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我信了你个邪
第七十章·我信了你个邪
析斯亦是在晚间回府时才知道, “欢颜”的父亲回来了。且老太太还特别恩典, 给了“欢颜”三天的假。
虽然知道以颜欢的机灵劲儿，她应该不难应付“她的父亲”，析斯亦的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
等用完了晚饭, 他照着他的老习惯又要猫进书房里去时，金妈妈便出声问了他一句：“欢颜不在，二爷要让谁在屋里侍候？”
析斯亦想都没想地摇了摇头。顿了顿，才道：“送壶茶进来就行。”
而等如意抢着差事送茶水进去，那在书案后看着书的析斯亦抬起头来，看到如意那张陪着小心的殷勤笑脸，他眼前忽地就是一阵恍惚。
这熟悉的笑脸，却是不由就令他想起了另一张笑脸。
那张脸，看着也和眼前的如意一样，总带着一种“我对你有意思, 我要你也知道我对你有意思”的小意温存。
而且, 他还在这俩人眼里都看到了同样的“其实我只是想在你身上捞好处才对你好”的潜台词。
可看看此时的如意, 再想想当初的颜欢, 析斯亦却发现，他还是宁愿面对颜欢那张虚伪的笑脸。
而且……
这么回忆起来, 以往他虽然看在眼里，却一直没有放在心上的一些小细节, 便这么忽然跃入了他的脑海。
他忽然就想起了他被她的那些小殷勤弄得烦不胜烦时, 她那笑容里暗藏的得意；以及他无视她的报复后, 她笑容里的僵硬和不甘；还有他故意报复她, 指使她去做一些叫她为难的事时，她那笑容背后的不情不愿，以及不得不听命于他的不甘不愿……
还有，她那八颗牙的标准笑容背后，自以为没人看透的小心机、小算计……
想着那人多变的表情，析斯亦忽然抬手遮在唇上无声一笑。
偏他的这个笑容，落进一旁小心观察着他的如意眼里，却是立时就生了误会。
如意以为她的机会终于来了，那久被打击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再看向“二爷”时，眼里的柔情更是浓得仿佛随时能滴下水来一般。
这柔情似水的眼神，却是看得那“直男”BoSS析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一阵忍不住汗毛倒竖。他忙不迭地找着借口把她给撵了出去。
看着被那恼羞成怒的如意用力甩下的门帘，析斯亦不禁又摇了摇头。
忽然间，他又想起了颜欢。
颜欢在遭遇他的冷脸时，可从来不会像如意这样情绪外露。甚至，有好多次，他发现她虽然表面装出一副“我被你的态度刺伤了”的表情，偏那偷偷弯起的唇角，却又在不加掩饰地告诉人，她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他拿什么态度待她，只要他不痛快，她就痛快了。
而且，深谙心理学的析斯亦还知道，她那故意做作的表情，其实是想要引出他对她的进一步反应。所以，哪怕有很多时候他差点就要忍不住反击了，可只要一看她那偷偷忽闪着的眼，他就克制住了自己，更加故意地无视了她的那些小动作。
不过，似乎他这“佛系”的反击，倒反而是对了症。每每看到她被他的无视给撩拨得愈加浮躁，偏偏又不得不憋出一张笑脸时，说实话，其实他内心里也是有些恶劣的小爽。
偏偏那人还总不肯认输。
之前他是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件事，如今想来，他才发现，那丫头该是把他当作游戏里的buff了，总觉得不推倒他就是她的损失……
想到这里，析斯亦的眉头不由轻轻一挑。
他想起那丫头在公司里的时候，当着他的面都叫他“析总”，可只要一背着人，他在她的嘴里就成了“BoSS”。
也许，那丫头心里，同时也把他当个“BoSS”在攻略吧……
那人天天在耳边聒噪时，他总嫌她话太多。如今忽然这么一时不见，析斯亦却意外地发现，此时，他……竟有点想念那人了。
*·*·*
于是，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在家的颜欢便收到了她“主子”寄来的一封短笺。
析斯亦在短笺上倒也没写什么，只问了问“她父亲”回家的事。不过，颜欢还是读懂了他这句问话后面的含义——怕是那位爷就像她担心他过不了九郡主那关一样，也在担心她过不了“亲爹”这一关呢。
颜欢不禁摇头笑了笑，一边折起那短笺，一边问着替二爷做信使的长青：“二爷今儿做什么了？”
那长青正歪在大迎枕上，贪嘴吃着三奶奶给“欢颜”做的小点心。“还能做什么？”他撇着嘴道：“继续照着老太太的吩咐，一家家地给佛祖送银子呗。”
顿了顿，他似想起了什么，忽地翻身坐起，往颜欢面前一凑，压低声音小声道：“今儿在甘泉寺，我们遇到九郡主了，且郡主还问起你了呢。”
颜欢那折着短笺的手不由一顿，抬头看向长青。
长青怪笑道：“怕是那位也听说了如今京城的传闻，一看到二爷就忙不迭的想要避开呢。偏那时候两边已经撞上了，避都没地方避，她就借着姐姐的名字跟二爷攀谈了两句，然后才走开的。”
“借我的名？”
颜欢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只要是有关九郡主的事，她便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是她追问道：“她问我什么了？”
长青笑道：“其实也没问什么，不过是看到今儿跟着二爷出门的不是姐姐，她才随口问了怎么不是姐姐跟着罢了。依我看，那位不过是在没话找话。”
颜欢却不敢掉以轻心，问道：“二爷怎么答的？”
长青却忽地一撇嘴，道：“二爷倒没说什么，偏如意姐姐多了句嘴，告诉九郡主，说你家里有事，如今请假在家呢。”
颜欢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她不由想着，那位如今正因着外头的流言而不好接近析斯亦，偏她倒正好从那府里出来了。那位……不会因此又来缠上她吧？！
要说颜欢这人，对危险一事还真是有着天生的直觉。她刚这么想着，第二天，便果然在赖家看到了九郡主……
*·*·*
话说，三爷刚回来的时候，赖老嬷嬷就曾当众说过，过两天赖家要请酒招待街坊邻居。
这天一大早，赖家果然为了这一顿酒而忙碌了起来。
赖家的邻居们，几乎也全都是国公府里有头有脸的世仆。于是，只要不是当天在府里当差走不开的，那些“世交”们全都早早地聚到赖家，一边等着开席，一边说着府里的各种八卦。
这一回颜欢回来，可再不像之前两回那样，是“回来养病的”。何况，这顿酒还是为了给“她父亲”接风洗尘才办的，于情于理，她都没法子偷懒。于是一大早，她便充着个主家的模样，跟在三奶奶身后一阵忙前忙后。
也亏得她如今也算是“充电完毕”了，那小欢颜知道的事，如今的她基本上也全都知道。甚至小欢颜不知道的事，她都摸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便是今儿客人再多，她也再不会像之前那样缩手缩脚怕露馅了。
至于析斯亦所担心的，怕她在“亲爹”面前露馅……
颜欢发现，她几乎没这个可能。不说欢颜长年在府里当差，连三奶奶对女儿生活中的细节都没那么了解，就更别提同样长年不在家的三爷了。何况，即便三爷比三奶奶还要心细谨慎，单只冲着三奶奶哭诉的“女儿这一回可遭了大罪”，那内疚至极的三爷就不可能对这“好不容易才养回来的女儿”再生出任何的疑心杂念。
当门上的小厮一脸激动地跑进花厅里，向正在待客的三奶奶母女报告“康王府九郡主到访”的消息时，同样在厅上待客的赖老嬷嬷不由疑惑地看了一眼大儿媳妇。
赖家诸人里，唯一能跟康王府有些瓜葛的，只有这位出自康王府世仆之家的大儿媳妇了。
此时，就连三奶奶也当是那门上小厮报错了，和赖老嬷嬷等人一样，全都拿眼看向赖大媳妇。
小厮一见，知道众人都误会了，忙又细细禀报了一遍：“康王府上九郡主派了个姐姐来，说是请三姑娘出门一叙。”
顿时，众人的眼都调转过来，看向颜欢。
赖老嬷嬷更是出声问道：“欢姐儿竟跟九郡主有交集？”
那正给邻居一个老太太续着茶水的颜欢放下茶壶，心里一阵默默叹气——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于是她对着赖老嬷嬷虚虚一笑，道：“哪里是我……”
她虽没把话说透，奈何在场诸人都是府里得用之人，自然对老太太发起的那个传闻不可能不知道。于是众人再看向欢颜时，眼神里又带上了另一层不一样的含义。
赖老嬷嬷听了，忙亲自过来，从颜欢的手里接过那茶壶，道：“既然九郡主要见你，你赶紧去吧，不好叫九郡主等着。”
至于赖老嬷嬷为什么不说请九郡主来家坐坐……
赖老嬷嬷虽老了，人却还没有糊涂。九郡主和二爷不同，二爷是自家主子，他愿意来赖家走走，不过就跟在府里下了一趟厨房一样，虽然会被人念叨上一句“贵足踏贱地”，到底于他的身份无碍。
可九郡主就不一样了。
如果她来赖家，那可就真是一种“不自重”了。
至于接待了贵人的赖家，也会被人评说一句“不知礼”。
这，就是当代的等级制度。
所以，虽然是九郡主上门来见颜欢，她却是不可以进门的。而作为主人的颜欢，则依旧只有“被召见”的份儿。
那赖老嬷嬷越过三奶奶，殷殷勤勤地把三姑娘送到二门处，便只见那垂花门下，一个锦衣小婢正坐在那里喝着茶。见颜欢出来，那小婢对着赖老嬷嬷客气一笑，扭头对着颜欢道：“我们姑娘在车上等着姐姐说话呢。”
赖老嬷嬷听了，忙不迭地催着颜欢“莫要让郡主等着”。
欢颜无奈，只得这么跟着那个小丫鬟出了赖家大门。
因赖家门前巷道窄小，九郡主那辆规制大马车进不来，便停在了国公府的后街上。
颜欢跟着那小丫鬟直到出了巷口，才看到九郡主那辆大马车。
见她出来，马车的车门一开，只见豆蔻笑盈盈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对颜欢道：“倒是不巧了，你家里今天竟在请客，我们姑娘原还想着要请你陪着跑一趟报恩寺的呢。”
颜欢脸上忙堆起那八颗牙的笑，道：“姐姐说笑了，有姐姐们，郡主那里哪里又用得到我。”
偏车里传来九郡主的笑声，道：“你还真就说错了，我就只看中你了呢。”
颜欢脸上的笑意一僵，便对着那车窗后看不清人脸的九郡主笑道：“九郡主看中，原不该辞，只是今儿家里为我爹设宴，我就这么走开，总也不好。还请郡主见谅，隔日小的必定奉陪郡主。”
九郡主听了，拉开车窗上的帘子，又推开车窗，探头对颜欢笑道：“那行，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腊八那天，你陪我去报恩寺听经如何？”
颜欢一听就愣了。她再想不到，她不过一句推脱之词，九郡主竟这么打蛇随棒了。
不过，她只眨巴了一下眼，便又有了一个推脱的理由，忙堆着笑道：“怕也不妥呢。郡主不知道，老太君只给了我三天假，明儿我就得回府消假了。且我们爷是初九的生辰，初八那天府里定然要忙得不行，只怕我到时候也走不开呢。”
顿了顿，她又堆着笑故意道：“若郡主那里真有什么事必须得用到我，倒也有个法子。只要郡主到时候跟我们太太或者老太太说一声儿，想来府里也不会不肯放我出来。”
九郡主听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不由学着她的模样也眨巴了一下（可见有时候小动作真的很能传染人），“析二竟是初九的生辰？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她看起来一脸的怀疑，显然是不信颜欢的话。
颜欢则在心里默默一撇嘴——二爷生辰，便是没资格惊动老太妃，老太太那里却是一早就提醒“二爷”析斯亦要给康王府的六爷派个帖子的。
颜欢才不信九郡主能不知道此事！
不过她也懒得跟九郡主推磨拉磨地闲扯，便堆起她那制式化的笑脸，看着九郡主一阵笑而不答。
九郡主垂眼想了想，又抬头问着颜欢：“听说最近析二一直在京城各个寺庙里打醮还愿，那么，或者你可以跟你们二爷说一说，把去报恩寺的日子改到初八那天？”
颜欢心里疑惑着初八那天到底会有什么事，脸上则堆着笑道：“怕是不行呢。”
又道，“因着今年我们爷身上总有事儿，我们老太太一早就说了，至少年前是再不会让我们爷出城去了。城外那些寺庙道观里的打醮布施，我们老太太也一早就安排府里的管事们去过了。连三爷要替我们二爷去上香，老太太都没肯点头呢。”
九郡主不禁一阵意外，忙重复道：“就是说，你们爷年前都不会再出城了？！”
“是呢，”颜欢眉眼弯弯地笑道：“这回老太太可是发了狠了，二爷也不敢不听呢。”
那九郡主的眼不由又垂了下去，却是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颜欢默默观察了一会儿九郡主的神色，又笑问道：“郡主是有什么事必须得用到我吗？”
九郡主一怔，却是这才回过神来，对颜欢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却是又问了一遍：“初八那天，你和析二真的都没空？”
颜欢肯定地点点头，又笑道：“对了，之前我听孙家大爷和刘家大爷商量，说是打算提前一天来府里给我们二爷暖寿，还说当天晚上打算就住在我们二爷院里呢。若是那样，只怕我们爷就更不得空出门了。”
那九郡主抬眼看看颜欢，摇头道：“我又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你来着。”
顿了顿，她失望地叹了口气，道：“倒不好为了我，害你在那府里被人指指点点。算了，我们改日吧。”
虽然颜欢其实一点儿也不好奇九郡主要她干嘛，脸上依旧装着个好奇的模样，问着九郡主道：“郡主叫我跟着，是要干嘛？”
九郡主看看她，又摇头笑道：“你还记得报恩寺里的那个大和尚吗？上次他看到我俩时，顺便给我俩相了个面，说是我俩前世有缘，若是初八那天能一起再去寺里进个香，我俩连下一辈子都能结缘。我有点好奇如何结缘，就想着带你去一趟。”
颜欢看着九郡主笑得一脸的诚挚，心里却是一阵默默吐槽——我信了你个邪！
在说谎的祖宗面前说谎，好歹也表现得更专业点啊！真以为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人，就谁都看不出来你在说谎了？！
析斯亦是在晚间回府时才知道, “欢颜”的父亲回来了。且老太太还特别恩典, 给了“欢颜”三天的假。
虽然知道以颜欢的机灵劲儿，她应该不难应付“她的父亲”，析斯亦的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
等用完了晚饭, 他照着他的老习惯又要猫进书房里去时，金妈妈便出声问了他一句：“欢颜不在，二爷要让谁在屋里侍候？”
析斯亦想都没想地摇了摇头。顿了顿，才道：“送壶茶进来就行。”
而等如意抢着差事送茶水进去，那在书案后看着书的析斯亦抬起头来，看到如意那张陪着小心的殷勤笑脸，他眼前忽地就是一阵恍惚。
这熟悉的笑脸，却是不由就令他想起了另一张笑脸。
那张脸，看着也和眼前的如意一样，总带着一种“我对你有意思, 我要你也知道我对你有意思”的小意温存。
而且, 他还在这俩人眼里都看到了同样的“其实我只是想在你身上捞好处才对你好”的潜台词。
可看看此时的如意, 再想想当初的颜欢, 析斯亦却发现，他还是宁愿面对颜欢那张虚伪的笑脸。
而且……
这么回忆起来, 以往他虽然看在眼里，却一直没有放在心上的一些小细节, 便这么忽然跃入了他的脑海。
他忽然就想起了他被她的那些小殷勤弄得烦不胜烦时, 她那笑容里暗藏的得意；以及他无视她的报复后, 她笑容里的僵硬和不甘；还有他故意报复她, 指使她去做一些叫她为难的事时，她那笑容背后的不情不愿，以及不得不听命于他的不甘不愿……
还有，她那八颗牙的标准笑容背后，自以为没人看透的小心机、小算计……
想着那人多变的表情，析斯亦忽然抬手遮在唇上无声一笑。
偏他的这个笑容，落进一旁小心观察着他的如意眼里，却是立时就生了误会。
如意以为她的机会终于来了，那久被打击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再看向“二爷”时，眼里的柔情更是浓得仿佛随时能滴下水来一般。
这柔情似水的眼神，却是看得那“直男”BoSS析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一阵忍不住汗毛倒竖。他忙不迭地找着借口把她给撵了出去。
看着被那恼羞成怒的如意用力甩下的门帘，析斯亦不禁又摇了摇头。
忽然间，他又想起了颜欢。
颜欢在遭遇他的冷脸时，可从来不会像如意这样情绪外露。甚至，有好多次，他发现她虽然表面装出一副“我被你的态度刺伤了”的表情，偏那偷偷弯起的唇角，却又在不加掩饰地告诉人，她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他拿什么态度待她，只要他不痛快，她就痛快了。
而且，深谙心理学的析斯亦还知道，她那故意做作的表情，其实是想要引出他对她的进一步反应。所以，哪怕有很多时候他差点就要忍不住反击了，可只要一看她那偷偷忽闪着的眼，他就克制住了自己，更加故意地无视了她的那些小动作。
不过，似乎他这“佛系”的反击，倒反而是对了症。每每看到她被他的无视给撩拨得愈加浮躁，偏偏又不得不憋出一张笑脸时，说实话，其实他内心里也是有些恶劣的小爽。
偏偏那人还总不肯认输。
之前他是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件事，如今想来，他才发现，那丫头该是把他当作游戏里的buff了，总觉得不推倒他就是她的损失……
想到这里，析斯亦的眉头不由轻轻一挑。
他想起那丫头在公司里的时候，当着他的面都叫他“析总”，可只要一背着人，他在她的嘴里就成了“BoSS”。
也许，那丫头心里，同时也把他当个“BoSS”在攻略吧……
那人天天在耳边聒噪时，他总嫌她话太多。如今忽然这么一时不见，析斯亦却意外地发现，此时，他……竟有点想念那人了。
*·*·*
于是，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在家的颜欢便收到了她“主子”寄来的一封短笺。
析斯亦在短笺上倒也没写什么，只问了问“她父亲”回家的事。不过，颜欢还是读懂了他这句问话后面的含义——怕是那位爷就像她担心他过不了九郡主那关一样，也在担心她过不了“亲爹”这一关呢。
颜欢不禁摇头笑了笑，一边折起那短笺，一边问着替二爷做信使的长青：“二爷今儿做什么了？”
那长青正歪在大迎枕上，贪嘴吃着三奶奶给“欢颜”做的小点心。“还能做什么？”他撇着嘴道：“继续照着老太太的吩咐，一家家地给佛祖送银子呗。”
顿了顿，他似想起了什么，忽地翻身坐起，往颜欢面前一凑，压低声音小声道：“今儿在甘泉寺，我们遇到九郡主了，且郡主还问起你了呢。”
颜欢那折着短笺的手不由一顿，抬头看向长青。
长青怪笑道：“怕是那位也听说了如今京城的传闻，一看到二爷就忙不迭的想要避开呢。偏那时候两边已经撞上了，避都没地方避，她就借着姐姐的名字跟二爷攀谈了两句，然后才走开的。”
“借我的名？”
颜欢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只要是有关九郡主的事，她便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是她追问道：“她问我什么了？”
长青笑道：“其实也没问什么，不过是看到今儿跟着二爷出门的不是姐姐，她才随口问了怎么不是姐姐跟着罢了。依我看，那位不过是在没话找话。”
颜欢却不敢掉以轻心，问道：“二爷怎么答的？”
长青却忽地一撇嘴，道：“二爷倒没说什么，偏如意姐姐多了句嘴，告诉九郡主，说你家里有事，如今请假在家呢。”
颜欢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她不由想着，那位如今正因着外头的流言而不好接近析斯亦，偏她倒正好从那府里出来了。那位……不会因此又来缠上她吧？！
要说颜欢这人，对危险一事还真是有着天生的直觉。她刚这么想着，第二天，便果然在赖家看到了九郡主……
*·*·*
话说，三爷刚回来的时候，赖老嬷嬷就曾当众说过，过两天赖家要请酒招待街坊邻居。
这天一大早，赖家果然为了这一顿酒而忙碌了起来。
赖家的邻居们，几乎也全都是国公府里有头有脸的世仆。于是，只要不是当天在府里当差走不开的，那些“世交”们全都早早地聚到赖家，一边等着开席，一边说着府里的各种八卦。
这一回颜欢回来，可再不像之前两回那样，是“回来养病的”。何况，这顿酒还是为了给“她父亲”接风洗尘才办的，于情于理，她都没法子偷懒。于是一大早，她便充着个主家的模样，跟在三奶奶身后一阵忙前忙后。
也亏得她如今也算是“充电完毕”了，那小欢颜知道的事，如今的她基本上也全都知道。甚至小欢颜不知道的事，她都摸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便是今儿客人再多，她也再不会像之前那样缩手缩脚怕露馅了。
至于析斯亦所担心的，怕她在“亲爹”面前露馅……
颜欢发现，她几乎没这个可能。不说欢颜长年在府里当差，连三奶奶对女儿生活中的细节都没那么了解，就更别提同样长年不在家的三爷了。何况，即便三爷比三奶奶还要心细谨慎，单只冲着三奶奶哭诉的“女儿这一回可遭了大罪”，那内疚至极的三爷就不可能对这“好不容易才养回来的女儿”再生出任何的疑心杂念。
当门上的小厮一脸激动地跑进花厅里，向正在待客的三奶奶母女报告“康王府九郡主到访”的消息时，同样在厅上待客的赖老嬷嬷不由疑惑地看了一眼大儿媳妇。
赖家诸人里，唯一能跟康王府有些瓜葛的，只有这位出自康王府世仆之家的大儿媳妇了。
此时，就连三奶奶也当是那门上小厮报错了，和赖老嬷嬷等人一样，全都拿眼看向赖大媳妇。
小厮一见，知道众人都误会了，忙又细细禀报了一遍：“康王府上九郡主派了个姐姐来，说是请三姑娘出门一叙。”
顿时，众人的眼都调转过来，看向颜欢。
赖老嬷嬷更是出声问道：“欢姐儿竟跟九郡主有交集？”
那正给邻居一个老太太续着茶水的颜欢放下茶壶，心里一阵默默叹气——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于是她对着赖老嬷嬷虚虚一笑，道：“哪里是我……”
她虽没把话说透，奈何在场诸人都是府里得用之人，自然对老太太发起的那个传闻不可能不知道。于是众人再看向欢颜时，眼神里又带上了另一层不一样的含义。
赖老嬷嬷听了，忙亲自过来，从颜欢的手里接过那茶壶，道：“既然九郡主要见你，你赶紧去吧，不好叫九郡主等着。”
至于赖老嬷嬷为什么不说请九郡主来家坐坐……
赖老嬷嬷虽老了，人却还没有糊涂。九郡主和二爷不同，二爷是自家主子，他愿意来赖家走走，不过就跟在府里下了一趟厨房一样，虽然会被人念叨上一句“贵足踏贱地”，到底于他的身份无碍。
可九郡主就不一样了。
如果她来赖家，那可就真是一种“不自重”了。
至于接待了贵人的赖家，也会被人评说一句“不知礼”。
这，就是当代的等级制度。
所以，虽然是九郡主上门来见颜欢，她却是不可以进门的。而作为主人的颜欢，则依旧只有“被召见”的份儿。
那赖老嬷嬷越过三奶奶，殷殷勤勤地把三姑娘送到二门处，便只见那垂花门下，一个锦衣小婢正坐在那里喝着茶。见颜欢出来，那小婢对着赖老嬷嬷客气一笑，扭头对着颜欢道：“我们姑娘在车上等着姐姐说话呢。”
赖老嬷嬷听了，忙不迭地催着颜欢“莫要让郡主等着”。
欢颜无奈，只得这么跟着那个小丫鬟出了赖家大门。
因赖家门前巷道窄小，九郡主那辆规制大马车进不来，便停在了国公府的后街上。
颜欢跟着那小丫鬟直到出了巷口，才看到九郡主那辆大马车。
见她出来，马车的车门一开，只见豆蔻笑盈盈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对颜欢道：“倒是不巧了，你家里今天竟在请客，我们姑娘原还想着要请你陪着跑一趟报恩寺的呢。”
颜欢脸上忙堆起那八颗牙的笑，道：“姐姐说笑了，有姐姐们，郡主那里哪里又用得到我。”
偏车里传来九郡主的笑声，道：“你还真就说错了，我就只看中你了呢。”
颜欢脸上的笑意一僵，便对着那车窗后看不清人脸的九郡主笑道：“九郡主看中，原不该辞，只是今儿家里为我爹设宴，我就这么走开，总也不好。还请郡主见谅，隔日小的必定奉陪郡主。”
九郡主听了，拉开车窗上的帘子，又推开车窗，探头对颜欢笑道：“那行，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腊八那天，你陪我去报恩寺听经如何？”
颜欢一听就愣了。她再想不到，她不过一句推脱之词，九郡主竟这么打蛇随棒了。
不过，她只眨巴了一下眼，便又有了一个推脱的理由，忙堆着笑道：“怕也不妥呢。郡主不知道，老太君只给了我三天假，明儿我就得回府消假了。且我们爷是初九的生辰，初八那天府里定然要忙得不行，只怕我到时候也走不开呢。”
顿了顿，她又堆着笑故意道：“若郡主那里真有什么事必须得用到我，倒也有个法子。只要郡主到时候跟我们太太或者老太太说一声儿，想来府里也不会不肯放我出来。”
九郡主听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不由学着她的模样也眨巴了一下（可见有时候小动作真的很能传染人），“析二竟是初九的生辰？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她看起来一脸的怀疑，显然是不信颜欢的话。
颜欢则在心里默默一撇嘴——二爷生辰，便是没资格惊动老太妃，老太太那里却是一早就提醒“二爷”析斯亦要给康王府的六爷派个帖子的。
颜欢才不信九郡主能不知道此事！
不过她也懒得跟九郡主推磨拉磨地闲扯，便堆起她那制式化的笑脸，看着九郡主一阵笑而不答。
九郡主垂眼想了想，又抬头问着颜欢：“听说最近析二一直在京城各个寺庙里打醮还愿，那么，或者你可以跟你们二爷说一说，把去报恩寺的日子改到初八那天？”
颜欢心里疑惑着初八那天到底会有什么事，脸上则堆着笑道：“怕是不行呢。”
又道，“因着今年我们爷身上总有事儿，我们老太太一早就说了，至少年前是再不会让我们爷出城去了。城外那些寺庙道观里的打醮布施，我们老太太也一早就安排府里的管事们去过了。连三爷要替我们二爷去上香，老太太都没肯点头呢。”
九郡主不禁一阵意外，忙重复道：“就是说，你们爷年前都不会再出城了？！”
“是呢，”颜欢眉眼弯弯地笑道：“这回老太太可是发了狠了，二爷也不敢不听呢。”
那九郡主的眼不由又垂了下去，却是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颜欢默默观察了一会儿九郡主的神色，又笑问道：“郡主是有什么事必须得用到我吗？”
九郡主一怔，却是这才回过神来，对颜欢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却是又问了一遍：“初八那天，你和析二真的都没空？”
颜欢肯定地点点头，又笑道：“对了，之前我听孙家大爷和刘家大爷商量，说是打算提前一天来府里给我们二爷暖寿，还说当天晚上打算就住在我们二爷院里呢。若是那样，只怕我们爷就更不得空出门了。”
那九郡主抬眼看看颜欢，摇头道：“我又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你来着。”
顿了顿，她失望地叹了口气，道：“倒不好为了我，害你在那府里被人指指点点。算了，我们改日吧。”
虽然颜欢其实一点儿也不好奇九郡主要她干嘛，脸上依旧装着个好奇的模样，问着九郡主道：“郡主叫我跟着，是要干嘛？”
九郡主看看她，又摇头笑道：“你还记得报恩寺里的那个大和尚吗？上次他看到我俩时，顺便给我俩相了个面，说是我俩前世有缘，若是初八那天能一起再去寺里进个香，我俩连下一辈子都能结缘。我有点好奇如何结缘，就想着带你去一趟。”
颜欢看着九郡主笑得一脸的诚挚，心里却是一阵默默吐槽——我信了你个邪！
在说谎的祖宗面前说谎，好歹也表现得更专业点啊！真以为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人，就谁都看不出来你在说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