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这是故意的吧
第六十三章·这是故意的吧
因学里先生只是临时有事, 第二天析斯亦还是得照常去上学。
他那里才刚走了没一会儿，那还在家休假的三爷便又一次不避嫌地钻进了二爷的院子。
可见，不是所有的男子都是那直男审美。
三爷一看到颜欢的新造型，就吃惊地张大了嘴，指着她的刘海大叫道：
“怎么搞的？！”
颜欢那做了一夜的心理建设, 顿时在三爷的这一指头下化作了一场京华烟云。
她抬手捂住额，一脸的悲愤。
金妈妈眼带同情地看看她。可因为她也算得是“帮凶”，便顾左右而言他, 一边殷勤地把三爷让到厅上, 一边借口呼喝着小丫鬟们“怎么还不上茶”，就这么不着痕迹地从堂上溜走了。
如意自是不肯放过这个让欢颜丢脸的机会，便带着那几乎不隐藏的幸灾乐祸，对三爷笑道：“是二爷亲手给欢颜理的呢。”又看着欢颜眉眼弯弯地道，“欢颜自己也挺喜欢。”
这却是一句连颜欢也辩驳不得的“实话”……
要说颜欢这人，最是擅长曲意逢迎了。哪怕当时的她其实恨不能扑上去咬析斯亦一口, 可面对析斯亦那志得意满的神情时，她本能地还是选择了伪装起自己的真实感受, 冲着析斯亦摆出一副“我也觉得挺不错”的表情。
加上如意等人不怀好意的奉承, 和金妈妈等人的违心附和, 便叫那一向自信心爆棚的析斯亦觉得, 他果然就是个被总裁一职耽误了的“ToNY老师”——看那齐刷刷的发丝，他敢跟任何人打赌, 每一根长度的误差都绝不超过一毫米！
三爷看看那郁闷到几近吐血的颜欢, 再看看各忙各的金妈妈等人, 便拉着颜欢的衣袖，把她拽到厅角上，小声问着她：“二哥不会是故意在整你吧？！”
颜欢抬眼看看他，不禁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一开始时，颜欢也怀疑过析斯亦是不是故意在整她，直到她看到他那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要说起来，析斯亦和颜欢最大的不同，便在于他俩一个向阴一个向阳。如果要算计什么人，颜欢一向倾向于躲在暗处放冷箭，析斯亦则更愿意跟人正面交锋。所以，颜欢倒也相信，如果他真想整她，肯定会是一种光明正大到她不得不接招的阳谋，而不是这样于暗地里下手。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
其实这全得怪析斯亦的强迫症，还有他那该死的完美主义！
一开始的时候，析斯亦确实是按照颜欢指定的长度修剪的。只是，有完美主义倾向的他，总觉得有那么一两根发丝还不够完美。于是，在强迫症的加持下，追求完美的他便这么一点点地……把她的刘海给修成了这副鬼模样。
偏偏比起审美来，析斯亦更注重的是个完美。
所以，他确实是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满意至极。
看着他那不知死的得意模样，不知怎的，叫颜欢吐槽的实话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回到自己屋里后，颜欢想了想，觉得她虽然嘴上说得凶，说什么她不会记恩只会记仇的话，其实她多少还是记下了一点林氏的恩情，所以才没有当场发作。
“怎么会？”颜欢对三爷挤着个僵硬的笑，嘴硬道：“我觉得挺好，就是短了点。”
显见着之前的小欢颜也是个惯常口是心非的。
对此知之甚深的三爷横她一眼，皱眉道：“我还当他失了记忆后，也该改了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情。如今看来，只怕那是他的本性，改不掉了。”
听他提及“失忆”二字，颜欢不由就多看了这位三爷一眼。
昨儿三爷和二爷看起来相谈甚欢，甚至三爷临走前，看向二爷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些许几近仰慕之意了。颜欢还以为，析斯亦终于演绎了一回穿越者的“王八之气”，叫那三爷来了个“纳头就拜”呢。如今看来，只怕昨天他对析斯亦的那番表现，多少也是带着点水分的。
“可我看你昨儿和二爷谈得挺好，”颜欢拿眼斜着三爷，试探道：“而且我看三爷看二爷的眼神都跟以往不同了呢。”
三爷默了默，叹着气道：“我是回去后才反应过来，只怕之前我们都错看二哥了……”
此时，金妈妈和如意都在厅上指挥着小丫鬟们给三爷布茶点。三爷则拉着颜欢在一个角落里光明正大地说着话。
他偷眼看看身后，竟也不刻意避人，只又把声音压低了些，对颜欢道：“之前二哥什么样，你我都知道。偏这回出了事后，他倒跟变了个人一样。所以我想着，只怕不是他变了个人，而是他之前故意藏了他的真才实学，如今因着他忘了前情才露出真相来。”
他又叹了口气。
“只怕你我之前在他面前的伪装，根本就没骗过他，不过是他觉得我们对他没什么妨碍，才不理会我们罢了。偏偏如今他忘了前情，又突然重用起你来，可见之前的你，应该也是能落进他眼里的。我就怕以他如今对你的看重，还有老太太那里对你的安排，叫你以后再不能从这府里脱身。
昨晚我想了一夜，终究没想到什么两全的法子。我原想着，既然二哥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糊涂人，许我们跟他坦白，他倒愿意帮你脱身的。可又一想，如今他重用你，是因为他忘了喜姝的缘故。如果我们跟他提了过去的事，叫他想起喜姝来，我又怕他想到那天不是喜姝跟着他，而是你，倒因此怀疑上你，这就不好了。”
颜欢被他说得心头蓦地一提。
因着九郡主的事，叫她一时转移了注意力，倒忘了之前二爷出事时的蹊跷了。如今再听三爷这么说，便叫她突然间怀疑起小欢颜在那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个什么角色来。
“他能怀疑我什么？当时又不是我自己要跟车的，是喜姝姐姐指派的我。”
颜欢脸上虽堆着个笑，一双眼却在偷偷注意着三爷脸上哪怕最细微的一点表情。
而，显见着三爷对欢颜有着全然的信任。
三爷又横她一眼，小声道：“便是这样又如何？我一回来可就听说，因着你当时跟二哥一同落难，连老爷太太都说了你一个‘好’字，偏喜姝倒落了那样的下场。你且想想，二哥若是想起之前的事，能不怀疑上你？”
许是见她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三爷又道：“之前我们是商议好的，叫你尽量不往二哥身边凑，且你平常也不管跟二哥出门的事。偏偏那天倒是你跟了车。就算是喜姝指派的你，如今她没了，你倒活着，且还得了老爷太太的夸赞。如果你是二哥，你会怎么想？！”
颜欢不由就是一阵眨巴眼。
虽然她早就觉得老爷太太对欢颜的表扬很有些出格，却一直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如今听三爷这么一提，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如果真如那位大爷所说，对欢颜的表扬是出于他的谋算，那么，只怕这表扬并不是像大爷所说的那样，是对欢颜这“小间谍”的酬谢，倒更有可能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借她来转移视线了……
一向擅长阴谋诡计的颜欢立时就想到，大爷如此大张旗鼓，只怕是为了掩护这院里某个真正替他传递消息的人。
她正沉思着，便听到金妈妈在他俩身后笑道：“欢颜拉着三爷在那边嘀咕什么呢？还不请三爷过来用些茶水点心？”
颜欢回头看看金妈妈，再看看三爷，只笑着应了一声，引着三爷过去了。
她亲手给三爷斟了一盏茶，又笑盈盈地将茶盏递给他，垂眼间，则忍不住在心里一阵佩服叹息。
只怕再没人想到，三爷这么正大光明地拉着她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说的竟是这些敏感的内容。
偏偏正因为他的“伟光正”，叫人有意凑近偷听都不能——要防止人偷听，只怕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手段了。
他这阳谋的风格，倒颇有些类似析斯亦。偏偏这孩子又不是析斯亦那种有着极强是非观的，面对老太太和昨天在这院里应对析斯亦时，他似乎一点儿不介意用些不怎么入流的小手段……这一点，则明显又能看出几分她行事的神-韵来。
这样一个才十五岁的半大少年，再给他些时间，只怕真能长成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送走三爷后，颜欢装作随意的模样，拉着这院里硕果仅存的板栗一阵东拉西扯的聊天。
那板栗虽机敏，到底年纪还小，自不是那职场老油条颜欢的对手。只三两句，便叫颜欢套问出她想知道的细节来。
却原来，析二爷出事那天，因喜姝感冒没好，二爷便没让她跟车。而平常该跟车出门的黄鹂又因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喜姝这才安排了欢颜临时跟了车。欢颜在上车前，也确实如传闻里所说的那样，对喜姝等人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们赶紧派人去通知老太太和太太……
虽说这是她之前就已经知道的事情，如今再听一遍，却叫颜欢忽然又有了一种不同的想法——只怕那个欢颜和她一样，并不仅只是人们眼里看到的那种肤浅模样。
那三奶奶曾说过，欢颜是个“心气儿高”的。因己及人，颜欢觉得，也许一开始的时候，被亲人送进府来侍候人的小欢颜，未必就没那个“争上游”的心思。如果当初的她不够聪明伶俐，应该也不可能被老太太看中送到二爷院里。偏偏她到了二爷这里之后，倒传出轻浮肤浅的名声……
颜欢觉得，只怕是她被分到二爷这里后才发现，二爷心里一直忌惮着老太太的算计，且他的身边早有了个喜姝，叫欢颜知道自己在这院里几乎不可能有出头之日，小欢颜才起了“改弦易辙，另谋发展”的想法。
恰好这府里，除了二爷外，还有个三爷。
三爷因着自己的身世，以及之前欢颜对他的提点帮助，对被老太太送给二爷的小欢颜有着一种别样的情怀。如果欢颜真的跟她很像，颜欢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欢颜一定会设法抓住三爷这么个机会的——却不一定是要给三爷做妾，该是想要借由三爷的帮助，从二爷的坑里跳出去……
对于这一点，颜欢倒是颇有把握。
只单看三爷现在对她的态度，就能知道，那两个孩子之间应该只是一种惺惺相惜，并没有什么儿女私情。
那个小欢颜，应该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出事之前，她可能还看出了什么端倪，不然，她也不会再三交待别人要联系老太太和太太了……
至于小欢颜和大爷之间，颜欢觉得，那可能更多的是两相敷衍的事。
可能大爷是出于对那个真正间谍的保护，才故意把欢颜供于人前的。欢颜则是虚与委蛇，甚至还有可能是有意借大爷之手来自污，以免老太太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意思……
都说人是不经念叨的，颜欢这里才刚想到那位已经有日子没在她面前露过脸的大爷，大爷林柏便被二姑娘和大姑娘拉着一同来了二爷院里。
刚一进院门，那二姑娘就对着迎上来的金妈妈一阵喳呼。
“三哥呢？显见着三哥和欢颜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他这一回来，都没怎么跟我们兄弟姐妹说话，倒天天跑来找欢颜了。”
这虽是实情，可被二姑娘这么一说，叫人听着怎么都不是个味道。
金妈妈不好回二姑娘的后半句话，只得指着前半句答道：“三爷不在我们这里呢。说是他同窗来访……”
可两位姑娘一位爷过来，明显不是冲着三爷的。于是二姑娘又问了声：“欢颜呢？”
原本因着刘海避在屋里的颜欢听了，只得硬着头皮迎了出去。
顿时，她这新造型也惊着了那两位姑娘一位爷。
“你这是……”
连那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姑娘都忍不住指着她的刘海惊呼出声。
如意哪肯舍了这踩人一脚的好机会，便笑着把“二爷硬要替欢颜修头发”的事儿又给宣传了一遍。
这一回，连那别有用心的二姑娘看向颜欢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三分同情。
“二哥这不会是故意的吧？”
虽然同情，该“别有用心”的时候还是要“用心”的。
此时，倒不用颜欢口不对心地站出来为析二爷辩解，金妈妈就先站出来笑道：“二爷只是一时贪玩罢了，”又道，“这还算好，只是短了点，养养也就好了。”
大姑娘也难得地评了句：“倒是剪得极齐。”
——好吧，这正是人家“ToNY老师”追求的境界……
两位姑娘一位爷于厅上坐了，只闲话了一会儿颜欢的刘海，便把话题拉到了正处。
于是，二姑娘又一次做了开路先锋，问着颜欢道：
“才刚听人说，二哥哥在香雪海遇到了太子殿下。好像二哥哥还跟太子殿下说了什么，如今京里人都议论着呢。你是跟二哥哥出的门，他们当时都说了什么？”
颜欢这才知道，原来大爷拐着两位姑娘过来，是借由她们打掩护，想要从她这里打听析斯亦和太子的对话。
和三爷不管当着谁的面，都摆出一副跟欢颜亲近的面孔不同，大爷当着人时，待颜欢总是显得格外彬彬有礼，叫人挑不出半点的刺儿来。
偏偏在颜欢给他添茶水时，他倒借着袖笼的遮挡，悄悄在她手上摸了一把。
几乎是独自长大的颜欢自然没有古人那种被摸一下就得断手的贞操观。被大爷这么轻薄着，她心里虽然也不怎么舒服，但比起叫她站出来反抗强权，她倒更宁愿选择于暗处替自己讨回公道。
于是，她故意含幽带怨地睇了大爷一眼，却是睇得那柏大爷的骨头顿时都轻了三分。
恰如颜欢所猜测的那样，柏大爷和小欢颜之间，仅只是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便是那小欢颜也算是有些心机手段的，她到底才只有十四五岁。那柏大爷却可算得是个情场老手了。因此，在柏大爷的印象里，虽然欢颜从不拒绝他的示好，可她那稚嫩的手段，却叫他对她怎么也提不起真正的兴趣。
偏偏刚才她睇他的这一眼，却于忽然间透出一股别样的风情来。
柏大爷看了，顿觉浑身一酥，竟差点就忘了他此时正身处何地。也亏得一旁的二姑娘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才没叫他当场拉住颜欢再轻薄一番。
只是，他还没从颜欢那一眼里回过神来，便忽然感觉身上一寒。
抬头一看，他这才发现，堂前挂着的锦帘，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毫无征兆地挑了起来……
他那愕然的神情，立时引得那正悄悄观察着他的颜欢也跟着扭过头去。
于是，她便看到，堂前的锦帘下，析斯亦维持着一个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以一只手撩着门帘，站在那里冲堂上诸人狠拧着眉头。
因学里先生只是临时有事, 第二天析斯亦还是得照常去上学。
他那里才刚走了没一会儿，那还在家休假的三爷便又一次不避嫌地钻进了二爷的院子。
可见，不是所有的男子都是那直男审美。
三爷一看到颜欢的新造型，就吃惊地张大了嘴，指着她的刘海大叫道：
“怎么搞的？！”
颜欢那做了一夜的心理建设, 顿时在三爷的这一指头下化作了一场京华烟云。
她抬手捂住额，一脸的悲愤。
金妈妈眼带同情地看看她。可因为她也算得是“帮凶”，便顾左右而言他, 一边殷勤地把三爷让到厅上, 一边借口呼喝着小丫鬟们“怎么还不上茶”，就这么不着痕迹地从堂上溜走了。
如意自是不肯放过这个让欢颜丢脸的机会，便带着那几乎不隐藏的幸灾乐祸，对三爷笑道：“是二爷亲手给欢颜理的呢。”又看着欢颜眉眼弯弯地道，“欢颜自己也挺喜欢。”
这却是一句连颜欢也辩驳不得的“实话”……
要说颜欢这人，最是擅长曲意逢迎了。哪怕当时的她其实恨不能扑上去咬析斯亦一口, 可面对析斯亦那志得意满的神情时，她本能地还是选择了伪装起自己的真实感受, 冲着析斯亦摆出一副“我也觉得挺不错”的表情。
加上如意等人不怀好意的奉承, 和金妈妈等人的违心附和, 便叫那一向自信心爆棚的析斯亦觉得, 他果然就是个被总裁一职耽误了的“ToNY老师”——看那齐刷刷的发丝，他敢跟任何人打赌, 每一根长度的误差都绝不超过一毫米！
三爷看看那郁闷到几近吐血的颜欢, 再看看各忙各的金妈妈等人, 便拉着颜欢的衣袖，把她拽到厅角上，小声问着她：“二哥不会是故意在整你吧？！”
颜欢抬眼看看他，不禁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一开始时，颜欢也怀疑过析斯亦是不是故意在整她，直到她看到他那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要说起来，析斯亦和颜欢最大的不同，便在于他俩一个向阴一个向阳。如果要算计什么人，颜欢一向倾向于躲在暗处放冷箭，析斯亦则更愿意跟人正面交锋。所以，颜欢倒也相信，如果他真想整她，肯定会是一种光明正大到她不得不接招的阳谋，而不是这样于暗地里下手。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
其实这全得怪析斯亦的强迫症，还有他那该死的完美主义！
一开始的时候，析斯亦确实是按照颜欢指定的长度修剪的。只是，有完美主义倾向的他，总觉得有那么一两根发丝还不够完美。于是，在强迫症的加持下，追求完美的他便这么一点点地……把她的刘海给修成了这副鬼模样。
偏偏比起审美来，析斯亦更注重的是个完美。
所以，他确实是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满意至极。
看着他那不知死的得意模样，不知怎的，叫颜欢吐槽的实话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回到自己屋里后，颜欢想了想，觉得她虽然嘴上说得凶，说什么她不会记恩只会记仇的话，其实她多少还是记下了一点林氏的恩情，所以才没有当场发作。
“怎么会？”颜欢对三爷挤着个僵硬的笑，嘴硬道：“我觉得挺好，就是短了点。”
显见着之前的小欢颜也是个惯常口是心非的。
对此知之甚深的三爷横她一眼，皱眉道：“我还当他失了记忆后，也该改了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情。如今看来，只怕那是他的本性，改不掉了。”
听他提及“失忆”二字，颜欢不由就多看了这位三爷一眼。
昨儿三爷和二爷看起来相谈甚欢，甚至三爷临走前，看向二爷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些许几近仰慕之意了。颜欢还以为，析斯亦终于演绎了一回穿越者的“王八之气”，叫那三爷来了个“纳头就拜”呢。如今看来，只怕昨天他对析斯亦的那番表现，多少也是带着点水分的。
“可我看你昨儿和二爷谈得挺好，”颜欢拿眼斜着三爷，试探道：“而且我看三爷看二爷的眼神都跟以往不同了呢。”
三爷默了默，叹着气道：“我是回去后才反应过来，只怕之前我们都错看二哥了……”
此时，金妈妈和如意都在厅上指挥着小丫鬟们给三爷布茶点。三爷则拉着颜欢在一个角落里光明正大地说着话。
他偷眼看看身后，竟也不刻意避人，只又把声音压低了些，对颜欢道：“之前二哥什么样，你我都知道。偏这回出了事后，他倒跟变了个人一样。所以我想着，只怕不是他变了个人，而是他之前故意藏了他的真才实学，如今因着他忘了前情才露出真相来。”
他又叹了口气。
“只怕你我之前在他面前的伪装，根本就没骗过他，不过是他觉得我们对他没什么妨碍，才不理会我们罢了。偏偏如今他忘了前情，又突然重用起你来，可见之前的你，应该也是能落进他眼里的。我就怕以他如今对你的看重，还有老太太那里对你的安排，叫你以后再不能从这府里脱身。
昨晚我想了一夜，终究没想到什么两全的法子。我原想着，既然二哥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糊涂人，许我们跟他坦白，他倒愿意帮你脱身的。可又一想，如今他重用你，是因为他忘了喜姝的缘故。如果我们跟他提了过去的事，叫他想起喜姝来，我又怕他想到那天不是喜姝跟着他，而是你，倒因此怀疑上你，这就不好了。”
颜欢被他说得心头蓦地一提。
因着九郡主的事，叫她一时转移了注意力，倒忘了之前二爷出事时的蹊跷了。如今再听三爷这么说，便叫她突然间怀疑起小欢颜在那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个什么角色来。
“他能怀疑我什么？当时又不是我自己要跟车的，是喜姝姐姐指派的我。”
颜欢脸上虽堆着个笑，一双眼却在偷偷注意着三爷脸上哪怕最细微的一点表情。
而，显见着三爷对欢颜有着全然的信任。
三爷又横她一眼，小声道：“便是这样又如何？我一回来可就听说，因着你当时跟二哥一同落难，连老爷太太都说了你一个‘好’字，偏喜姝倒落了那样的下场。你且想想，二哥若是想起之前的事，能不怀疑上你？”
许是见她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三爷又道：“之前我们是商议好的，叫你尽量不往二哥身边凑，且你平常也不管跟二哥出门的事。偏偏那天倒是你跟了车。就算是喜姝指派的你，如今她没了，你倒活着，且还得了老爷太太的夸赞。如果你是二哥，你会怎么想？！”
颜欢不由就是一阵眨巴眼。
虽然她早就觉得老爷太太对欢颜的表扬很有些出格，却一直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如今听三爷这么一提，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如果真如那位大爷所说，对欢颜的表扬是出于他的谋算，那么，只怕这表扬并不是像大爷所说的那样，是对欢颜这“小间谍”的酬谢，倒更有可能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借她来转移视线了……
一向擅长阴谋诡计的颜欢立时就想到，大爷如此大张旗鼓，只怕是为了掩护这院里某个真正替他传递消息的人。
她正沉思着，便听到金妈妈在他俩身后笑道：“欢颜拉着三爷在那边嘀咕什么呢？还不请三爷过来用些茶水点心？”
颜欢回头看看金妈妈，再看看三爷，只笑着应了一声，引着三爷过去了。
她亲手给三爷斟了一盏茶，又笑盈盈地将茶盏递给他，垂眼间，则忍不住在心里一阵佩服叹息。
只怕再没人想到，三爷这么正大光明地拉着她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说的竟是这些敏感的内容。
偏偏正因为他的“伟光正”，叫人有意凑近偷听都不能——要防止人偷听，只怕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手段了。
他这阳谋的风格，倒颇有些类似析斯亦。偏偏这孩子又不是析斯亦那种有着极强是非观的，面对老太太和昨天在这院里应对析斯亦时，他似乎一点儿不介意用些不怎么入流的小手段……这一点，则明显又能看出几分她行事的神-韵来。
这样一个才十五岁的半大少年，再给他些时间，只怕真能长成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送走三爷后，颜欢装作随意的模样，拉着这院里硕果仅存的板栗一阵东拉西扯的聊天。
那板栗虽机敏，到底年纪还小，自不是那职场老油条颜欢的对手。只三两句，便叫颜欢套问出她想知道的细节来。
却原来，析二爷出事那天，因喜姝感冒没好，二爷便没让她跟车。而平常该跟车出门的黄鹂又因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喜姝这才安排了欢颜临时跟了车。欢颜在上车前，也确实如传闻里所说的那样，对喜姝等人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们赶紧派人去通知老太太和太太……
虽说这是她之前就已经知道的事情，如今再听一遍，却叫颜欢忽然又有了一种不同的想法——只怕那个欢颜和她一样，并不仅只是人们眼里看到的那种肤浅模样。
那三奶奶曾说过，欢颜是个“心气儿高”的。因己及人，颜欢觉得，也许一开始的时候，被亲人送进府来侍候人的小欢颜，未必就没那个“争上游”的心思。如果当初的她不够聪明伶俐，应该也不可能被老太太看中送到二爷院里。偏偏她到了二爷这里之后，倒传出轻浮肤浅的名声……
颜欢觉得，只怕是她被分到二爷这里后才发现，二爷心里一直忌惮着老太太的算计，且他的身边早有了个喜姝，叫欢颜知道自己在这院里几乎不可能有出头之日，小欢颜才起了“改弦易辙，另谋发展”的想法。
恰好这府里，除了二爷外，还有个三爷。
三爷因着自己的身世，以及之前欢颜对他的提点帮助，对被老太太送给二爷的小欢颜有着一种别样的情怀。如果欢颜真的跟她很像，颜欢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欢颜一定会设法抓住三爷这么个机会的——却不一定是要给三爷做妾，该是想要借由三爷的帮助，从二爷的坑里跳出去……
对于这一点，颜欢倒是颇有把握。
只单看三爷现在对她的态度，就能知道，那两个孩子之间应该只是一种惺惺相惜，并没有什么儿女私情。
那个小欢颜，应该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出事之前，她可能还看出了什么端倪，不然，她也不会再三交待别人要联系老太太和太太了……
至于小欢颜和大爷之间，颜欢觉得，那可能更多的是两相敷衍的事。
可能大爷是出于对那个真正间谍的保护，才故意把欢颜供于人前的。欢颜则是虚与委蛇，甚至还有可能是有意借大爷之手来自污，以免老太太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意思……
都说人是不经念叨的，颜欢这里才刚想到那位已经有日子没在她面前露过脸的大爷，大爷林柏便被二姑娘和大姑娘拉着一同来了二爷院里。
刚一进院门，那二姑娘就对着迎上来的金妈妈一阵喳呼。
“三哥呢？显见着三哥和欢颜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他这一回来，都没怎么跟我们兄弟姐妹说话，倒天天跑来找欢颜了。”
这虽是实情，可被二姑娘这么一说，叫人听着怎么都不是个味道。
金妈妈不好回二姑娘的后半句话，只得指着前半句答道：“三爷不在我们这里呢。说是他同窗来访……”
可两位姑娘一位爷过来，明显不是冲着三爷的。于是二姑娘又问了声：“欢颜呢？”
原本因着刘海避在屋里的颜欢听了，只得硬着头皮迎了出去。
顿时，她这新造型也惊着了那两位姑娘一位爷。
“你这是……”
连那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姑娘都忍不住指着她的刘海惊呼出声。
如意哪肯舍了这踩人一脚的好机会，便笑着把“二爷硬要替欢颜修头发”的事儿又给宣传了一遍。
这一回，连那别有用心的二姑娘看向颜欢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三分同情。
“二哥这不会是故意的吧？”
虽然同情，该“别有用心”的时候还是要“用心”的。
此时，倒不用颜欢口不对心地站出来为析二爷辩解，金妈妈就先站出来笑道：“二爷只是一时贪玩罢了，”又道，“这还算好，只是短了点，养养也就好了。”
大姑娘也难得地评了句：“倒是剪得极齐。”
——好吧，这正是人家“ToNY老师”追求的境界……
两位姑娘一位爷于厅上坐了，只闲话了一会儿颜欢的刘海，便把话题拉到了正处。
于是，二姑娘又一次做了开路先锋，问着颜欢道：
“才刚听人说，二哥哥在香雪海遇到了太子殿下。好像二哥哥还跟太子殿下说了什么，如今京里人都议论着呢。你是跟二哥哥出的门，他们当时都说了什么？”
颜欢这才知道，原来大爷拐着两位姑娘过来，是借由她们打掩护，想要从她这里打听析斯亦和太子的对话。
和三爷不管当着谁的面，都摆出一副跟欢颜亲近的面孔不同，大爷当着人时，待颜欢总是显得格外彬彬有礼，叫人挑不出半点的刺儿来。
偏偏在颜欢给他添茶水时，他倒借着袖笼的遮挡，悄悄在她手上摸了一把。
几乎是独自长大的颜欢自然没有古人那种被摸一下就得断手的贞操观。被大爷这么轻薄着，她心里虽然也不怎么舒服，但比起叫她站出来反抗强权，她倒更宁愿选择于暗处替自己讨回公道。
于是，她故意含幽带怨地睇了大爷一眼，却是睇得那柏大爷的骨头顿时都轻了三分。
恰如颜欢所猜测的那样，柏大爷和小欢颜之间，仅只是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便是那小欢颜也算是有些心机手段的，她到底才只有十四五岁。那柏大爷却可算得是个情场老手了。因此，在柏大爷的印象里，虽然欢颜从不拒绝他的示好，可她那稚嫩的手段，却叫他对她怎么也提不起真正的兴趣。
偏偏刚才她睇他的这一眼，却于忽然间透出一股别样的风情来。
柏大爷看了，顿觉浑身一酥，竟差点就忘了他此时正身处何地。也亏得一旁的二姑娘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才没叫他当场拉住颜欢再轻薄一番。
只是，他还没从颜欢那一眼里回过神来，便忽然感觉身上一寒。
抬头一看，他这才发现，堂前挂着的锦帘，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毫无征兆地挑了起来……
他那愕然的神情，立时引得那正悄悄观察着他的颜欢也跟着扭过头去。
于是，她便看到，堂前的锦帘下，析斯亦维持着一个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以一只手撩着门帘，站在那里冲堂上诸人狠拧着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