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枝牵着四丫走出东厢,见小丫头一脸喜滋滋的模样, 伸手摸了摸她头, 问道:“你方才是怎得了?郡主费心安排, 你却不知谢恩,只想着月钱之事。”

    四丫脸颊绯红, 嗫嚅了半天, 抬头对上了蔓枝眼睛,慢慢道,

    “姐姐, 年初我娘带着我弟弟一起来看我, 说是家里如今好了起来, 等我到了年纪就赎我出去。还吩咐我好好做事, 日后说起来也好说婆家。我瞧着我吃穿都在这里,也无甚用钱之处。便想着把月钱打赏存起来, 在娘每月来看我的时候给她带回去,如此, 也好让家里存够钱早些来赎我。可是郡主奶奶没有安排我事儿做, 我就怕……”

    蔓枝摸了摸四丫的脑袋,强压着心中的不忿,依然微笑, “傻丫头,有甚担心的。如今可好了?”

    四丫微笑点头, 似是想起了什么, 她掏出荷包交到蔓枝手里, “姐姐,还劳烦把您把珍珠姐姐与我的东西还回去吧。”

    蔓枝故作惊异,摸了摸四丫的脑袋,笑道,“你这丫头莫不是说笑?哪有赠你之物要有送回去的?除非……“她顿了顿,放缓语气,盈盈而笑,“莫不是她让你办什么事儿,这是给你打赏?”

    四丫微惊,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不知道怎得回答。荷包内所得意外之财她本是十分欣喜,可是再想到那珍珠所托之事,不觉为难。之前在荣禧堂,珍珠如今是史氏得力之人,她推拖不得。如今都已经离了那边,何必有继续做那种勾当。可是,这些真当说得吗?

    “好了好了,你紧张个什么。”蔓枝把荷包塞回四丫手里,笑道:“既然她给了你,你就安心收着。若是她真的安排你做什么事儿,如今你这让我还回去,可不是在说你已经然把那所托之事全然告诉我了吗?实则你一字未提,这般岂不亏大了?”

    四丫扑闪着眼睛片刻,立即明白了蔓枝未说尽之意,她捏着荷包一路低头不语。蔓枝倒也不在提珍珠之事,不过是扯些幼年趣事儿罢了。

    待蔓枝再回东厢,不由面露喜色,她呵呵而笑,对着梓莘福了福礼,“郡主,我瞧着那丫头不错。”

    说着,也无需梓莘多问,便一一道来,

    “今儿我是觉得不对,所以和绿柳姐姐商量。她留在屋内见机行事,我则出门转转瞧瞧可否得信。那丫头坐台阶之上,手里捏着那个荷包发呆。我就上去逗逗她,便给我逗出些事儿。只是她怎得都不愿意说出珍珠所托之事。”

    梓莘点头也不予置否,与几个丫头叙起他事来。

    史氏与梓莘发生如此纠葛,王氏又怎得不知。如今她全然被另一事所扰。

    且说那日午歇,王氏才睡下没多时。忽觉脑袋沉沉头昏眼花,刚坐身起想喊人,猛然瞧见一人站立于帐外。那人身形微胖,明明是盛夏却层层包裹在艳色绸缎之间,与那华丽衣着不付但是,这人身上竟无半点首饰。

    王氏张嘴欲问,却听那人已然开口,

    “我的儿你好狠心。为娘居然不知道你也是那烂肚肠的黑心货……”

    那谩骂声未段,王氏却是泫然欲泣,她颤抖着声音,道,“母亲!”

    来人瞧着王氏模样,停了那谩骂之声,只是还未等王氏再开口,那人又骂,

    “瞧你如今这样,若不是那些起子黑心人,全然不顾我,害我得不到那香火厚祭,无钱打点日日受苦,我都不想来见你。你且瞧瞧你如今模样,哪里半点我儿模样。如今我也是拿着身上仅有之物换的如今片刻入梦。你且记得……啊!”

    那人话未完,惨叫一声骤然消失了。王氏大惊就要掀帘去追,可却脚下踩空似是跌入那无穷无穷的深渊之中。

    “二奶奶,二奶奶!”周瑞家的在帐外疾呼。

    王氏猛然坐起大喝一声,“母亲……”

    待她回神见自己仍然坐与院中,衣衫尽湿,待记起那梦中之景不由大惊。立即命那周瑞家的安排沐浴更衣,有让她回去找她家男人探一探王家如今之情。

    周瑞得令立即去了,回来后脸色不愉,偷偷告知了自家娘子。王氏得信,不觉甩了一套茶碗。且不说那王子胜在金陵如何供给,周瑞去了王家,得信居然说是王父在,便不能供奉香火,出了百日就早已断了供给。王氏气闷不已,摔了茶渣之后,又坐到了那炕床之上嘤嘤哭泣。半晌见也无人来劝,猛然记起贾政如今在金陵风流快活,不觉更加伤心。又想起那蒋氏之言,捏紧拳头,久久不语。

    酉时正,史氏院中正摆饭,却听王氏身边周瑞家的来请安。史氏虽是不喜,却也见了。

    周瑞家的进屋,忙跪在地上,碰碰碰连连磕头,嘴中说道,“夫人,二奶奶命我前来请安,说是这些日子不方便来,叫我代为磕头赔罪。”

    史氏捂着胸口,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自打与梓莘对峙之后,史氏便终日惶惶不安,却不敢请太医来看,只怕妖孽再度作怪。如今瞧得周瑞家的如此做派,只觉心烦,

    “好了,你家奶奶素来孝顺我是知道的。如今她多有不便,我自是知道,以后不必如此了。”

    周瑞家的闻言,更不敢抬头,又道,“还有一事,还请夫人恩准。二奶奶瞧了三日之后是那祭祀吉日。瞧着那王家夫人已去了半年,想要去拿水月庵做场法事。”

    史氏眼睛一亮,去瞧那陆妈妈,两人目光一对当下有了决断。

    史氏少顿,慢慢开口,“恩,你家二奶奶是个好的,一片孝心可表日月。如此我也想这去拿水月庵为政儿祈福,望他来年高中。如此便于你家奶奶同行吧。”

    周瑞家的信告知王氏,那王氏只是冷笑。

    三日后,史氏与王氏一人一车带着一众仆妇往那水月庵而去。王氏自从在水月庵遇到那一僧一道,又得点拨,这些时日便只去那出进香。如此那尘虚师太早已得信,便亲在来迎。史氏瞧那尘虚师太道骨仙风,不觉一下子心胸开阔起来,又瞧着她与王氏亲昵之态,不觉高看了王氏几分。

    尘虚师太打量了史氏片刻,眉毛微蹙,张口欲言,却有戛然而止。史氏瞧着惊心不已,却有瞧了那王氏几眼,按下心中之事,随着那太虚师太一一进香。

    进香完毕,那尘虚师太亲自把那史氏迎入厢房,里头已准备妥当了素斋。史氏便请尘虚师太一同落座用膳,尘虚师太略略推辞,便从了史氏。待两人入座,便有几个小尼姑上前伺候两人用膳。

    史氏尝了一口那状似糖醋排条之物,入口细滑,真是酸中带甜恰到好处,不由赞道,“这可是莲藕?”

    尘虚师太笑着点头,“夫人好生厉害。这一尝便知是那莲藕。那莲藕生脆,这便是把那莲藕去皮,炖得烂烂的,和上了面粉热油里滚了,再行调味。如此尝这大抵可以乱真。”

    史氏挑眉,不觉好奇,便问,“听师太所言,可是那打小出家,未食过荤腥了?”

    尘虚师太放下筷子,微笑着双手合十,口中念了一句“南无观自在菩萨”这才说道,

    “承蒙师父厚爱,我打小便跟着师父出家,至今倒是从未尝过那荤腥之物。但凡沾染了荤腥之物,难免惹上了凡尘宿怨,如此难免失了本心,许多事儿便无法看清看明了。”

    史氏大惊,才想开口,却听那尘虚师太又道,

    “今日也是我与夫人有缘。有些事儿本不好说,如今倒是我赠夫人几句话。若是夫人参详透了,可保夫人家宅平安,富贵安详。”

    史氏早已无心用膳,立即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妈妈。陆妈妈立即奉上荷包,却被那尘虚师太推了回去。师太柔声细语,只是说道,

    “夫人不必如此。我与你府中二奶奶颇为有缘。又见她是个极孝顺的,如此想来附上也是极好,如此在多嘴说上几句,夫人可记好了:

    良辰吉时万物全,满心欢喜不可靠。

    花开吐芳富贵时,艳极立败不可得。

    两相和合得成圆,缘过无痕不可求。

    移来细辛入家宅,一吉一衰即成空。”

    那尘虚师太说一句,那史氏默念一句,只是一遍居然全都记住。尘虚师太不在多言,任由那史氏细细参详。那四句话中,前三句的上半句皆是皆好的,只是到了下半句却皆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了。史氏咬牙想着最后一句,一遍又一遍的念着。

    那桌上斋菜放在那特质圆桌之上,下头是夹层中是那热水温着,食用之时不觉烫嘴,倒也不会失去了食物之味。如此在史氏思索之间,已有小尼姑进来换了两次热水。

    史氏终究常常叹了口气,眼眶微红,瞧着那尘虚师太。尘虚师太惯游走在那勋贵女眷之间如此还有甚不明白的,立即遣走了伺候的小尼姑,屋中只留下史氏身边伺候陆妈妈。如此,史氏不再隐瞒一股脑儿的说了。

    尘虚师太认真听了,不觉摇头,轻叹一口气道,“怪倒是我今日观夫人之气,只觉那印堂被黑气笼罩,原是以为惹到了什么不吉之物。如今倒是了然了。”

    史氏更觉那尘虚师太乃高人,不觉急急问道,“师太,可有化解之法?”

    尘虚师太面露危难之色,瞧着那史氏欲言又止。史氏吐出一口气,微笑道,

    “我自是知道作法是耗损那真气。师太且说如果做才能补回,我自然全力而为。”

    尘虚师太哑然失笑,摇头道,“夫人误会了。我虽打小学法可是悟性有限,全然对付不了那邪物。如今我庵中道有一高人,只是……”

    “师太,请为我引荐那高人。要如何才能见到高人!”史氏身体前倾,全然没有方才稳重之态。

    尘虚师太苦笑一下道,“夫人莫急,且听我说,那位高人是个大和尚。”

    尘虚师太话音刚落,史氏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神色。尘虚不语且等着那史氏。史氏心中百转,又想起那日无风自起的情形,当下无不顾及,立即点头,

    “还请师太为我安排。”

    尘虚师太点头,亲自起身出门而去了。

    陆妈妈见尘虚师太出门,立即俯身在她耳边轻道,“夫人慎行,如今这儿还有那二奶奶呢。”

    史氏惊觉,心中暗暗懊悔,却有心有不甘,只想见一见那所谓高人,便道,“妈妈多虑了,那位身边之人全在小佛堂做法事,又怎得知道我这边的事儿。且看看吧!”

    她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太虚师太领着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癞头和尚走了进来。

    史氏见那和尚便觉眼熟,似是哪里见过。还未等她想明白,那和尚却脚下生风,猛然立在了史氏跟前。史氏微惊却闻得淡淡檀香之气,心中定了几分,恭恭敬敬对着癞头和尚弯了弯腰,

    “大师有礼。”

    赖头和尚眉头微皱,瞧着那史氏说道,“老僧瞧着夫人面相,乃大富大贵之命。不过夫人早年闺阁之中却是有诸多不顺,成亲之后也是那夫妻分离之相。”

    史氏乃国公夫人自然大富大贵的命格。那荣国公早年征战也是人尽皆知,以此推断早年夫妻分离也算不得什么。可是那和尚提及闺阁之事,却令史氏大惊,她也是有那庶出姐妹的。不过外头人知晓之事那侯府和睦,里头辛秘之事从未外传过。

    史氏瞧那癞头和尚,却听他又道,“夫人命格是极好的。不过在那十四上头曾有一劫,瞧着此劫夫人渡的有些艰难,似是损了些许根基。如此才有今日不顺。”

    闻言,史氏紧握拳头,那是她最不愿记起之事。此时出她还有当时她贴身丫头无人知晓。原以为处置了那丫头便是神不知的鬼不觉,如今听得和尚如是说,不觉大口大口吐着气,说不出一个字了。对于这和尚再也没有怀疑。

    “嗯?夫人老僧瞧着您的命格,长子似有续弦之命,如今怎得……”癞头和尚眉头更紧,神色更是凝重。

    史氏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又不敢催促。

    “啪”癞头和尚猛击桌面,那一桌素菜连同那桌子竟然碎成粉末。史氏大愕,陆妈妈立即挡在了那史氏跟前。却听和尚道,“夫人,休怪老僧无礼,实乃邪物作怪,老僧不能袖手旁观。”

    “多谢大师。”史氏按下心来,只是想到有损根基之事,不觉担心。

    那来头和尚似是了然,笑道,“夫人且放心,乃身边如今有一福星。可保夫人后半生平安。算来也是怕是夫人次子之妻,她所出子女皆是非富即贵之人,光耀门楣直至可待。”

    如此,史氏还有甚怀疑,当下与那和尚约定做法之事。

    史氏携王氏归家,面上不显,心中到底有了几分不同。只是王氏如今膝下到底无子,也不全然相信,暂且搁下,倒是思索着要如何说服那贾代善。若是其他还好,如今做法可是要在那擎苍斋之内。

    再说那另一马车之内王氏半眯着眼睛,嘴角却是微微上翘。周瑞家的瞧着王氏如此,心中如打鼓般扑通扑通,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且放心,此时断然不会牵扯到我们。我求的不过是日后罢了。”

    王氏的声音轻轻传入周瑞家的耳中。她抬头再瞧那王氏总觉哪里似是不同。

    是夜,史氏伺候那贾代善更衣,趁机说起那水月庵之事,不觉笑道,

    “今日我与老二家的去了水月庵才知老二家的在庵中倒是为你我供奉了长生牌位,日日香火不断。瞧她年纪轻轻却如此诚心是个孝顺了。”

    贾代善抬眼开着史氏,不知她又闹些什么,不觉皱眉,

    “我且说过,你少于那尼姑道姑打交道。那些个不过是打着佛号行那敛财之事。”

    “老爷休得胡言!”史氏大惊,立即转身双手合十,对着空地连连念佛,贾代善瞧着只得摇头。倒不是他不信那神佛之事,不过是对着那些个走街串巷的所谓佛门中人券无好感罢了。

    一轮念经完毕,那史氏转身,对着贾代善温言道,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也有那敬鬼神而远之说法。可见,这事儿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贾代善不想再此事上多家争辩,也点点头敷衍了几句。

    史氏打蛇随棍上,笑道,

    “老爷,如今府邸大兴土木,怕是会惊扰地基诸神,不如我们请那高人来坐几场法师,也好求个安心。”

    贾代善冷眼扫向那史氏,淡笑道,

    “且不知道如今哪里让夫人如此不安了?竟要请人在府邸做法?也不怕照人非议?”

    史氏咽下一口气,半垂眼帘,眼眶略红,“老爷何处此言,这个又是怪我多事吗?”

    贾代善冷冷瞧着史氏再也不愿多说一个字。

    那厢贾代善与和史氏一言不合,那厢水月庵倒也是不平静的。虽已是入夜,里头却依然灯火灼灼。那尘虚师太盘腿坐姿那蒲团之上,双目微闭,嘴中念念有词。忽闻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微风随之而入,带动烛影微动。尘虚师太眼睛微闭,嘴中却道,“你来了?”

    只见一窈窕身子走了进来,那女子穿着灰色道袍,二十七八模样。虽无十分姿色,倒也有几分可人。道姑还未搭话,却听那尘虚说道,

    “马道姑,你得了好处,断然不可独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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