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完炮夜深了,周老太太上了年纪熬不住, 回去歇息, 各房也都散回各房守岁。

    周栖没有丝毫困意,兴冲冲回屋, 外袍还没脱,就去从柜中拿出一件海獭毛披风,给同心除下斗篷围上,“看看合不合适。”

    同心一瞧皮毛细致, 摸着又软又滑, 她披了一会儿就觉热, 解下来道, “这么好东西, 奴婢哪用得上。”

    “你就说喜不喜欢。这是上好的皮子,你一件我一件。”周栖道。

    同心不忍拂他兴致,便收下道,“谢谢爷赏。”

    周栖左右看了看,“你给爷准备什么了。”

    同心被问得神色一凛,捏衣角踌躇片刻, 低头过去把房门关上。

    周栖心里砰砰跳了起来, 不由吞咽一下,目不转睛瞧着她动作。同心关好门回来,进屋拉周栖走到榻边坐下。

    周栖喜从天降, 不敢置信, 反握住她的手, “我……”

    同心拉开他的手起身,走开几步站定了,绞着手指头似是鼓起极大的勇气,开口唱出了一句,“桡兰桨,乘月泛沧浪,江空人静夜茫茫,秋兴长。”

    她的声音有些微颤,慢慢紧张消退,就渐入佳境,“浙沥金飙荐凉,觑沙鸥白鹭,两两相忘,诵诗人窈窕之章。少焉长往,扁舟任荡漾,听渔歌初唱也绕虹梁,看惊鸿嘹呖也过水乡。”

    这是《忘机》曲,她在闺中时听曲听戏也爱唱着玩,还从未给外人唱过。她的歌声清越,不似坊间女子刻意婉转勾人,干净得仿佛日出金滩上的旷远风光,鸥鹭齐飞,渔歌互答。

    周栖坐在那听着,起初还意外失落,片刻就被歌声吸引,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瞧着她出神。

    同心被看得脸上发热,微微转头错开视线,“喜澄波加熨,白露瀼瀼。趁西风,解脱了天罗地网任翱翔。”

    一曲毕,周栖拊掌笑道,“好一个解脱天罗地网任翱翔,唱得爷通身舒坦。”

    同心愈发不好意思。她唱的时候就十分忐忑,如今得他不吝夸赞,她心里也高兴得很。

    周栖兴冲冲拉她坐下,“你还会唱什么?”

    同心笑道,“没了,这还是过去听惯了才会的。”

    周栖知道她原来在官宦人家当差,怕勾起她的伤心,便没再多问。他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爷知道,你是看爷今年过得不顺遂,应景儿宽爷的心呢。等把那贺执应付走了,但愿有一日咱们能扁舟任荡漾。”

    同心温声道,“爷刚放那好几响炮,早把邪祟吓跑了。旧年发生的事就让它留在旧年,到今夜为止,明日初一就翻篇了。”

    “翻篇了。”周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同心点头,“不然老百姓过什么年呢,就为辞旧迎新,讨个好开端。”

    这是她被罚没后第一次过年。过去一年里数不尽的悲欢离合,被抄家罚没的时候她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这样平静祥和的夜晚守岁。她不免伤感,但也满怀感激。

    周栖没说话,低垂着眸子似是在想什么。同心在旁陪着他,他抬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出口。同心以为他有话说,也抬起头。

    周栖对她笑了,她不明所以,也跟着笑。他往前探了探身,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吻了一下。

    同心怔了。他背对灯烛,可眸子里好像盛满了光辉,安静而清澈,与往日都不同。她刹那被扼住了软肋,无法拒绝,就像任何人都无法拒绝世间的美好与柔软。

    周栖与她分开,却没有离开太远。他们鼻尖微微抵碰着,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脸颊,好像刚刚冬眠醒来的小熊在嗅初生青草。

    她喃喃道,“这可不成……”却一时没有退后。

    他得到鼓励下定决心,复又贴上去轻轻啄磨。

    同心手下紧紧攀着榻沿,心里野草蔓长纠缠不清。她知道从一开始没推开他就错了,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推,如今再推是不是来不及了,他又要生气……

    他平日嘴毒,可唇是真软啊。

    外面深夜严寒,室内温暖如春。周栖徘徊了一会儿,低哑着问她,“今年事今年毕?”

    同心只觉暖暖的,浑身血液都喧嚣着闹腾着,冲得她昏昏沉沉,恍惚记得自己确实说过这话,没留神就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他伸手扶住她的颈后,欺身过去,再不是浅尝辄止。

    两人都疏于此道,磕碰着实施和承受最柔软的侵略。他很专注而且不知厌倦,同心从他的散乱紧促的呼吸中听出餍足,与平日吃饭听曲儿时的乐子不同,那些都是他等待着被取悦,今晚却是他主动去索取,迫切地需要。

    她的担忧与懊悔中,还是掺杂着一点高兴的。

    烛花啪地一声爆破,他终于离了她,极力隐忍着什么,在她耳边缓缓问,“你想吃唐僧肉么。”

    同心气喘吁吁,记起刚刚情状羞得面红耳赤,可再想想自己的身份,心中就凉了下去,颓然垂头。

    周栖看她双颊染得艳若桃李,情动又忸怩的模样煞是怜人,可听完他的话,她眉眼间就笼上一层愁云。

    他内里百般煎熬,最后还是松开手退后些许,“我不勉强你。”他看同心有些不知所措,便又宽慰她道,“我就随便问问,其实也没真想让你吃。”

    同心被他一说反怔住了,周栖看她反应才意识到词不达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让你吃,起初天天想,现在没那么想了,但绝对不是不想,我就是……”

    同心来不及阻止他,这时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什么想不想的,还当着人面说。

    周栖也觉越描越黑。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锦包,拉起同心的手把那只镯子套上,“我就是想好好和你过日子。”

    那镯子被他藏在怀里,还带着他的体温,同心看的鼻子一酸,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周栖笑道,“小家子气,看见东西这么高兴。”

    同心没说话,眼圈还是红红的。周栖低头看她,她往旁边一躲。

    他坐在那不动了,安静地等着她。

    “今晚的事爷就忘了罢。”同心道。

    大年初一,各房给周老太太拜年,礼毕周家几位少爷姑娘又去给老爷、夫人、姑奶奶拜年,而后年纪小的去给年长的行礼,大家互道平安顺遂。

    周栖和周植去给大哥磕了头。周枢这几日有些伤风,一直流涕。

    “今日请个大夫来瞧瞧罢。”周植道。

    周枢摆摆手,“不碍事。”

    “大哥还是那么简朴,这次回来连件像样的皮氅都没有,还穿着旧时那件。”周植四顾,“屋里炭火也不足。”

    “习惯了,用好的反而不惯。”周枢喝了盏热茶,又问周栖道,“你这次去江州带回的银子呢。”

    “还在我那。父亲让我年后交到柜上,补之前丢失的那批货,我自作主张拿出两千给杨叔家里了。”

    周枢略一沉吟,“也不必交到柜上了。直接给我罢。”

    周栖点头,“那我今日就送来。”

    “你也收拾收拾,下个月跟我一道返京。”

    周栖一听这话就愣了,和周植面面相觑,“我干什么去。”

    “骁骑营有个名额,我托人安排你去。你也该做点正事了,早立业好成家。”

    周栖不解其意,“可如今父亲病着,铺上又被贺执搅得鸡犬不宁,之前那艘船还没找着呢。大哥和我都走了家里怎么办。”

    “不还有你二哥么?”

    周植忙道,“我可不行,外头的事我不是没管过,管不好。”

    周枢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咳了起来,又指着周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云州闹腾什么,老太太宠着你,父亲管不了你,我把你带回去管教管教。铺上的事自有管事的负责,船没了这么久也没见你找着,我看也不用再找了。”

    “可这事也太仓促了些。”周栖有些急,“况且贺执再来生事怎么办?父亲就是被他惹得着急上火才病的。”

    “这些用不着你操心。”周枢又咳了起来。

    “我们也不是小孩了,一家人有什么事何必再瞒着。”周栖被贺执缠了那么久,早憋了一肚子的疑惑,这会儿忍不住想问个清楚,“贺执一直问这些年咱们送入京的钱花哪了,我看大哥如今这副身家,分明不像是动过那些钱。既如此,今年又赶着要那些东西作甚?还有好好一艘船凭空丢了,沿途官府都没消息,这事不蹊跷么。”

    周枢咳完了,猛地一拍桌子,“你知道什么,听他那些胡说就过来问我?”

    “我就是不知道,大哥在京里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让宁王世子派这么个刺头来折腾周家。”周栖说话也不委婉了,“若真有什么难关要过,咱们父子兄弟也是同舟共济。”

    “这都是哪儿听的传言。”周枢指着他的鼻子,“你只要办好自己的差事,不该问的就别多嘴!”

    “我在江州都被贺执折腾到大狱里了,还不能问问么,就是死也得死个明白啊。”

    周植一听他说得愈发不像,赶紧劝阻,“老三,大过年的别乱说!”说完忽反应过来,“你在江州被下狱了?我怎么不知道?”

    周枢没料到他敢这么顶撞自己,气得浑身发抖,盯了周栖半晌,“周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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