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君的到来让室内的三个大人都沉默了几许。

    火锅本就快吃到尾声, 麦克虽然是个话痨,但也看懂了在场几人的面色。

    带着那几分说不清楚的八卦心思,到底还是从屁股坐着的软垫上站了起来,“话说回来, 我也该回去准时收看《电音我的爱》了。”

    “这么老的节目了, 你还在追呢?”相泽吐槽了他一句, 却没有挽留的把他送到了玄关门口。

    “那又怎么了?”麦克做出了一个经典RoCK的动作,毫无留恋的打开了门,“生命不息, 音乐不止嘛——对了,谢谢你们今天的招待了。”

    “再见。”

    “回去不要乱说啊。”

    “看心情...哈哈,知道啦——”

    顶着相泽的死鱼眼, 麦克快步消失在了楼梯道里, 只是那嚣张尖利的尾音, 似乎还穿透力持久的盘旋在这一层楼的上空。

    有点无奈的叹了口气。

    想到了自己身后, 还在屋子里互相对坐着的两个人。

    他颇有几分苦恼的抓了抓自己后脑勺上半长的乱发,有时候,身为英雄, 那太过敏感的听力也很麻烦呢。

    怎么办?

    要找借口出去抽一支烟吗?

    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还没等到他做出决策。内里的人似乎觉得他在门口耽误了太长时间, ‘啪嗒啪嗒’榻榻米上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还没等完全靠近, 他就已经半转过了身去。

    两人四目相交。

    “快进来呀。”

    “...好。”他本以为今天这一场会面, 自己应该回避的。

    毕竟轰焦冻即使年纪再小, 那也是安德瓦的儿子。

    但显然此刻事情的发展,已经是超出了他一开始的预料。

    三人端坐在不大的茶几前。

    原本还余烟袅袅的火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被收拾了下去。

    桌子上干干净净的,摆放着三杯茶水。

    年纪小小的孩子捧着手上的热茶,一点也不见这个年纪该有的跳脱。

    老僧入定般的沉稳,让相泽都有几分讶异。

    该说不愧是安德瓦的孩子吗...?

    “今天我来是想要告诉你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轰焦冻今天登门拜访,显然是有着他自己的主意。

    只是因为相泽的在场,让他比起一开始的坚定,要显得犹豫了不少。

    话说到这里,盯着相泽的眼神,只差没有明说,要他不要在场了。

    “没关系的,”花果倒显得很是平静,“相泽和他不一样。”

    这个‘他’虽然没有点明,但轰焦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放松了不少。

    “那我就直说了。”还带着几分奶音的话语让相泽略微有几分出神,但轰焦冻吐出的下半句话,却让他立时瞪圆了眼睛。

    “那个人——找到蜘蛛了。”

    他似乎很不愿意用‘父亲’这个词汇来称呼安德瓦。

    但此刻在场的两个大人,却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蜘蛛’上。

    比起听到消息后的花果那还带几分懵懂的样子,身为职业英雄的相泽就要显得冷静许多。

    “什么地方?”

    “什么时候?”

    “已经开始实施抓捕了吗?”

    一句更比一句进阶的问话,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严肃了起来。

    原本还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身上的颓废气息,也因为这时爆发的肃然,被消弭的一干二净。

    整个人显得格外的......

    帅气。

    花果侧过脸去,下意识的捧起了面前的茶水。

    真香。

    杯中浅褐色的茶梗呈竖条状的上下漂浮在茶水的表面。

    轰焦冻虽然是个早熟的孩子,但他的年纪到底还是摆在那里的。

    面对着相泽的盘问,能够保持着原来的冷静就已经算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了,更别提还能够知道这些原本就已经算是机密的事情。

    濑户内海。

    是他唯一偷听到的地点。

    这次偷偷来找花果,也是趁着安德瓦正在和自己事务所内的英雄们布置计划,一时放松了对自己的关注,这才在自家姐姐的帮助下,跑到这里来的。

    “这种事情,”花果探手摸了摸他的头,“现在告诉我,真的没有关系吗?”

    毕竟——

    她现在还是被监视着的暂定怀疑人啊。

    “只是想要告诉你。”

    小孩子的身体软软的,似乎一碰就会变形,而且奶香奶香的。

    即便一直经历着那样子的训练,但周身却还是那种蜂蜜牛奶加热时甜甜的香味,连带着那半白半红的头发,都是软软细细的。

    “因为这个时候,你只要不和那个罪犯接触,应该很快就能够摆脱嫌疑了。”

    轰好像不太习惯这样亲密的举动,耳尖微红。

    但即便是这样,却也没有立时逃开,反而呈现着一种异常乖巧的样子。

    手指有意无意的微微勾住了花果的衣角,“那个人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情——”

    “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你会和我的妈妈一样......

    被长长的发梢遮挡住的,是他莫名晃动起来的眼瞳。

    如果那个时候——

    自己也和现在一样,早早的告诉妈妈,帮助妈妈。

    是不是......

    最后妈妈就不会被送走了?

    “而且姐姐也同意了。”

    他向前几步,有点不安的紧了紧自己的手指。

    虽然只有两天。

    但是花果那时候住的房间——

    是妈妈的。

    是妈妈被查出了有抑郁自杀倾向后,被单独隔离开来的一间‘狱室’。

    病房的左侧是一面阻隔的防弹玻璃,里面看不见外面,但是从玻璃的另一面却能够把内里看的清清楚楚。

    因为距离妈妈被送走的时间还不是很久,里面还有很多镇定用的药物可以用,甚至用来捆住精神暴动时病人的麻绳和工具也一应俱全。

    作为临时的审讯室——

    简直是不要太过于合适了。

    左右花果,现在是一个身份作假的‘黑户’...不是吗?

    轰很少靠近那里。

    面上被母亲用嫌恶的热水烫出的伤疤,总会在接近那间屋子后,下意识的泛热发疼起来。

    可每每有几次不经意之间的靠近,明明是单面可视的玻璃墙,但躺在病床上花果的目光却仿佛能穿过墨色的玻璃墙,直直的盯住墙面后的拐角处的他。

    ...和妈妈那时候一样。

    偌大的房间一片寂静,能很清楚的听见墙壁上挂钟的声音,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手拿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后,就不分日夜的注射着镇定用的药物。

    说是做着所谓的心理疏导,但轰却一次都没有看见过。

    不是昏昏沉沉的在睡着,就是正在被注射的时候。

    小小的房间,没有门窗,全白的房间,压抑的代入感,即便原本还算是正常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会慢慢被逼疯的吧?

    就算是他任性一次吧。

    如果她真的是罪犯,不论自己有没有成为职业的英雄,穷极一生也会把这次心软造成的后果,给扼杀掉。

    但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

    “我走了。”

    这种类似于替代赎罪的感觉,虽然来的毫无缘由,但却意外的,让轰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了不少。

    瞬间便压过了那浅淡的告密不安感。

    不知道是因为在花果的身上,看见了自己母亲还能拥有的另外一种人生选择的可能性。

    还是因为相泽也在场的缘故,让他坚信了自己一开始对花果无辜的猜想。

    六岁的孩子从软面的坐垫上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转身便跟着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门外的轰冬美一起,离开了这里。

    空无一人的大门紧闭,厚重的窗帘遮挡下,甚至无法分清白天黑夜。

    在这样幽暗的房间里,相泽又连着开了两罐的啤酒,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

    “......告诉你什么?”

    原本热闹的气氛早就已经在火锅消失的时候,就跟着一起完全离散了。

    这样阴沉潮湿的环境,分外的适合她现在和相泽所代表的身份。

    花果现在看上去脆弱而阴郁。

    窗帘隔绝着的外间路上,因为正值下班时候的高峰期,有着许多骑着单车的年轻人,‘叮铃铃’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不绝于耳。

    即便身处在黑暗中,但相泽仍旧觉得她像是在无时不刻的闪烁着柔光,在她的映衬下,自己现在的郁闷,显得毫无道理。

    相泽的双眼像是在凝聚着暴风雨前海面上的宁静,深沉而意味不明。

    ...

    那个狭小的房间里。

    空气里有着微弱的福尔马林味道,进出所有人的神情,都是肃穆无趣的。

    也就安德瓦不一样了。

    毕竟那来来回回的威胁和逼问,即便态度再怎么恶劣。

    但在那样全封闭式的空间里来说,却是花果每日都有点期待的小时光。

    在一众的面无表情里,即便是消极的情绪,对于她而言,也是难得的不同了。

    看不到时间的流逝,分不清白天黑夜,每分每秒都显得过分煎熬。

    刚一开始,每过一小时都要抽取一小罐的血液样本,作为调查个性的主要依据。

    但她没有血液。

    一开始安德瓦还不相信,只以为是她动用了自己未知的个性。

    为此动用过奇怪个性的种类,显然超出了她一开始的预想。

    手腕和脚腕受到了不少的采集失败。

    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只剩下那做化验用的头发,次数多的,差点都要把她一头长发给剪秃了。

    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关节处并头发,花果感受到了头顶上相泽投注过来的视线,下意识的露出了一个让人放心的微笑。

    就好像她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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