的雨滴打落在触手上就是撕裂的痛楚,仇落将触手聚集翻卷,甩出一面护盾慢慢前推战线。一边多余刃触向黑暗中匿藏的杀手刺去,伴着虚假的温和劝说:“放弃吧,带我去找你们的楼主,留你们一命。我不过,是来讨回自己该得的东西而已。”

    可对面已无声响,阴暗中一滩鲜血缓缓流到灯光之下。

    刀剑,暗器,箭矢,枪戟,无论远战近攻还是暗地偷袭,在敏锐的眼耳与巨大代价换来的邪力之前,通通不堪一击。力量抑或速度,武术还是术法,经过三百多年近乎虐待的训练,褪去温润仁厚的伪装,仇落就是一只无坚不摧的杀人机器。

    每至一处皆有反抗,但就和闹着玩一样,没等仇落看清对方的样子刃触已将人绞成肉块,他不杀没有反抗之人,但若对他动手就只能自食恶果。

    血,从触手滴滴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浓厚血气,墨色眼眸凝望眼前,第四层,他已经到最高的地方。

    迎面的只有瑟瑟冬风以及稠密得让人窒息的乱雪。嘈杂的风雪呼啸扰乱听觉与视觉,仇落舒展触手贴地游离,自个儿向楼台中央的楼阁踱去。

    这巨大的屋子是整栋楼的运转中心,布满术法与奇门遁甲,时间不同进入的便不是相同的房间。建筑此楼的人定是术法大腕,从那镇楼的封魔大阵就能看出。

    封魔大阵……君家首创,用以囚禁家族中大逆不道之子孙的阵法,后来逐渐被魔界引用,为一些术法望族模仿修改,但核心之处依旧握在君家手里。他的师尊很用心,将完整的封魔大阵传授给了他。

    这,才是仇落胆敢只身前来的首要原因。

    真正的楼主,与他的师尊定有几分渊源。他调查过君家,发现上下和睦,君家的老爷子威严无比,只要他在世,底下的子子孙孙就不敢明着勾心斗角。但凭靠蛛丝马迹进行分析,仇落还是能推测出君家的诸多矛盾。

    一个天才的出世,还是嫡次子,光芒盖过所有同辈,简直和他的好大哥旻一样可恶。身份资质皆是极致,完完全全含着金钥匙出生,这样的人,犹如最刺眼的光芒,闪瞎所有昏暗的同辈,在他们的人生彻彻底底留下无法超越的阴影。

    他的师尊,在当年肯定是所有同辈的噩梦,特别是在同一个大家族的兄弟姐妹之间。

    摧毁,才是最有可能最快翻身的方法。

    庸俗的可怜虫才会妒忌高峰,他仇落不屑苟同,在山底一边高山仰止一边妒火欲摧。他要做,就要成为另一座高峰,与卓越并肩甚至超越。

    情字,一旦沾染就会让人露出破绽。无论是什么感情。

    相较上次,房间内又生出变化,两侧不再是精美的装潢也没有一扇屏风作为隔离。墙壁修砌出许多半人高的小窗,最外围焊着施过咒术的铁栅栏,狭窄逼仄的铁窗后头幽绿闪烁,一双双反着青光的眼珠子齐刷刷盯住仇落一举一动。

    二殿下略略扫了几眼,明白过来这些都是活的监视器,它们身上连接着术法,可以传递自己所闻所见给幕后施术者。

    “既然看到本殿到达此处,阁下也不必再试探本殿的能耐了。本殿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讨上回拿命换的奖品以及不慎遗失的物件,楼主阁下,男人一言九鼎,顶天立地,失信或是私占他物,都不是什么光彩事。”

    确定周遭没有太大的威胁,仇落坦坦荡荡步入前方的黑暗,墙壁后的眼珠子一只只明灭闪烁不时随着仇落的动作而移动,空气并不宁静,窸窸窣窣好像一万只虫子在啃着树叶。

    “本殿术法不精,不敢班门弄斧解开这空间结界,不过,本殿不介意用最粗鲁失态的方式砸了这妖楼。当然,一座百妖楼或许对阁下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是其中妖人逃脱引起人间大乱,那可能就不是你我之间的私事了。”仇落眯起眼睛,颇是乐见的想象起来,“凡间接管此地的修士家族、随时监测的仙族、君家的压力,本殿不介意将水搅得更浑。”

    话音刚落,深处的幽暗传来谁人声音,听起来冷漠成熟,有几分君明仪的腔调。

    “都说二殿下舌灿莲花靠一只三寸不烂之舌便能化解重兵临城之危,今日一闻,果真名不虚传。”虽是话语赞许,但男人的声音末梢轻蔑异常,仇落眯眼舒眉温润无害的笑上一笑:“仇落武斗技不如人,只好逞逞口上威风。”

    “好一个技不如人,二殿下方才还扬言要只身一魔砸了吾这妖楼。啧。”

    仇落道:“即便技不如人,砸一栋楼,以本殿的绵薄之力还是绰绰有余。”

    “哼,狂妄的小子,你那高高在上的师尊没有教你什么叫做‘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的道理?”

    “师尊……?呵呵,你是说君明仪那个变态的老魔头?”仇落冷笑目光森寒,“他自然教过本殿这些道理,让本殿,烙印骨髓啊……”

    “哦?看来二殿下对他别有深情。这真让吾将信将疑啊。”

    “阁下没有自信与仇落交面,退居幕后的做法最安全也最窝囊。是个很好的选择,适合避开本殿这样危险的人物。呵呵,罢了,本殿不该多说这些。”

    “拙劣的激将法,二殿下。”

    “本殿只是热爱说出心里话而已,抱歉。”说着仇落向着墙壁后的眼珠子微微颔首,然后继续探路,“无论是忌惮仇落还是其他,阁下的做法都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保命之举无可厚非,换做是本殿说不定也会这样做。”

    “你觉得吾怕你?”男人冷笑,“这真不像他教出来的徒弟会说的话。你太浮躁,太过自负,迟早没命。”

    仇落垂帘轻笑不加言语。

    对,他就是这样自负,这般拙劣张狂,满是漏洞百出的等着对方松懈上钩。

    于此同时,十余里之外的竹林小屋外发生突变,数十名妖人背箭张弓将屋子团团围住。正在准备午膳的掖吟玉听到院外木门被敲响,声音不徐不疾颇有仇落的风格。

    二殿下出去已经一个多时辰,算算来回也差不多时候。掖吟玉太过单纯,想也未想便去开门,岂料门开一条小缝就被对方粗鲁推开沉重明晃的大刀不客气的架在他消瘦的肩头。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碧绿眼睛微微一抽,大刀往那细腻的脖子边上轻轻一滑便留下一道狰狞血痕,拿刀的妖人仔细看了掖吟玉几眼旋即面露暧昧。

    “异人,绑起来。”说着他便将掖吟玉粗鲁的丢到身后,几名身材魁梧的妖人将掖吟玉拉拉扯扯五花大绑,掖吟玉正欲呼喊就被一只粗糙硌人的手捂了嘴,妖人冲掖吟玉冷笑,“小美人,安分一些,不然弄痛你就别怪哥哥们了。”

    闻言,几个跟随的妖人嘎嘎怪笑起来,掖吟玉颤了颤,惊恐的发出呜咽。

    “兄弟们进去搜,活捉一个楼主不仅为我们赎身,还赏银千两!”领头的妖人声音激昂的鼓舞众人,渴望自由的妖人纷纷澎湃捏紧手中武器争先恐后闯入院落。然而与屋舍仅差数步之遥时,天空纷落的大雪忽然凝固,静止虚空清晰可见,轻薄冰冷的雪花成为利器。每动一步就如同闯入刀海,割得一身血肉模糊。

    众人错愕之间,迷眼的风雪后不知何时多出一抹朱红,他艳得像是一团嚣张的火,消瘦的身躯倚在老旧的雕花柱子边,自个儿扬着脖子闷着灌酒。妖人见状纷纷用刀剑劈砍空中凝滞的雪花刮得周身疮痍满地血肉,眼见危险迫近利刃逼身,铢衡这才慢悠悠的盖好酒塞,微微叹息着将视线偏到院前。

    “何必呢。”仙人轻笑,艳丽清冷的面容闪过一丝戾气,看似柔弱无骨的身子灵活跃起,一腿横扫将越界的对狠狠踹到墙围深陷砖石。凝固冰雪再次扬撒,可这些不知好歹的妖人面对的将是更恐怖的对象。

    铢衡无意杀人,只想将对方击退,七八个妖人身强体壮手持兵器却依旧被铢衡打的节节败退。他最擅长的就是肉搏,两指稍稍用力就可将铁剑铁刀折断,凭靠矫健的身手铢衡将逼近的敌手尽数踹到院落墙头,其他人听到声响纷纷赶来援助,黑玉面具撑到时,只看到满是坍洞的墙围下歪歪扭扭几个妖人,云郎抱着罗敷哭爹喊娘。

    “吟玉呢?”黑玉面具蹙眉环视四周不见掖吟玉踪迹,这几日都是掖吟玉在照顾他,他自然不能让那小娃娃出了意外。

    铢衡沉嗓到:“放心,这里交给我。你们候在屋子,我去救下吟玉。”

    “二、二嫂!”云郎怯怯的唤铢衡一声,“你一定要小心啊我、我们……”

    “呵。”铢衡微微笑了笑,轻柔的拍了下云郎的肩头示意安抚,然后对罗敷说道,“罗敷姑娘,他们三个有劳你照顾了。”

    罗敷点头,示意铢衡放心。

    “不行……你一人太危险。”黑玉面具拉住欲出去的铢衡,眉眼蹙起,“我与你一起,你不能运施仙……天功体,单打独斗很容易出事。”

    铢衡道:“没有先天功体还有武功,我轻功很好,无碍。”说着便拂开黑玉面具的手,跑到围墙下一手一个揪着那些妖人的衣服从门口丢大米一样丢了出去。

    “……”云郎看呆了,不敢置信的喃喃,“天呐,我记得二哥说二嫂手无缚鸡之力?走两步都要停下来喘大气?”

    “嗯……”黑玉面具揉了揉鼻子,然后尴尬的转移话题,“先进屋吧,二殿下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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