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尤走到沈慈的住所, 沈慈果还未睡,此刻换上了大妹妹湘君的衣裳,重挽了发髻, 正站在门口等他, 看见他来,迎了上来,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今日若不是三爷及时赶到,阿慈的下场实在难以预料,三爷多次救我于危难当中, 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于你。”

    许尤点点头,领着她前往另一间专门议事的房里。

    对于沈慈这番发自肺腑的感激言辞, 许尤本可以欣然笑纳, 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里涌起了一丝心虚之感,略咳嗽了一声,竟有些不敢看她。

    沈慈本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却见眼前这人面露尴尬, 也不由疑惑了,笑容微敛, 怔怔思考了会儿,试探着问:“莫不是这件事给许府造成了困扰?”

    许尤正色,看向她, 将方才世子府里发生的事几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沈慈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这实在太难以置信了。但听许尤的一席话, 倘若不是如此,恐怕不能这么顺利将她从世子府救出来,尤其,后来世子咄咄逼人要纳她为妾,东山侯又亲自赶来,一切的一切,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裹于其间。

    许尤郑重道:“沈姑娘,事出突然,我也是没有办法。”

    “许尤自小,没在意过男女之事,也不曾有过爱慕的女子,此次虽是迫不得已,但既娶了你,自然会爱护你关心你,和你一同好好生活,不知,你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他走了几步,到她跟前,认真看着她道。

    沈慈这时已经知道,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若她现在不允走人,太守府不仅是下不了台,恐还会遭遇后殃,如今是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若不是许尤赶去救她,她早就殒命于世子府,再不可能回到桥林见母亲和弟弟。

    只是……

    沈慈想到母亲,又想到父亲,仍是感到为难。临行前,母亲的嘱托不断萦绕于耳际,她现在是违背了嘱托,短短几日间就与人定下婚约,下月初便要入门,怎么想,母亲也不会同意的。

    何况,即使母亲同意了,以后又怎么办呢?

    依照上一世所了解的情形,东山侯灭南破北,接下来便是西进与益阳侯争夺天下,这一世现在看来,虽然轨迹已有不同,但无可否认的是,两强终将相遇。那时,她在父亲与丈夫之间,又当如何自处?偏偏父亲是益阳侯的重臣,许简和许尤目前看来也颇得意于东山侯跟前,哪怕许尤本不愿出仕东山侯,毕竟也出了,而许简更是一片忠心。

    其间宛如天堑,很难让她有信心说服任何一方。

    沈慈想得太过入神,甚至没有听到许尤到底说了什么,只看着他开开合合地张嘴,紧接着就定定看着自己,面含期盼。

    她慢慢地道:“我自知配不上三爷,这件事也是迫于无奈,怎敢还有意见?只是,我母亲未必会愿意,我,我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办好,大约昏礼是一定要进行的,我会慢慢劝服母亲。”

    纵然沈慈自知,对许尤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情感,听到这件事,本来也应当有些欣喜,但平时她或还敢想想,真正发生了,摊到她面前,那一点喜悦早被为难和思虑压垮。

    许尤从她脸上看出了明显的为难和犹豫之色,满目的期盼也渐渐收了起来,昏礼自然还是要进行的,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也只能之后再来合计,但心里的失望却骗不了自己。

    “既如此,这些日子,你就暂时住在文君这里,其余事宜府里的人都会操办。我会派人去桥林接你的母亲和弟弟过来参加昏礼。”许尤道。

    “不,”沈慈摇头道,“暂时不要接我母亲过来,我怕她不同意,事情就不好继续了,等一切结束,再去接他们,到时我再慢慢劝服于她。”

    沈慈心知,母亲对这件事一时之间定然是难以接受的,婚期在即,一切都将会很忙碌,如果她一时劝服不了母亲,导致昏礼无法顺利进行,自己才是真的对不起许府了。

    **

    事既已定,太守府很快忙碌了起来,虽然东山侯表示要亲自为许尤操办婚事,但具体的准备和宴会事宜仍是由太守府亲自敲定,一时间丫鬟仆人连走路都带起风来,既为三爷高兴,又慨叹未免太过仓促了些,害得他们日日辛苦。

    沈慈这些日子就待在二姑娘的院子里,不时前来丫鬟,让她试试做好的大婚礼服,再为她点妆,她也就任她们摆弄。若得了空,便是与同院的二姑娘文君聊聊天。

    文君比她小两岁,今年十四,性子却多几分单纯与天真。

    赵夫人自那日后就前来过一两回,其余的丫鬟也多是以有礼但审视的态度待她,只有这个二姑娘,对她这个赶鸭子上架的新嫂子仿佛满意得不得了,一张小嘴夸赞不已,直盼着她早日入门,姑嫂二人更亲密一些,也或许是因为如此,渐渐地,刚开始的惊疑情绪消失了很多,后来某一日醒来,沈慈发现自己也能坦然待之了。

    虽然嫁入太守府,与她重活一世后当初的立誓可谓背道而驰,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都走到这一步了,她也就只能勇敢面对下去。

    就在这样渐渐放松的心情下,大婚日总算是到来了。

    东山侯卫遒并没有随意许诺,此次许尤昏礼他不仅亲率妻妾前来了太守府,就连登州刺史与云州刺史也被他召了过来。

    因许简以往曾盘算过登、云二州刺史的位置,这二位刺史与太守府向来是相交平平,甚至只打算差人送礼过来,尤其是登州刺史向仪,前两年,他的爱女曾婉转告于他,对许尤有意,希望父亲成全,他虽不屑与许简结为亲家,却碍不过女儿苦求,找了个机会,亲自问了许简与许尤的看法,谁知许尤竟一口回绝了,语气虽还算恭敬委婉,但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心道不知许尤百般挑剔,真不知是要找怎样的女子,才觉得配得上他。

    今日一见,着古昏礼服,点古妆的女子,虽然也称得上是美人儿,但也算不上艳压群芳、美貌逼人,也不知许尤究竟看上了她哪一点。又听得她身份不过一逃难到桥林县的流民,心里更是既为自家女儿生气,又觉许尤是瞎了眼,主意大到如此亵渎婚姻大事。

    在场诸人也对忽然间说要嫁入许太守的女子好奇不已,但到底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其间的内幕与沈慈的身份,大多数人面上都洋溢着参与昏礼的喜庆,叹这少女有福,能嫁入太守府为妇。

    面对如此庄重与盛大的场面,沈慈也颇觉紧张,四周的人影都化为了虚空中的一点,她压根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也不愿四处张望。

    毕竟,席间也瞧不见她的亲人。

    忽然,一双手握住了她的手,透着点微凉,她的视线才从虚无中慢慢聚拢,看向面前的人,许尤对她轻轻一笑,似是在安抚她的紧张情绪。

    他领着她,一步步按要求完成大婚的礼仪,拜完翁姑,向宾客致意,紧接着刘嬷嬷和另两个已近中年的妇人过来,将她带回了房里,许尤则还留在外边,招待四方宾客,饮酒酬谢前来观礼的众人。

    新房就是许尤原本的那间房,因这场婚礼也精心布置了一番。

    这间房原本很宽敞,但因重新点缀了不少细节处,不仅为沈慈新加了照面的铜镜与妆奁,还增了更大的收放衣物的大柜子,显得比以往拥挤,硬榻挪了地儿,连许尤看书的桌椅也放到了更偏的地方。

    红烛映照下,沈慈静静地坐在床沿,等着许尤到来。

    直到许尤终于醉意醺醺地进房,她还依旧一动不动,甚至更拘束了几分,双手紧紧揪着裙摆。

    许尤停在她面前,虽然视线已雾蒙蒙,因离得近,仍可以清晰看见她的睫毛微微发颤,整个人低着头,双眼飞快地眨动。

    沈慈自然能感到他正站在自己跟前,一动不动,想来正在凝视着自己,努力做完一番心理建设后,她收回盯着他那双鞋的目光,抬起了头,慢慢地起身立于他跟前,紧接着露出一个规矩又合宜的笑容,柔声道:“三爷……夫君,今日累了吧,要不要让婢女送点吃的来?”

    许尤面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半晌后摇了摇头,说了声“不用”,便走到屏风后换衣服。

    沈慈也走到另一个屏风后,脱了厚厚的礼服,想了想还是披上了一件常服。

    出来后,许尤已换好了,站在屋子的中央,正望着床的那头。

    沈慈正要上前,他却突然迈出长腿,走到床边,将其中一床锦被抱到了硬榻上。

    沈慈讶异张嘴,一时不知他要做什么,见他隐约有要上塌就寝的意思,她不由忐忑又害羞地问:“不需要……不需要我服侍你入睡吗?”

    许尤此时脑子开始发懵,酒的后劲上来了,整个人也微微摇晃着,听她和自己说话,努力让脑子清醒一些后,朝她安抚地笑了笑,道:“还不到时候。”顿了片刻,又道,“待禀了你母亲再说吧。”

    沈慈闻言,忽然忍不住就流下两行泪来,不愿让他看见,悄悄转过身去擦拭,却到底被许尤瞥见了,过来将她身子扭了过去,见她泪珠子一滴滴落下,皱眉道:“怎的哭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寻思是不是不让她伺候伤着她了,心里既怜惜又焦躁,不由蹲着身子,迟疑地伸出手,轻轻帮她拭泪。

    沈慈哽咽着仰头看他:“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既然木已成舟,我自会努力担起我的职责,好好孝敬舅姑,照顾好你。”

    沈慈心中本隐隐还有忐忑与不安,也觉得对不起远在桥林的母亲,可许尤如此举动,让她再想不起那些原本让她思虑过千百遍的事了,他这般体贴又温柔,处处为自己着想,叫她既感愧疚又觉酸楚,不知哪一点能配上他。

    许尤摸了摸她的脑袋,示意她安心,轻声道:“婚姻之事,还是要让你母亲开口同意才好,哪怕艰难了一些,我也愿意等,否则倒真的是我乘人之危了。”

    虽然一切确是不得已,但许尤能感觉到她的犹豫以及言语中透露出的母亲的必然抵触,左思右想,心里也并不好过。

    沈慈吸了吸鼻,闷闷地道:“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母亲纵不同意也只得同意了,你问她,也不过多此一举。”

    许尤笑道:“但若不问她,你心里也七上八下,难觉安宁,对不对?”

    沈慈想了想,缓缓地点头。

    许尤道:“来日方长,你那日这样劝诫我。你我之间也是如此,不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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