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听他这么说,也没好气, “这钱是爷花给外头的, 奴婢纵使再不知天高地厚, 总还知道自己的斤两,轮不到去管这些, 省得让人背后笑话。”

    周栖微怔, “谁敢笑话你。”

    同心顿了顿, “如今没有。可若奴婢不安守本分, 自然会被人戳脊梁骨。”

    周栖被她这么一点, 方才虑到这层。她一个通房丫头,将来顶多不过是个妾, 哪有资格管主子。他的气势没了支撑,委顿下去,可还是心有不甘, “你既怕人指点, 私下里总可以与我说。非划出个楚河汉界来,又有什么意思。”

    同心抿唇不语。

    周栖一看就明白了, 她就是连跟他都不愿多说一句。

    他心里空落落的,满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 憋屈得难受。他翻腾了半天,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抬眼望她, “我可没把你当奴才。”

    同心垂眸避开, “可奴婢就是, 也成不了旁的。”

    周栖怔怔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她就在那低着头,似乎也打定了主意不言语。

    他神色慢慢暗淡下去。这么久了,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焐热了。可人家让他焐了么?没有。早回绝他不知多少次了,还不是他自己犯贱。

    这会儿能抱怨谁去?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猛地起身,对着空气狠狠啐了一口,“周老三,你就是活该!”说完看也没看同心一眼,绕过她径自走了出去。

    夜里就寝,两人也是各顾各的。周栖换了衣裳躺下,同心将茶煨好,踌躇了一下,待要过去给他放帐子,他却先自己伸手解了。

    她看着摇曳落下的帐幔,下意识咬了咬嘴唇,回到自己的榻上躺下,翻了几次身还是睡不着。

    在周栖眼里,她就是不识抬举罢。

    过去她可以全然不在意,近来负疚感却越来越强。他说的没错,她就是想划出一道楚河汉界,可是何其艰难,不过是掩耳盗铃。

    她甚至无法再坦然对他说出那些话。

    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同心不免一惊。这么晚了,若没急事谁也不会贸然来敲主子的门。她披衣起身,点亮灯过去开门。

    周栖也撩帐探身出来,显是也没睡着。

    外头是上院值夜的婆子,担心主子责怪,急急解释道,“旧宅派人来了,叫奴婢无论如何通禀,说老爷突然病倒,请三爷回去。”

    同心不由回头去看周栖。他已二话不说趿鞋下地,拿起架上的外袍。同心知道事出紧急,想来周恢正这场病来势凶险,不然也不会半夜来叫人。她吩咐婆子出去叫小厮备马,叫门房派人护送,一边回屋又翻出几件周栖的换洗衣袍,拿出包袱装上。

    周栖眉头紧皱,情急之下越忙越乱,把外袍的扣子系错了,直系到领口才发觉多出一个。他气得跺脚,将扣子发狠一扯。同心忙过去抬手替他,逐个解开又重新扣上。

    周栖沉着脸本不想领情,可见她全神贯注地系扣子,根本与往日没什么不同,自己这一腔闷气倒似多余。

    他攥拳头狠了狠心,想要说点什么。她却已一路系到领口,将两片衣领扯到一处,想是扯得急了,倒勒得他要出口的话不上不下,卡在那咳嗽起来。

    “你!”周栖目光逼人。

    同心转身取出斗篷,捏着肩线抖开,立在门口等着。

    周栖恨不得立刻让她把话说清楚,可又惦记着父亲,一刻都不能耽搁,只得过去就着她的手将斗篷穿了。

    外头婆子来回,“马备好了。”

    同心吩咐,“去把包袱拿上。”

    周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忙,越瞧越气。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烧着了,她却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

    这是老天爷派来气死他的罢。

    婆子拿好包袱出来一看,门口已没人了,“三爷呢?”

    院里被吵起来的小丫鬟揉着睡眼道,“刚走了。”

    婆子吓了一声,“黑灯瞎火的怎么走。”

    “田妈妈叫人打灯跟去了。”

    婆子急忙提灯,打了声招呼,“李姑娘,那我也去了。”

    同心出来,望着黑暗中摇摇晃晃的灯笼远去,她身后的灯光明亮,却徒然照亮了空荡荡的屋子。她微微叹了口气,回身进屋掩门,也不知是把黑夜关在外头,还是把孤清关在里头。

    周恢正夜里忽觉脑后连着脖子疼,疼着疼着半边身子都麻了。周夫人听到动静起身掌灯,见他一头冷汗,脸色苍白,急忙叫人连夜去请大夫。

    合府上下都惊动了,唯独不敢吵醒周老太太。大夫赶来诊完脉,面色凝重,说是风痰瘀血引起的中风。周植一见父亲的模样就心中有数了,大夫的说法正好印证。他一面命人按方抓药煎药,一面派人去叫周栖回家。

    周栖赶到时,天已蒙蒙亮。周恢正折腾一番已昏睡过去,周夫人在旁看护。外间众人都各自回房等召唤,唯余周植在暖笼边揣手坐着发愁。

    “怎么突然如此。”周栖悄然探视过,出来在周植身边坐下,想起什么,“是不是又吃丹药了。”

    “最近倒也没有。”周植皱着眉,一肚子苦水,“大夫都说了风痰瘀血,我看他就是急的。我原本是个读死书的,哪懂钱上的事?让我管事那就是赶鸭子上架。别说咱爹,我都快中风了。”

    周栖一怔,“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植唉声叹气,“不是新来了一个通判大人么,对咱家格外殷勤。前一阵子爹手下那个王管事家中失火,弄出好几条人命,都烧焦了任谁也看不出是谁。你说这有什么,报官不就完了。通判大人非说蹊跷,说咱们送京船只失踪许是王管事捣的鬼,他是畏罪潜逃,还说要帮我们一查到底。他这么说我也觉有道理,人家是好心帮忙,我就让他查了。他把王管事之前管的账目都翻出来看,都是些不沾边儿的,查来查去也没个所以然,倒弄得几处铺子鸡飞狗跳。”

    周植一口气不停地数落着,显是憋得久了没处诉苦,“这是一件。还有一件你也知道,就是船丢了,派去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哥来信催的急,我跟父亲说要不今年就免了罢,大哥在京里哪使得这些钱,纵然使得,也不到家里卖房子卖地给他筹钱的地步。”

    周栖想起贺执之前还去张记找过他,气道,“姓贺的什么东西,周家的事还轮不到他过问。”

    周植奇道,“你见过他了?”

    周栖便把在张记遇着的事说了,又道,“他是宁王的人,因为刑部的案子受到牵连,才被下放到云州。”

    周植还是头一次听说这段渊源,不由恍然,“怪不得,看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栖看了他一眼,“你太抬举他了,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周植文绉绉惯了,说不出这种话,诺诺道,“都差不多,差不多。”

    周恢正卧床调理了几日,病情有所好转。众人知道瞒不住,挑了个适当的时机告诉周老太太。老太太倒也没有大悲大恸,到儿子床前看了,老泪纵横道,“家里不能乱,一切还是遵从你们老爷吩咐,外头的事由植儿打理,燕哥儿之前管事多年,这回要多帮衬你二哥。”

    周栖和周植应了,老太太又对周夫人道,“老爷身边离不开人,你照料起来也辛苦。我看家务事就交给老二媳妇打点,她素来伶俐,你不必操心。”

    秦玉窈行礼应下,周夫人转头拭泪,自责道,“我们不能尽孝,反而让老太太费心,若再累着老太太,我们可该当何罪。”

    周老太□□排完,也觉得体力不支,勉强撑着回房,自此卧床不起。周恢正和周老太太抱恙的消息传开,各路世交同僚都上门探望。周家在云州是外放做官,没什么亲戚,所有来客全都由周栖、周植两个接待,着实忙了一阵。

    天气渐渐转凉,夜里开始降霜了。这日周栖在外奔波归来,见柜上多了几件御寒的棉衣皮货,都拆洗得簇新。丫鬟边倒茶边回禀道,“这是今日新宅派人送来的,一并还有那些,都给爷放在榻上了。”

    周栖进里间一瞧,榻上是几件外袍,还有一套新做成的里衣,料子十分柔软。

    他打发人备水,自己好好沐浴了一番,出来换上新衣,钻进被窝。

    迷迷糊糊就快睡着,就听外面有人敲了两下门,“三爷睡下了么?”

    外间值夜的丫鬟开门一瞧,“碧儿姐姐。”又朝里屋努了努嘴,悄声道,“刚睡下了。”

    碧儿提着食盒进来,放在外间桌上,“太太说三爷劳累了一天,如今夜里又寒凉,让我送些参汤来。”

    周栖在里间答应一声,“谢太太记挂,有劳姐姐跑一趟。”

    碧儿听他窸窸窣窣地要起身,忙笑道,“爷待着罢,奴婢端进去。”她又吩咐丫鬟,“厨下还煨着八宝茶,你去瞧瞧好了没有。”

    小丫鬟拢着衣裳去了,碧儿端着参汤进来,周栖已披衣下地,“不敢当。”

    “爷太规矩了些,我们虽是太太身边的,说到底还不都是奴才?”碧儿以目示意他坐下,“伺候爷也是应当的。”

    周栖累了整天,刚迷瞪一会儿就被叫起来,此刻有些昏沉。她端着碗不放,他也不好接,便在桌边坐下等着。

    碧儿款款过来,行到桌边脚下一绊,一碗参汤正正好好全泼在他衣襟上。

    周栖噌地弹起身,低头一看,汤水正沥沥往下流,裤子也跟着湿了。

    碧儿“哎呀”了一声,连忙掏出手帕给他擦拭,哪里擦得干净。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颤声道,“奴婢该死,弄脏了爷的衣裤,爷快脱下来给奴婢拿去洗。”

    周栖后退几步,低头紧着拧衣上的水,口里胡乱道,“不碍的。”

    碧儿紧随而上,蓦地搂住他的脖子,温软的身子也跟着贴了上去,“只要爷别告诉夫人,累奴婢受罚……奴婢什么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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