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平明,沈慈起身后, 刚用过早膳, 荷云又前来传话, 说赵夫人已为他们备好了马车,等他二人准备好后, 就可以出发了,赵夫人的意思是,近日观天象,接下来一段时日恐怕会有滂沱大雨, 若是准备好了,不如这一两日就启程,以免中途雨势太大, 堵在了半路。

    沈慈微微讶异。

    昨日,她确实向赵夫人辞了行,赵夫人亦应允了,答应亲自派马车送她们,但她辞行时, 言语中并没有透露要这么仓促离开的意思,因此今日还慢吞吞地起身,包袱也没完全收拾好。

    可现下赵夫人这话倒有了几分催促的含义。

    沈慈不愿揣测太多, 出房门看了看天色,目前倒是风和日丽, 但她到底不懂这些, 想了想, 便也罢了,于是回来后,朝荷云道:“有劳荷云姐姐,我们今日午后就离开。”

    荷云笑着点头,正要走,被沈慈拦下:“不知三爷可起身了?我想前去向他辞行。”

    昨日花园中偶遇,许尤问她何时离开,她当时还随口答了句“过两日”,谁知不过十二个时辰,她就要离开了,觉得还是应当亲自和他说一声才合礼节。

    荷云笑笑:“小娘子不知吧,三爷昨日没回来呢,侯爷在府里设宴款待他,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荷云不知道其间的情形,只觉得被东山侯礼待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说起来还有几分激动,笑得如花一样。

    沈慈一怔,了悟到,他果真忙起来了。

    恐怕这次是无法亲自辞行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沈慈带着秦显又去了一趟赵夫人的院子,与她告别。

    秦显难得今日没有外出,看到沈慈前来,还笑着挥了挥手,但沈慈瞪了他一眼,并不是太想理睬他。

    那日从许尤那儿知道,他竟然没告诉自己许尤来找过她,还无缘无故告诉他自己所编造的关于身世的事情,心里十分不满,因此来唤他过去时,冷冷淡淡的。

    秦显感觉到了她似乎在生气,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如今要回家了,他心里很是喜悦。

    太守府的事情他大约也知道了一些,但觉得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他此行本就是个陪伴的角色,别人如何与他并不相干。他只是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去干了自己的事情。

    沈慈见到赵夫人,很礼貌地朝她道别。

    赵夫人今日尤其热情,还特意命人为他们准备了离别的礼物,沈慈连忙要推拒,那些礼物一看就价格不菲,她可不好意思收下,但赵夫人对她道:“这都是仲林特意吩咐我,一定要送给沈姑娘,以作酬谢,你如此拒绝可是看不起我们啊。”

    沈慈无奈,只好接受,并说道:“本想亲自向三爷辞行,听说三爷今日不在,只好劳烦夫人代我说一声,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

    赵夫人笑意吟吟:“这是自然的,自然的……”

    赵夫人送二人出门,目送沈慈与秦显一同登上了马车。

    马蹄声响起,马车嗒嗒离去,赵夫人舒了一口气,转身回府。

    ……

    沈慈一上车,便不禁打量起内壁来。这辆马车比他们前来柳安那辆无疑要豪华许多,应当是太守府自有,方才听赵夫人吩咐那车夫的对话,这车夫似乎也是府里人常差遣的,听赵夫人命令后,连忙躬身,让她放心,说一定将他们安全送回桥林。

    秦显和那车夫攀谈了几句,才随之上车。

    沈慈因心头那口气还没有下去,看也不看他,后来索性坐得更远,看起了窗外的景致。

    这样看了一会儿后,她发现不对劲了。

    这分明不是出城的道路!

    她一急,起身就要朝外走。

    “阿慈姐,你做什么?”

    秦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慈道:“这车夫不识路吗?我记得我们那日是从西北边入的城,瞧这方向完全不是,就连外面的景色也不一样,定然是弄错了!”

    秦显拉住她:“没错的,是我让他转的向。”

    沈慈呆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回头看向秦显,片刻后,不悦地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秦显忸怩地偏过头去,闷闷地道:“我大哥想见见你,我们见了他再回去吧。”

    此趟前来,秦显就怀揣着要去见见大哥的心思,从第一天到柳安,他就几乎没在太守府落脚,四处打听程叡的所在地,终于让他知道,他在城东赁了一间房子住,他找了过去,见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差事也很顺利,而程叡见到他过来,也很是欣喜,还领着他逛了这柳安城。

    此次兄弟二人有了单独的相处机会,程叡遂敞开了心怀,将这一年来的心绪告诉了弟弟。

    程县令对他的控制与监管自不必说,程叡念及父亲直到十八年后才找回自己,不忍伤了他的心,因此一直忍耐着没有回秦家。

    他这次接受东山侯的礼聘,也是为了给自己挣得另一条出路。

    程叡自知无法忤逆自己的父亲,可是若他有朝一日拥有了锦绣的前程,甚至比自己的父亲更加强大,那时他便有底气与他抗衡,有底气安置好自己的养父母。

    在二人的交心中,秦显甚至知道了,原来他之前感觉到的兄长对沈慈的情意不是空穴来风,而程县令有意栽赃沈慈,恐怕也是因为程叡在他面前袒露了自己的感情,想要提前帮他除去绊脚石,因为他想让儿子娶一个高门之女,好得岳家助力,一路青云直上。

    当时程叡说到此处,还略腼腆地笑了笑,虽未明讲他也思念沈慈了,但言语中很是热切地询问她的情况,秦显遂记在了心里。

    沈慈早猜到他这几日定是找程叡去了,本也没想干涉他,但没想到他主意竟这么大,不与她商量,自顾自地就命令车夫转向,又想到之前许尤那件事,一下怒气便爆发了出来。

    她几步回到座上,黛眉紧蹙,两腮因激动染上了一层红粉,气急了,声音比平日大了不少,朝秦显怒道:“你大哥想见我,难道我就要去见他吗?你们兄弟见就见了,拉我去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显惊愕地看着她,似乎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他也不悦起来,声音沉闷。

    “不过是一件小事,去见了他,咱们就启程回去,耽误你什么了?以前他还在秦家时,你们关系不也挺好的吗?你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

    “耽误我什么了?是没耽误我什么。但你既然要去见他,为什么不提前说,难道我会拦着你?现在这样鬼鬼祟祟地带我过去,你好意思吗?”

    沈慈抚着起伏的胸口,似要把一腔不满都发泄出来。

    秦显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何时见过她这样的怒气。他不说,不过是想给她重见故人的惊喜而已,谁想她竟这般不依不饶。

    沈慈慢慢抚平了心绪,胸口起伏也缓了下来,她眸中怒意明显,望向秦显,道:“你何尝尊重过我?之前许尤前来,你不仅不告诉我,还将我父亲的事透露于他,是也不是?”

    秦显看着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突然嗤笑了一声,道:“原来是因为那个许尤,我就说,不过这样一件小事,你和我生什么气,原来是为了许尤啊。”

    他想到兄长对她痴心一片,她却因许尤在这里生气,不肯去见他兄长,心里也气急了,没空拣择语言,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不吐不快。

    沈慈原本平静下来的心情又激动起来。

    她双目圆睁,指着秦显道:“你下去!总之,我不去见程叡,你别想绑我前去!”

    秦显扭头:“我不下去。怎么,我戳中你心事了?”

    “你……!”沈慈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盛怒成这个样子,这场谈话中,她无数次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却一次又一次失败,反而更气起来,忽的起身,红着眼眶道,“你不下去是吧?你不下去,我下去。”

    马蹄声骤然而止,马车突然停在了路旁。

    此时站着聊天的路人惊讶回头,看见一个容颜秀丽的少女,一双眼睛微微泛红,愠怒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如一阵风一般,急急地朝前走,转过路口,不见了。

    车夫急得没辙,又拦不住这小娘子,只好朝身后的同行人道:“怎么回事?怎的吵起来了?”

    争吵声起初还很克制,紧接着越来越大,两个人都控制不住一般,他本想将马车停在路旁,劝一劝,这小娘子却突然要下车,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她就扬长而去,不见了身影。

    秦显黑着脸道:“无事,我们继续走。”

    他犟着,不肯先认错。

    车夫心知,这小娘子才是太守府礼待的人,如今人就这么走了,他哪里还管后面的少年,跃下了车,生气地道:“我不送你了,你自己去吧,我得去把小娘子找回来。”

    ……

    沈慈心里又气又羞,显然被秦显的话伤着了。

    她本以为已对许尤没半点期盼的,可当秦显那样戳穿她的时候,她仍是感到微微的羞耻。

    她确实对他,有依赖,有信任,有亲近之心,可她知道,不能如此。

    再加上生气,她一急之下,就这么跳下了马车。

    面前是陌生的环境,沈慈脚下只停了那么片刻,就继续坚定地朝前而行。

    她现在不想见秦显。

    行至道路的另一端,她遥遥望了望,发现前面那条路人越来越少,出于安全,她不再继续走,恰好看见路旁有个面摊,遂走过去,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老板忙完后,看见了她,上前道:“小娘子要吃什么?”

    面摊上并没有几个人,但沈慈也不好意思白占这位置,遂道:“来碗素面吧。”

    老板应了一声,就去煮面了。

    **

    许尤回到太守府,已是两日后。

    虽然已很疲劳,但他来不及回房换衣,先匆匆前去看望了父亲。

    许简的身子好了许多,已可以慢慢起身,下床,行走。

    只是似乎右腿有些不便,略有些跛,大夫说这是正常的,他血气涌至脑内,虽则人清醒了过来,仍有淤血,但若休养得好,或许能完全康复。

    从主院出来后,许尤回到院子里,经过秦显居住的那间房,从窗户口瞥进去,发现被褥已全部换了,桌上也看不见秦显的物品。

    他叫来郑炳询问。

    郑炳道:“昨日,沈姑娘和那小子已经乘马车离开柳安了,夫人特意安排的李叔送她们,您放心好了。”

    李叔是太守府常用的车夫,为人忠实可靠,路途应无差池。

    但许尤仍是皱起了眉。

    他还没来得及送她,她竟先走了吗?

    郑炳见他神色,忙补充道:“是小娘子主动提出午后就离开的,夫人送了不少礼物给她,她看起来很开心的。”

    半晌,许尤缓缓地点头,眉头舒展了开来。

    既已离开,也是好事。

    许尤遂差郑炳下去备热水沐浴,他昨晚宿醉,今早起来就觉头疼,衣服上更满是酒气,感到很不舒服。

    郑炳不由腹谤,都亏了赵夫人管教严格,不许他家三爷喝酒,这下可好,绕来绕去,不还是要沾酒。

    水刚备好,许尤还未脱衣,突然来了个下人,说有名自称“程叡”的人求见。

    许尤一愣,只好先换了件外衣,让下人带程叡来他院子里。

    桥林一别,与程叡亦有许久不见,他二人本就不太熟,如今在柳安相见,更是添了一丝怪异。

    听见脚步声迫近,许尤收起疑惑的神情,转过身,等他过来,但看到程叡身后那人时,神情顿时凝固了。

    原本应当和沈慈一同在回程马车上的秦显,此刻竟跟在程叡身后,又来了太守府。

    程叡随着许尤的目光微微侧身,瞥向身后低着头的秦显,不动声色地移了一步,挡住他,走到许尤跟前,朝他拱手:“仲林。”

    许尤又盯了他身后一会儿,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程叡道:“束之怎么来了?”

    程叡略略述了一遍昨日沈慈与秦显因言语不合,最后跳下马车离开的事,具体缘由,秦显不肯细讲,他也不十分清楚,但知道二人似乎产生了不小的矛盾。

    据秦显说,后来他与车夫前去寻沈慈,到一岔路口,二人分开寻找,他走遍了附近几条街,都找不到人,只好又回到马车旁,等着车夫那边的消息,谁知一直等到傍晚,沈慈没回来,连车夫也不见了。他这下慌了,跑到程叡的住处,程叡却因事外出,今早回家后,才获悉了这个消息。他猜测,沈慈后来会不会回了太守府,这才腆着脸前来求问。

    一席话说完,空气久久凝固。

    许尤咬牙道:“她于此地,全不熟悉,你们竟也放心让她一个人下车!何事不能解决,非得争执到这个地步?”

    他向前一步,猛地推开程叡,满脸愠怒看向秦显,语气毫不留情:“你也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了,沈姑娘大你不过两三岁,竟为了小小的口舌之争,撇下她不顾,你是男人吗?”

    语气之重,听得秦显赧然不已,低下头,不敢接话。

    许尤嗤笑了一声,没空再搭理他,匆匆离开了书房。

    府内的下人都聚了过来,问完一圈后得知,沈慈并没有回太守府,也没有下人在昨日她离开后,再在附近见到她的身影。

    这时,许尤忽然想到了那车夫李叔,问了府里的管家,得知他就住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遂带着郑炳赶了过去。

    程叡和秦显也很快跟上。

    许尤本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看看车夫回来没有,谁知真被他捉个正着,那车夫竟窝在房里睡大觉!

    他怒甚,踢开门后,将他提出了房外。

    那车夫本也没睡着,瞪着眼睛一看,竟然是许尤,顿时跪倒在地,哆嗦着道:“三爷饶命啊!三爷饶命啊!”

    郑炳在他家找了一圈,最后回到许尤身旁,无奈摇了摇头。

    许尤看向车夫,语气森然地道:“她人呢?”

    车夫身子抖了抖,道:“什么?我我不知道……”

    许尤丝毫不理,面色铁青地道:“把她交出来,我可以饶了你这次。”

    车夫这才反应了过来,竟是把他当成了掳她的人了!

    他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声音颤抖:“三爷,三爷!我没将那小娘子藏起来,和我没关系,你饶了我啊!我说,我说,我昨日去找那小娘子,可她跑得太快,我没追上,后来绕了几条街,终于找到她了,谁知……当时她不知道怎么被迷晕了,被塞进了马车里,带走了。我上前问那面摊的老板,才知道,原来他被胁迫给小娘子的面里下了药,我们都不是坏人哪!”

    郑炳“嗬”了一声,忙看向许尤。

    许尤的神色已经无法用难看来形容,那股仍旧隐忍着的怒气,吓得郑炳不由后退了一步。

    许尤问:“那是什么人?”

    车夫眼泪都吓出来了,胡乱抹了抹道:“我借了旁边那人的马追了上去,发现……他们将小娘子带进了带进了……”

    “带进了哪儿?”

    “带进了世子府!”

    他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小娘子本是太守府的客人,交与他平安送回桥林,谁知道他竟半途将她弄丢了。若是被别人劫去,倒还罢了,却偏偏是那个生性□□的侯世子。他当即吓得跑回了家,连回太守府通风报信都不敢。若是日后让那世子知道是自己走漏了风声,前来捉他,谁能护他?

    这一日,他就这么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焦急又为难之时,三爷就这么闯了进来。

    许尤双手皆握成了拳,听到“世子”两个字时,更是捏得喀吱作响,终于他薄唇轻启,沉声道:“滚,越远越好。”

    他又转身离开。

    只在经过秦显时,停了一下,道:“若她有事,我许尤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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