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生性1爱洁, 因还未加冠,长发半束半披,只以玉簪轻挽,平日里怎么瞧都是个风流蕴藉的少年公子,如今被抓得颊上三道血痕, 发丝凌乱, 玉簪歪斜,却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季陵笑过后回过头,还道人必定气急却见他的脸上竟只有些淡淡的沮丧。

    “养不熟的畜生。”他低声咒骂道。

    季陵道:“也不是, 许是...它不喜欢你拴着它。”

    楚王冷笑道:“它既不会看家护院, 又不会捕鼠,每日贪图本王给的锦衣玉食, 餍足之际又想要同野猫一样自由自在,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季陵闻言一怔,忽觉这话说得也在理, 纠结了一番,还是忍不住出言问道:“那......”

    “那两只鸭子, 还给不给我了?”

    楚王长长地出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待晚些时候, 本王自会遣人给你送来, 否则众目昭彰, 送荤食进太庙, 岂不是太不像话?”

    又沉吟道:“本王还有一事——”

    他本欲说“相求”, 但却不惯说一个“求”字,说到此处便已舌头打结。

    季陵公事公办,抱手笑道:“那你先说说,我有什么好处?”

    楚王瞥了他一眼,“宝珠既跑来了北苑,想必还要在此消磨几日。北苑荒凉,它又不会觅食,只会找人讨食,你若是瞧见了它,便喂它两顿。本王明日便将离京,若归来时这猫好生活着,便赏你白银百两,你看如何?”

    季陵大为惊讶,暗道,他只当这楚王是个小器的,没想到竟这般阔气,为了一只猫儿竟能开出这样的价码,但又恐其中有诈,迟疑道:“你有那许多宫人内侍可以使唤,为何要将它托付给我?你我虽不算有什么深仇大恨,可也不算是朋友吧?”

    楚王轻哼一声,“你会上房,还算有点用,比旁的草包强些。”

    季陵挑了挑眉,姑且当这是夸奖,一百两白银,只怕够他阖府吃用一年,不要白不要,遂将此事应了下来。

    ...

    楚王说话算话,虽然猫儿跑了,还是依约命人送了两只白鹭鸭,一只煨汤,一只白煮,悄没声的趁着夜色,将四方食盒递进了太庙里。

    季陵笑嘻嘻的撕下一只鸭腿,分给闹不清状况的李慎之,见人一脸狐疑,便信口哄骗道:“是贤妃娘娘给的,放心吃便是,药不死你!”

    另将一块鸭尖,一个鸭头盛在了小碟子里,放在了殿后的檐廊底下。

    那白切鸭做得不赖,虽只有些淡淡的盐味,吃来却只觉皮脆肉嫩,鲜美爽口,季陵竟觉自己已有许久未曾吃过这样好的肉食,也顾不上斯文,“嗷呜嗷呜”吃得畅快。又将那汤罐打开,只见那一罐汤清清爽爽,油已撇去,添了些虫草,肉炖的酥烂,给熙才人送去倒是正好,遂又将那罐汤重新封起,收回了食盒中,理所当然地与李慎之道:“快吃,吃好了咱们将这罐汤给你娘送去!”

    见李慎之一怔,还道是熙才人的病有什么忌讳,又问道:“怎么,你娘不能吃鸭肉?”

    李慎之摇了摇头,忽然莫名地心头胀热,想说很多话,却都哽在了喉咙,他活在世上十几年,并非没有人曾对他好过,只是他的好却像是挥挥手从天上摘下了一缕轻飘飘、甜丝丝的云彩,叫他尝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滋味。他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多谢你。”

    季陵囫囵吃完了两块鸭肉,轻松地摆摆手,“无妨无妨,只是此处却没法问菜豆借那侍人的袍衫穿了,从北苑到南苑,还不知该怎么过去才好?”

    李慎之略一沉吟道:“此地不比孔怀殿,若是你一个出去,侍人还不至于多事,若是你我一道离去,却只怕难叫他们缄口。”

    季陵颔首道:“那就我一个去送,可要传什么话过去?”

    李慎之微微一笑,“不必,你自己路上小心。”

    过了戌时,季陵悄悄地拿了些银钱,与侍人讨了件衣裳换上,那侍人倒是乖觉,还问是否要替他瞒着殿下,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暧昧地朝他一笑,多半以为他是去寻哪个相好的小宫女了。

    捧了四方食盒出了北苑,一路往那背光避人的地方走去。自从上回万寿节以来,宫中加派了禁军卫巡夜,遇见了只能避上一避,饶是季陵脚程很快,也足足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万幸汤罐厚实,里面还是温热的。

    季陵先将那食盒举上了墙头,之后手臂一抓,稍一用力,便轻松地飘过了高墙,落入荒草之中,又是流萤惊飞。

    正值伏天,季陵跑得额上见汗,见归夷殿还是老样子,野藤绕柱,凋敝破败,熙才人却不似上回,坐在廊柱下乘凉,暗忖道,时候太迟,她必定是睡了,只好找那位踏雪姑娘,叫她将这罐汤寻个阴凉处收着,明日一早热过了再吃,想必也不至于腐坏。

    遂匆匆登上了阶砌,推开虚掩的殿门,朝着散发着霉味的殿内走去。

    正殿并未掌灯,漆黑一片,季陵试探着叫道:“踏雪姐姐?”

    一时无人应声,只有熙才人的寝居隐有光亮传出。

    季陵无法,只得往内殿走去,拨开两条陈旧迤地的纱帐,眼前方才豁然开朗。

    只见内殿正点了许多根长短不一的油蜡,殿内一片明光烁亮,陈旧的地毯正中立着一个足足一人高的巨大屏架,上头绣着一座富丽宫殿,虽还未绣成,但已能看出起恢弘的轮廓。熙才人正穿着那一身鸦青的旧裙跪坐在地,手中握着生了铜锈的小剪,自一幅旧绣片上拆下丝线来,见季陵来了,有些意外,却朝着他和气地笑了,“你这小鬼怎地忽然来了?”

    季陵将那食盒撂在了熙才人的身边,笑道:“来给您送好吃的呢。”

    熙才人道:“你们小娃儿吃便是了,什么稀罕玩意儿,倒要这样巴巴地给我送来?”

    季陵将汤罐取了出来,打开了封盖,一室的鲜香,颇为得意道:“是白鹭鸭!我们得了一只白煮的,还有一只煨汤了的,吃不完,就给您送来了!”

    熙才人撂下手中的铜剪,朝着汤罐中一瞧,便知是好东西,还道是淑妃送给侄儿吃的,笑道:“阿慎沾沾你的光也就罢了,怎地连我也跟着沾光了?这白鹭鸭难得,各宫也分不得几只,给我吃岂不是全糟蹋了?”

    季陵观她气色不好,还是面无血色的模样,脸颊消瘦,忽然想起母亲来,心中一软,舀了一小碗不由分说地递到了她的手中,急道:“如何是糟蹋了?便是凤凰汤给娘娘喝都喝得了,一只鸭又算什么了!”

    熙才人莞尔,不再多言,凉凉的手指捏了一把他的脸颊,接过了他手中的汤碗,低头喝了两口,赞道:“好喝。”

    季陵眉眼一弯,与她闲话,讲起前日李慎之生辰的事。他说李慎之不吃寿面,还与他讲了不少旧事,不过他把生面剁碎了煮成面疙瘩,他倒是吃了,两个人约好了以后年年寿辰只煮面疙瘩,其实也一样。

    熙才人听罢,轻轻放下手中汤匙,轻笑一声,“李景桓那只老狗,当真是好大一个孬种,事到如今,宁可叫自己的儿子当个灾星,竟还不敢承认上天降罚罚的是他这个没用的昏君么?”

    季陵听见这话只眨了眨眼,倒也不怕,“我也不信他是什么灾星,信他是灾星的人一定很蠢。”

    熙才人大笑,“但你很聪明。”

    季陵咧嘴笑道:“对,所以我一个字都不信!”

    熙才人笑过之后不禁掩着口咳嗽了起来,她肩膀单薄,似乎不愿咳得太大声,忍得一颤一颤的,咳过一阵时,颧骨上泛起了两团潮红。

    她忽然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你是个聪明的,可我却是个蠢的。”

    季陵未解其意,只道她累了,轻声问道:“娘娘,您怎么忽然绣起屏风来了?这样迟了,为何不早点歇下?”

    熙才人抱着膝,轻轻歪着头,柔软的长发垂在脚边,看起来很年轻,年轻得几乎不像一个母亲,良久,方才低声喃喃道:“我还不累呢。”

    季陵觉察出她有心事,但又不知如何劝慰,只得挠了挠头,“您身子不好,要多多休息。”

    他又想起了什么,自怀中取出一个荷包,将那仙鹤云纹的玉钩取出,放在掌心道:“对了,他不愿要寿礼,这玉钩便一直收在我这儿,该还给您才是。”

    熙才人摇了摇头,将那玉钩接过,轻轻摩挲了几下,苦笑道:“他哪里是不收寿礼,是他心中还介怀旧事——总归是我对他不起。”

    “他虽然从未说过,但比起旁人,我才是待他最坏的那个。”

    “毕竟,我曾在他的生辰,亲口对他说过‘宁可从来没有生过你’这样的话。”

    季陵周身一颤,暗道,若是他娘说了这样诛心的话,恐怕他也不知自己该当如何自处了,双唇开了又合,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低声道:“人说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与自家兄弟吵架,也时常说些重话,可...可那不是发乎本心的。”

    熙才人眼中有些倦色,微微一笑,“我说的是浑话。阿慎是这世上最好的小鬼,是我没有做一个好娘亲,如今再想替他做些什么,恐怕也迟了。”

    季陵摇头道:“可阿慎一定觉得你是世上最好的母亲,否则也不会设法替你寻药,时常前来探望了。”

    想了想,又如实道:“其实我也觉得你还不赖,只比我娘差一点儿。”

    熙才人闻言轻笑,笑声喑哑,话却说得恳切,“阿慎遇到你,当真是大造化。”

章节目录

武安侯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豆爸爸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豆爸爸并收藏武安侯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