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供奉本是江湖中人, 受命于君, 便只听皇命, 见状再不能任由季陵胡闹,指如疾风, 迅速在季陵大穴上一封, 将人扛在了肩上。

    季陵只觉周身麻木绵软,霎时间竟便除了头颈, 哪处也动弹不得。他急急地自大供奉的肩上拼命扭了头回望去, 只见身后船楼上的火焰已窜得很高, 整艘船都已被笼罩在一片橘红色之中,半边歪斜,眼看就要沉下去。他无法挣扎, 绝望地发出一声长啸, 拼命转动颈子, 狠狠地咬在了人的颈窝, 大供奉内力深厚, 筋肉结实,身上硬得像一块石头上,季陵用力得牙龈酸痛, 竟也未咬出血来。

    大供奉抓着季陵的腿连番纵跃, 跃到对面的彩鹢之上, 咬牙道:“你干什么?”

    季陵拼命挣动手脚, 却哪里动得?又气又急, 禁不住大哭道:“船上还有人呢!”

    大供奉挟着人落在了另一艘船上, 闷闷吐了口气,将人重重丢下,在船板上砸得咚咚有声,却并未解开他的穴道,便又纵身而去。季陵的夏衫方才叫自己给撕烂了,此刻上身光.裸,虽焦心如焚,却根本动弹不得,只得以头脸拱着地,爬虫一般地向前挪动。他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眼前模糊一片,急火攻心,忽然喉头一甜,丹田处像被刺入了钢针一般刺痛。

    他恍恍惚惚地看到一张圆白无须的老人的脸在自己的跟前,有些担忧地对着自己说着什么,却只能看到他的口唇开启,听不见一个字。他感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在丹田间乱撞,撞得四肢百骸皆是滚烫,耳边全是轰鸣,直至眼前白光一闪,忽觉全身一松,竟是将封住的大穴撞了开来。

    季陵一骨碌自地上起身,茫然四顾,方才惊觉自己身在另一艘虽有半截熏得焦黑,火却已灭了的彩鹢之上,跟前站着的脸颊宽胖的老人,正是天子身边的中书令文公公,另有那体型庞大的宁王、几个他认不出的公侯贵胄。

    文公公关切问道:“小公子,你身上如何,可有受伤?”

    季陵只觉脚下灼疼得像是踩在滚碳之上,却急声道:“我无妨,公公,方才那彩鹢上,那彩鹢上还有七皇子跟九皇子,还有宁王府的小世子!可有人去救了?”

    文公公安抚道:“圣人已遣人去救,你稍安勿躁。”

    季陵转过头望向远处的一片火海,暗忖道,若是稍安勿躁,李慎之可当真是要被烧糊了。一个侍人的浮尸浮在不远处,被无数的鱼尸环绕,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脸色青白。季陵站起身,长长吸气,后退几步,盘算着自己纵身踏那浮尸跃去对面的可能,也不禁生出了两分怯意,他用手背抹了抹快要滴落进眼中的汗水,烧焦的鞋底在船身上不住地碾动,几乎渗出血来。

    ...

    天子素来顾惜声名,此番“遇刺”,自是要在此坐镇,看着四大供奉救人救火,不肯上岸暂避。他负手立于彩鹢船头,似乎还在因为方才侍人惨叫着的“天谴”而耿耿于怀,望着满池的死鱼浮尸,冷道:“皇城里养着左右十军,却无一个是顶用的,今日本是万寿,竟让刺客混入宫中纵火,当真是一群金漆饭桶。”

    太液池畔的游船画舫已被悉数凿沉,一时无船可用,再加上听闻池水中被投了毒,禁军卫中又有几人是肯跳下去救驾送死的?只得立在池畔候着,一时无计可施。龙武军校尉倒是乖觉,肃容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陛下遇险,我等万死不辞!左右龙武听令,速往玄武湖,扛也要扛回船来!”便领了人风风火火地跑去扛船“救驾”了。

    有了龙武军起头,诸人都学得了如何“救驾”,焉还有傻等讨嫌的,纷纷散去寻船不提。只是这池上火光滔天,若非有四大供奉将天子救起,却能不能等得禁军卫寻得船来,便无人能知。

    楚王方才被四大供奉救起,闻言跪地道:“儿臣愿请旨彻查此事,誓将这投毒纵火之人缉拿!”

    他虽肖似贵妃,生了一张秾丽面孔,说起话来倒是字字铿锵,仿佛势在必得。

    天子一扶他的手臂,淡道:“此事等人都救起再说。”

    见贤妃给人扶着,倚在一旁,脸色惨白,显是方才被落下的火星烫伤的不轻,沉吟道:“先上岸,叫医官来给贤妃裹伤。”

    彩鹢上的几名侍人应了声,连忙到船头摇橹,却只觉船头忽然一沉,竟是一个湿漉漉的高大宫人,披散着发,自围栏攀爬了上来。她的长发像湿漉漉的水藻,面目虽辨认不清,却也能看出上面密布着红色的血泡,喉咙中发出“嗬嗬”响声,宛如索命厉鬼一般。此人一上船,一时侍人皆不禁自喉咙中溢出几声惊叫,弃了橹向船尾跑去。

    楚王身无刀刃,抽了一支船橹,自膝上一劈,正中折断,只留尖端,拦着天子跟前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气势凛然,倒好像握着一把剑气如虹的名剑在手一般。

    那宫人桀桀怪笑,一边发出“嗬嗬”怪响,一边说道:“尔失道无德,弑君屠兄,信用奸佞,杜绝言路,为生民巨害!今人神共怒,天地不容,遣我取尔性命,实乃天运循环!*”她的声色洪亮空灵,几句话在太液池上回荡,一时池上侍人宫女,贵胄王侯,竟有不少都听了个分明。

    天子怒道:“胡言乱语!护驾!护驾!”

    楚王横橹在前,迎上那扑将过来的高大宫人,只见她只一双肉掌,毫无章法招式,竟好像胡推蛮撞一般,那半截船橹的尖端屡次插入她的皮肉之中,人却好似并不知疼,不断地发出声声骇人怪笑,朝着天子扑去。贤妃身上有伤,此时却也顾不得,衣袖下的细白手掌暗暗握成了剑诀,默不作声地拦在了天子跟前。

    贵妃眼见爱子在与那似妖似鬼的宫人过招,只觉心惊肉跳,却不敢作声,唯恐扰了他心神,又见天子竟避到他们几个妇人阉人身后,顿觉齿冷,养得珠圆玉润、葱管一般的指甲刺入了掌心,却敛了唇角的那一丝冷笑,也上前了一步,与贤妃一左一右挡在了前面。

    楚王正与那宫人战得正酣,眼见那尖端刺肉,竟未叫此人的动作稍缓,略一迟疑,迅速将船橹倒转,将那钝端迎敌,狠狠地朝着人的头脸攻去。

    那宫人力气极大,不闪不避,竟将那船橹接在了手中,楚王自幼习剑,习的是刚猛的外家功夫,竟如法挣脱开来,却如何也不敢松开兵刃,只得奋力一抓,飞足朝着宫人的腰腹踹去。宫人大笑,水藻一样的黏腻长发飞甩,双臂一抡,竟将那楚王一力摔下了彩鹢,甩进了太液池中。

    贵妃只觉肝胆俱裂,一时再也顾不得旁人,飞扑到栏杆前朝着被火光染成了橘红的池水嘶声叫道:“恺儿!恺儿!”

    那宫人手持半截船橹,冷笑道:“为父不慈,竟叫儿子挡在你的跟前,真真可笑!”

    天子满面惊惶骇然,却强撑道:“你若此时认罪伏诛,朕可保你家人性命无虞。”

    那宫人持了船橹上前,闻言迸发出一阵粗哑的笑声,那笑声低沉难听,好似哭声一般,她再未吐出只字,倒转船橹,以尖端朝着人刺了过去。

    云贤妃挡在天子跟前,一双素白的玉手一翻,死死地将那船橹抓在了手中,木刺入肉,顷刻间便刺得鲜血淋漓。那宫人一惊,如何也未想到这个娇怯怯的娘娘竟有这般的力气,双臂用力,预备像方才一样将人抡入水中,却只觉眼前一个纤弱女子,竟沉重得像是要平地拔起一棵树来。

    她又惊又怒,向着人望去,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竟含有歉意和哀伤之色,来不及细思,忽觉胸口一凉,染血的剑刃便已破体而出。

    宫人仰天,发出“呃啊——”一声长啸,松开那船橹,竟伸出蒲扇大的双手,朝着天子的脖颈掐去,嘶声叫道:“上有日月,下有鬼神!*义军举旗,不日便至,必替吾取尔首级!*”

    大供奉蹙眉,忙挥掌在人的背心一摧,宫人登时倒地,只余喉咙“咯咯”作响。

    云贤妃轻轻地眨了眨眼,垂下眼眸,一颗珠泪迅速地滑过小巧的下巴,粘在衣上,悄然无痕。

    ...

    季陵自幼只习过外功,直到同老妖怪修习轻功,方才粗粗学过些气息吐纳之术,只听他说纳一吐六,丹田向周身注力,却也只是囫囵记下,不解其意。

    好在老妖怪说这些是精深法门,一则是他过了年岁,已学不来;二则是他也不必学,老妖怪曾颇为自傲道,他师门的轻功世间无双,纵是只习得皮毛也足可终生受用,因此他也只安心照他所说的练功,从未贪心奢求过更进一步。

    他如此练过两月余,能自如跃上墙垣假山,便已颇为欣喜,但若说想要似老妖怪当日一般,在水中来去自如,实为痴人说梦。

    只是如今,他眼看着方才李慎之所在的彩鹢歪斜将沉,却如何能不管不顾?虽稍作踌躇,但思及自幼便被家中长辈教导需当高义薄云,对朋友要肝胆相照,一咬牙,却还是后退数步,朝着水对面纵身而去。

    他拼尽全力在船身上最后一蹬,忽觉小腹处灼热一片,仿佛周身都已变轻,竟朝着池中央飞去。

    准确地落足于浮尸之上,又得一纵之力,奋力伸臂一捞,终于抓住了半边已经倾斜彩鹢的围栏,双腿用力,攀爬了上去。

    彩鹢半边渗水将沉,火却还顺着船身向上烧去,飞散的尘灰入眼,辣得簌簌流泪。季陵只觉汗已流无可流,舌头干燥得快要黏上上牙堂,张开嘴叫人,下唇立即崩裂出了血口,却没人回应。他的脚下疼得像是踩着刀子,东歪西斜地将船上寻了个遍,却不见人影,也不知究竟他是给人救去了,还是悄没声地沉进了水里。

    多半是沉了,季陵的手指直颤。

    直攀上围栏,方才终于找到了脸熏得漆黑,挂在围栏上的李慎之,活的,还出气。

    季陵松了口气,脏兮兮的脸上全是呛出的眼泪,抬起手理直气壮地照着他的脸上一左一右便呼了一巴掌,在他的耳边吼道:“给老子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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