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2合1（码头+正妻）
突如其来的国丧让小小的县城轰动起来, 谁人也没料到一个妃子薨了竟至于让全国服丧，百姓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是要嘀咕几句。
刘知县深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干脆利落的逮了几个喝多了胡咧咧的人往大牢里一关，整个县城都安静了。
然而面上风平浪静不代表内里也如此，江雨桥敏锐的察觉到来吃饭的客人们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 互相打着眉眼官司, 能用眼神交流的话绝对不开口。
刚养上的卤汁也没法卤肉了，这二十七日内民间都要吃素，江雨桥家的肉味儿卤豆腐豆腐皮和豆腐泡倒是日日刚出锅就被一抢而空, 如今李牙每日都要炸几大锅豆腐泡。
桑掌事窥着时机, 一直断断续续的在卖那缟色棉麻布, 待棉麻布已经涨到翻了三番的时候果断抛售了一批，并且同百姓承诺，还有一批在路上马上就要到了, 让大家莫要着急。
这下子城中富人们都知道合裕绣庄中尚且还有布, 这二十七日总不能只给下人们发一套素服，几家一起上门要定, 桑掌事统统答应下来，又拖了两日, 高价卖给了富人们, 剩下的棉麻布依然维持着三番时候的价格卖给百姓。
趁这个机会, 老江头又回了几趟村中, 把租收完之后, 终于填满了整个地窖，地下的粮食再怎么也够一家人吃上两年了，江雨桥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林景时已经走了一个月出头，丁点回来的消息都没有，桑掌事寻了江雨桥几次，想把白布这桩买卖挣的钱同她算算，都被她拒绝了，坚持着等林景时回来再算。
因着前段时间的国丧，做买卖的人也少了许多。一进七月，同江家的契刚到期，马哥就抽空又来了一趟：“......这也没法子，上个月许多人都被隔在当地了，过了这国丧才出来行商，我约莫怎么也得再拖两个月，咱们再定两个月的契吧。”
这自然是好，续了约之后江雨桥指挥着王冲给他装了两大个卤猪头，让他待会去同弟兄们一起吃。
这一个月没见荤腥，马哥的眼睛盯着猪头都快发绿了，他赶紧把油纸盖上，生怕自己再看就要忍不住现在抱起来啃，吞了吞口水：“雨桥，我看你家这卤味不比那些什么十年百年的老店差。”
这卤子才养了一个月就如此醇厚，江雨桥也有些惊讶，只能归功于李牙的细心，她笑着点点头：“马哥可是说对了，我也觉得我家卤肉不错。”
马哥被她的厚脸皮逗得哈哈大笑，指了指篮子里的猪头道：“现在那些商人们可都火急火燎的，耽搁的这一个月对他们来说可是天大的事儿了，好几回我看他们盯着咱们弟兄手里的包子直吞口水，也没个空下船买，待会儿我就带着弟兄们把猪头拆了，就在他们眼前吃去。”
江雨桥眼前一亮，急切的看着马哥：“马哥是说他们如今饭都来不及吃？”
马哥被她吓了一跳，摸了摸脑袋：“这主人家自然是吃喝不愁，只是那船上的小工水手什么的约莫是顿顿啃干粮吃咸鱼，他们轻易下不得船，且如今这么忙，许多船大清早卸了货下半晌就要走，哪里能吃得上饭。”
江雨桥欢喜的对着他一作揖：“多谢马哥告知。”
马哥也不是糊涂人，见状反应过来：“你要去码头卖吃食？”
江雨桥点点头：“是有这么个打算，只是不知道码头那片儿我们突然去了会不会有些不好。”
马哥爽朗的笑出声，伸出手想拍拍江雨桥的肩膀，半道才反应过来眼前是个小姑娘，强行转回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马哥在码头混了这么些年，罩着你这么个小摊子有什么难的。”
江雨桥更是高兴，拿起方才的契约大笔一挥，把上面的数字一改：“马哥看，每日咱们再少二十文如何。”
能便宜谁还不愿意，马哥点点头：“那明日你们就多带些去，如今码头从天未亮忙活到天黑，来来往往不知有多少人，带的不够来回一跑那可真耽搁时辰。”
说完使劲吸了两下那猪头散发出来的香气：“这卤肉也多带些去，那些人常年不下船，钱都在手里攥着呢，可舍得花了。”
这倒是给江雨桥提了个醒，可惜如今天气尚热，这卤肉若是一头晌卖不完，闷在锅里下晌就要酸了。
送走了马哥，江雨桥趁铺子无人之时把所有人唤出来，说起这件事，王冲比她还激动，待她话音刚落就喊道：“我去！”
江雨桥安抚的看了他一眼：“王三哥来回码头几个月，对码头十分熟悉，自然是要你去，只是你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王冲点点头，想了想码头热闹的景象，若是真在码头正儿八经摆个摊子，他自己着实忙不过来。
江雨桥看了一圈众人道：“听马哥的话，在码头做吃食最重要的是快速顶饱和新鲜，我琢磨着那日咱们做的腊汁肉夹馍不错，甚至馍馍都可以直接烙好带过去，吃的时候只要大火翻烙一下把外皮烤酥就成。”
见众人陷入沉思，她继续道：“而且我也不打算让咱们的铺子摆太久，咱们家最忙的时候是申时中到戊时中之间，到未时卖完了晌饭就回来，还能歇一会儿。”
王冲一梗脖子：“不用歇，多卖一会多挣一份儿钱！”
江雨桥哭笑不得：“王三哥，人又不是铁打的，在铺子里还有时候歇会儿，这一出去三个时辰怕是坐的时候都没，真要是这么连轴转估计没几日你就得累趴下，就这么定了吧，再说天气热，时辰太久了东西也怕坏。”
王冲嘟起嘴不说话，看得出来还是有些不服气，江雨桥却也不理他，转向赖明：“小明，若是让你跟着王三哥去码头你可能行？”
赖明思索片刻认真的点点头：“只是我与王三哥年纪都不大，在码头上人生地不熟的...”
江雨桥欣慰的摸了摸他的头：“莫要担忧，马哥说了会看顾你们。”
赖明这才放下半颗心，一想到自己明日要去见世面了，也有些激动。
江雨桥把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叹气，许是因为王冲血气方刚的年纪，冲劲儿十足，做事有些欠考虑，凭着一腔热血一往无前。
而赖明虽说年纪小，但经历过家中剧变，为人却沉稳扎实，看事情也能看到深处，她刚起个头他就想到了在码头上有没有靠山的问题。
事情这么定下，当日夜里李牙就多做了一大锅卤肉，又烙了一筐饼，第二日一大早就送两人出了门。
江雨桥看着窝在小板凳上直喘粗气的李牙上前道：“李牙哥，你还忙得过来么，要不要在给你寻个帮手？”
李牙摇着蒲扇版的大掌：“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可是做席面厨子出身的，忙起来一两日不吃饭都使得，如今也就早晚忙些，白日歇着的功夫多了去了。”
江雨桥试探性的问他：“李牙哥，你有没有考虑过告诉李大厨你在哪？”
说起这个李牙还一肚子气呢：“是他把我赶出家门的，哼！”
江雨桥无奈极了，又摸不准李大厨如今事情解决了没有，吞下到嘴边的话，决定下回找机会去镇子上亲自问问李大厨。
本以为王冲和赖明二人怎么也得过了未时才能回来，谁料午时刚过二人就一前一后进了门，赖明也顾不得一铺子的客人，颤抖着腿走到柜台，抓起一壶茶水对着嘴“咕嘟咕嘟”灌下去。
江雨桥一咧嘴，忙给王冲递上一壶，眼见二人已经喝到底了，拉过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这是怎么了？”
王冲已经没力气说话了，用眼神示意赖明回答，赖明一张嘴声音沙哑：“姐，咱们这馍馍卖的太好了，都卖光了。”
江雨桥一挑眉：“那筐和锅呢？”
赖明长喘一口气：“在门外车上呢，铺子里人这么多，拿进来怕碰着客人了。”说完眼巴巴的看着柜台上的茶壶：“姐，再给我一壶水呗。”
江雨桥又递给他一壶，赖明喝了几口想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子递给她：“这是今日卖的钱，一共卖了三百个肉夹馍，四文钱一个，回来的路上我做主把一千个铜钱换成了一两银子，这里面应当有一两银子并三百四十三文。”
王冲这时候也缓过乏来，抬头对江雨桥道：“小明嘴可真甜，这一头晌哄着往来的客人们给了一百好几十文的赏钱呢。”
江雨桥提着重重的一袋钱也心生感慨，直接从里面抓出几把铜板分成两份，一人面前推了一份：“既然那是赏钱，那我也不收了，都分给你们二人。”
王冲拼命摇头：“那怎么成，咱们做伙计的本来挣的钱都应当给东家。”
江雨桥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这都是额外的钱，是客人们看着你们卖力才给的，自然是分给你们二人，小明这份他也会自己攒着，日后总有用处。”
赖明楞了一下，低头看着一堆铜板重重点头：“姐先帮我存着。”
江雨桥笑道：“那可不成，回头我去给你定个小钱箱，你自己的钱自己存着，攒够了一千个铜板就自己去换成银子。”
赖明正在犹豫，突然听到铺子里霎时间安静起来，眼前江雨桥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
他回过头去，一眼望入一双桃花眼。
许远摇着扇子，眉头微皱，看着铺子里满满的人，此时所有人都在看他，人人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忍下心中的不耐，对身后的许忠一挥手，许忠点了点头，上前敲了敲身边一桌的桌面：“不知这位吃完了没有？”
那客人端着刚吃了两口的面傻愣愣的看着他，许忠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轻轻放在桌子上：“若是吃完了，就把桌子让给我家老爷可好？”
这银子怎么也有两三钱，能顶他吃上七八碗面，那客人忙伸手把银子搂在袖子里点头：“吃完了吃完了，我这就走。”
放下筷子就要去柜台结账，许远见他眼看就要靠近江雨桥，忍不住出声阻止：“不用了，今日所有的面钱我来付。”
那客人已经走到一半，不敢置信的回头看向他，见他脸上的腻烦，也不敢耽搁，对着他一拱手躲着他匆匆出了铺子。
这一出闹得铺子里的客人们面面相觑，许忠已经一桌一桌的放下碎银子，甚至连话都不用说，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抄起银子纷纷出了铺子。
江雨桥眼睁睁的看着满屋子的宾客散的一干二净，门外街道上依然熙熙攘攘，门内却如同寒秋一般死寂。
一扇门像是隔绝了江家铺子同外面的世界，江雨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最初的慌乱之后打量了一下咬牙切齿的老江头和王冲，叹了口气对赖明道：“小明，去算算方才客人们应当付多少钱？”
赖明反应过来，乖巧的站起来，不大会功夫就跑过来：“姐，方才一共是七百六十文。”
江雨桥鼓起勇气对上许远的眼睛：“承惠，七百六十文。”
许远挽起一抹笑：“许忠。”
许忠应了一声，上前递给她一块银子，一言不发又退了回来。
江雨桥一看这银子少说也有二两，心里冷笑一声，拉开钱箱招呼王冲：“王三哥，数出一千三百个钱来找给客人。”
许忠瞪大眼睛，这小丫头给脸不要脸！
王冲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快活的“哎”了一声就去数铜板，一边数一边恨恨的想，待会用这铜板砸他们脸上。
江雨桥又对老江头道：“我看今日晌午咱们的买卖是做不成了，爷先进去同奶一起刷碗吧。”
老江头张了张嘴想拒绝，却看到江雨桥坚定的眼神，只能回头对着许远主仆轻哼一声，扭身进了后厨。
赖明心知情况不对，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一张桌子，江雨桥赞许的点点头，朝着桌子一伸手：“客人请坐，想吃些什么？”
许远诧异于她的变化，上回来的时候小丫头还脸色苍白怕的要命，这才过了多久竟然能如此淡定的面对他，呵呵，这样的江雨桥，倒是让他更感兴趣了。
不管心中怎么想，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坐在刚擦净的桌子前，也不点菜，就这么兴味盎然的含笑看着她。
江雨桥被他看的浑身不对劲，赖明上前挡住他的目光：“客人，您想吃什么？”
许远看不到江雨桥，皱起眉来抬头看他，这一眼倒是心生疑惑，这孩子为何看着也如此眼熟？
许忠倒是认出他来，脸色微变，碍于赖明就在眼前也不好说什么，低着头心中打鼓。
赖明见主仆二人不说话，面上依然挂着客套的笑容：“不知客人现在要点菜吗？”
许远冷哼一声，收起唇角的笑容：“让她过来。”
铺子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赖明被他身上散发的冰冷气息骇的倒退一步，眨眼间却挺直瘦弱的胸膛同许远对视着。
许远有些意外，他忙完了正事，这才几日功夫，小小的铺子里竟然变得翻天覆地，谁人都敢反抗他。
他狞笑一下，抽出帕子一根一根的擦着修长的手指，江雨桥见他这姿势心里一惊，从柜台出来上前一把把赖明拉到自己身后，强撑着同许远对视：“客人唤的是谁？这是咱们家新来的小伙计，怕是不明白客人的意思。”
许远冷笑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把帕子甩在桌子上：“他不明白，你不明白？”
江雨桥背在身后的手“嗖”的一下捏紧赖明的袖子，暗自深呼吸几口才开口：“我同他一样不明白客人的意思。”
许远略带怜惜的看着眼前的江雨桥，轻启薄唇声音轻柔：“你拒绝了？”
江雨桥的手抖得越发厉害，面上却更加淡然：“我不明白客人的意思。”
许远轻笑出声：“跟我装傻有用么？傻姑娘。”
他环顾四周，状作不经意道：“听闻你还有祖父母与兄弟，今日怎么没见着？”
江雨桥的额头沁出一层白毛汗，她用力咬紧下唇：“不知客人寻他们有何事？”
许远越发的慵懒，像是坐在自家书房中一般，轻轻靠在椅背挑眉看她：“我想纳你入门，总得同他们说一声才好。”
江雨桥大惊，下一刻许远已经站起来，伸手用力捏住她细嫩的脸颊，把唇凑到她耳边：“别把自己咬坏了，我心疼。”
江雨桥用力甩了几下头，却挣脱不了许远的禁锢，耳畔传来许远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的像是那阎王的催命鼓。
她放弃了挣扎，闭紧双眼，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睁开眼睛望着横梁上贴着的大红“福”字，唇却对着近在咫尺的许远轻声道：“既然许老爷想要纳我，便应当听过李婆子的回复，我此生，绝不做妾！”
许远松开她，站直身子，丝毫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笑着应了一声：“哦？然后呢？”
江雨桥的汗已经汇成小溪从额头流下，口中却道：“然后？没有然后，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会进你家门做妾！”
许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甚至赞许的点点头：“嗯，是个倔强的孩子，只是有些看不清楚罢了。无妨，你年纪尚小，入了我许府，早晚总会明白事理的。”
赖明此时听个清楚，恍然明白这就是让那碎嘴婆子上门提亲的人，他已经将江雨桥视若亲姐，又哪里能忍，从江雨桥身后站出来，对着许远一作揖：“这位许老爷，我家姐姐的话就代表了我全家的意思，我家是不会送姐姐去做妾的！还请您高抬贵手，莫要纠缠！”
“纠缠？”许远被这两个字逗得笑出声：“从未有人说过我纠缠，倒是新奇。”
他从怀中又抽出一张帕子，擦起了手指：“纠缠倒是个好词，我便陪你们玩玩，看看什么叫做纠缠。”
江雨桥膝盖一软，若不是赖明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她差点就要瘫在地上，此刻的许远前世她从未见过，一种超出自己预知的恐惧席卷了她。
许远擦干净手，伸出手去轻抚着她的脸：“怎么出了如此多的汗，太热了？”
说完用手上的帕子轻轻覆在她的脸上，温柔的给她擦了起来：“听话。”
江雨桥哪里经得住这个，感受着他冰凉的指尖隔着帕子在自己脸上描绘着，拉着赖明齐齐退后一步。
那帕子飘落在地上，许远眉头微皱：“浪费了。”
王冲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把江雨桥护在身后：“你，你你，你出去！”
许远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身后的江雨桥：“你不想做妾，想做正妻？”
他惋惜的摇了摇头：“你的家世倒是有些麻烦。”
许忠在他身后同江雨桥一样满头大汗，颤抖着唇提醒许远：“老爷，老太爷那...”
许远冷哼一声，许忠未尽的话再也不敢说出来。
江雨桥刚想从王冲背后走出，赖明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自己往前一步：“不知这位客人如今可想点菜？”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止让王冲和江雨桥愣住，甚至许远都吃了一惊，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矮矮小小的孩子，对着江雨桥一莞尔：“这孩子不错，你进门儿的时候带上他吧。”
江雨桥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一把推开王冲，愤怒的直视着许远：“许老爷可听好了，我，永，不，会，给人做妾！”
许远像是看着她玩闹，唇边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竟然认真的点点头：“那你可得好好做生意了，想给我做正妻总得有些资本才成。”
江雨桥看着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这不是许远，这不是她印象中的许远！
她茫然的眼神取悦了许远，他伸出手去又摸了摸她的脸：“今日我便不同你计较，若是下回再有这些不知所谓的人挡在你我之间，那么他们自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刘知县深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干脆利落的逮了几个喝多了胡咧咧的人往大牢里一关，整个县城都安静了。
然而面上风平浪静不代表内里也如此，江雨桥敏锐的察觉到来吃饭的客人们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 互相打着眉眼官司, 能用眼神交流的话绝对不开口。
刚养上的卤汁也没法卤肉了，这二十七日内民间都要吃素，江雨桥家的肉味儿卤豆腐豆腐皮和豆腐泡倒是日日刚出锅就被一抢而空, 如今李牙每日都要炸几大锅豆腐泡。
桑掌事窥着时机, 一直断断续续的在卖那缟色棉麻布, 待棉麻布已经涨到翻了三番的时候果断抛售了一批，并且同百姓承诺，还有一批在路上马上就要到了, 让大家莫要着急。
这下子城中富人们都知道合裕绣庄中尚且还有布, 这二十七日总不能只给下人们发一套素服，几家一起上门要定, 桑掌事统统答应下来，又拖了两日, 高价卖给了富人们, 剩下的棉麻布依然维持着三番时候的价格卖给百姓。
趁这个机会, 老江头又回了几趟村中, 把租收完之后, 终于填满了整个地窖，地下的粮食再怎么也够一家人吃上两年了，江雨桥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林景时已经走了一个月出头，丁点回来的消息都没有，桑掌事寻了江雨桥几次，想把白布这桩买卖挣的钱同她算算，都被她拒绝了，坚持着等林景时回来再算。
因着前段时间的国丧，做买卖的人也少了许多。一进七月，同江家的契刚到期，马哥就抽空又来了一趟：“......这也没法子，上个月许多人都被隔在当地了，过了这国丧才出来行商，我约莫怎么也得再拖两个月，咱们再定两个月的契吧。”
这自然是好，续了约之后江雨桥指挥着王冲给他装了两大个卤猪头，让他待会去同弟兄们一起吃。
这一个月没见荤腥，马哥的眼睛盯着猪头都快发绿了，他赶紧把油纸盖上，生怕自己再看就要忍不住现在抱起来啃，吞了吞口水：“雨桥，我看你家这卤味不比那些什么十年百年的老店差。”
这卤子才养了一个月就如此醇厚，江雨桥也有些惊讶，只能归功于李牙的细心，她笑着点点头：“马哥可是说对了，我也觉得我家卤肉不错。”
马哥被她的厚脸皮逗得哈哈大笑，指了指篮子里的猪头道：“现在那些商人们可都火急火燎的，耽搁的这一个月对他们来说可是天大的事儿了，好几回我看他们盯着咱们弟兄手里的包子直吞口水，也没个空下船买，待会儿我就带着弟兄们把猪头拆了，就在他们眼前吃去。”
江雨桥眼前一亮，急切的看着马哥：“马哥是说他们如今饭都来不及吃？”
马哥被她吓了一跳，摸了摸脑袋：“这主人家自然是吃喝不愁，只是那船上的小工水手什么的约莫是顿顿啃干粮吃咸鱼，他们轻易下不得船，且如今这么忙，许多船大清早卸了货下半晌就要走，哪里能吃得上饭。”
江雨桥欢喜的对着他一作揖：“多谢马哥告知。”
马哥也不是糊涂人，见状反应过来：“你要去码头卖吃食？”
江雨桥点点头：“是有这么个打算，只是不知道码头那片儿我们突然去了会不会有些不好。”
马哥爽朗的笑出声，伸出手想拍拍江雨桥的肩膀，半道才反应过来眼前是个小姑娘，强行转回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马哥在码头混了这么些年，罩着你这么个小摊子有什么难的。”
江雨桥更是高兴，拿起方才的契约大笔一挥，把上面的数字一改：“马哥看，每日咱们再少二十文如何。”
能便宜谁还不愿意，马哥点点头：“那明日你们就多带些去，如今码头从天未亮忙活到天黑，来来往往不知有多少人，带的不够来回一跑那可真耽搁时辰。”
说完使劲吸了两下那猪头散发出来的香气：“这卤肉也多带些去，那些人常年不下船，钱都在手里攥着呢，可舍得花了。”
这倒是给江雨桥提了个醒，可惜如今天气尚热，这卤肉若是一头晌卖不完，闷在锅里下晌就要酸了。
送走了马哥，江雨桥趁铺子无人之时把所有人唤出来，说起这件事，王冲比她还激动，待她话音刚落就喊道：“我去！”
江雨桥安抚的看了他一眼：“王三哥来回码头几个月，对码头十分熟悉，自然是要你去，只是你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王冲点点头，想了想码头热闹的景象，若是真在码头正儿八经摆个摊子，他自己着实忙不过来。
江雨桥看了一圈众人道：“听马哥的话，在码头做吃食最重要的是快速顶饱和新鲜，我琢磨着那日咱们做的腊汁肉夹馍不错，甚至馍馍都可以直接烙好带过去，吃的时候只要大火翻烙一下把外皮烤酥就成。”
见众人陷入沉思，她继续道：“而且我也不打算让咱们的铺子摆太久，咱们家最忙的时候是申时中到戊时中之间，到未时卖完了晌饭就回来，还能歇一会儿。”
王冲一梗脖子：“不用歇，多卖一会多挣一份儿钱！”
江雨桥哭笑不得：“王三哥，人又不是铁打的，在铺子里还有时候歇会儿，这一出去三个时辰怕是坐的时候都没，真要是这么连轴转估计没几日你就得累趴下，就这么定了吧，再说天气热，时辰太久了东西也怕坏。”
王冲嘟起嘴不说话，看得出来还是有些不服气，江雨桥却也不理他，转向赖明：“小明，若是让你跟着王三哥去码头你可能行？”
赖明思索片刻认真的点点头：“只是我与王三哥年纪都不大，在码头上人生地不熟的...”
江雨桥欣慰的摸了摸他的头：“莫要担忧，马哥说了会看顾你们。”
赖明这才放下半颗心，一想到自己明日要去见世面了，也有些激动。
江雨桥把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叹气，许是因为王冲血气方刚的年纪，冲劲儿十足，做事有些欠考虑，凭着一腔热血一往无前。
而赖明虽说年纪小，但经历过家中剧变，为人却沉稳扎实，看事情也能看到深处，她刚起个头他就想到了在码头上有没有靠山的问题。
事情这么定下，当日夜里李牙就多做了一大锅卤肉，又烙了一筐饼，第二日一大早就送两人出了门。
江雨桥看着窝在小板凳上直喘粗气的李牙上前道：“李牙哥，你还忙得过来么，要不要在给你寻个帮手？”
李牙摇着蒲扇版的大掌：“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可是做席面厨子出身的，忙起来一两日不吃饭都使得，如今也就早晚忙些，白日歇着的功夫多了去了。”
江雨桥试探性的问他：“李牙哥，你有没有考虑过告诉李大厨你在哪？”
说起这个李牙还一肚子气呢：“是他把我赶出家门的，哼！”
江雨桥无奈极了，又摸不准李大厨如今事情解决了没有，吞下到嘴边的话，决定下回找机会去镇子上亲自问问李大厨。
本以为王冲和赖明二人怎么也得过了未时才能回来，谁料午时刚过二人就一前一后进了门，赖明也顾不得一铺子的客人，颤抖着腿走到柜台，抓起一壶茶水对着嘴“咕嘟咕嘟”灌下去。
江雨桥一咧嘴，忙给王冲递上一壶，眼见二人已经喝到底了，拉过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这是怎么了？”
王冲已经没力气说话了，用眼神示意赖明回答，赖明一张嘴声音沙哑：“姐，咱们这馍馍卖的太好了，都卖光了。”
江雨桥一挑眉：“那筐和锅呢？”
赖明长喘一口气：“在门外车上呢，铺子里人这么多，拿进来怕碰着客人了。”说完眼巴巴的看着柜台上的茶壶：“姐，再给我一壶水呗。”
江雨桥又递给他一壶，赖明喝了几口想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子递给她：“这是今日卖的钱，一共卖了三百个肉夹馍，四文钱一个，回来的路上我做主把一千个铜钱换成了一两银子，这里面应当有一两银子并三百四十三文。”
王冲这时候也缓过乏来，抬头对江雨桥道：“小明嘴可真甜，这一头晌哄着往来的客人们给了一百好几十文的赏钱呢。”
江雨桥提着重重的一袋钱也心生感慨，直接从里面抓出几把铜板分成两份，一人面前推了一份：“既然那是赏钱，那我也不收了，都分给你们二人。”
王冲拼命摇头：“那怎么成，咱们做伙计的本来挣的钱都应当给东家。”
江雨桥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这都是额外的钱，是客人们看着你们卖力才给的，自然是分给你们二人，小明这份他也会自己攒着，日后总有用处。”
赖明楞了一下，低头看着一堆铜板重重点头：“姐先帮我存着。”
江雨桥笑道：“那可不成，回头我去给你定个小钱箱，你自己的钱自己存着，攒够了一千个铜板就自己去换成银子。”
赖明正在犹豫，突然听到铺子里霎时间安静起来，眼前江雨桥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
他回过头去，一眼望入一双桃花眼。
许远摇着扇子，眉头微皱，看着铺子里满满的人，此时所有人都在看他，人人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忍下心中的不耐，对身后的许忠一挥手，许忠点了点头，上前敲了敲身边一桌的桌面：“不知这位吃完了没有？”
那客人端着刚吃了两口的面傻愣愣的看着他，许忠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轻轻放在桌子上：“若是吃完了，就把桌子让给我家老爷可好？”
这银子怎么也有两三钱，能顶他吃上七八碗面，那客人忙伸手把银子搂在袖子里点头：“吃完了吃完了，我这就走。”
放下筷子就要去柜台结账，许远见他眼看就要靠近江雨桥，忍不住出声阻止：“不用了，今日所有的面钱我来付。”
那客人已经走到一半，不敢置信的回头看向他，见他脸上的腻烦，也不敢耽搁，对着他一拱手躲着他匆匆出了铺子。
这一出闹得铺子里的客人们面面相觑，许忠已经一桌一桌的放下碎银子，甚至连话都不用说，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抄起银子纷纷出了铺子。
江雨桥眼睁睁的看着满屋子的宾客散的一干二净，门外街道上依然熙熙攘攘，门内却如同寒秋一般死寂。
一扇门像是隔绝了江家铺子同外面的世界，江雨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最初的慌乱之后打量了一下咬牙切齿的老江头和王冲，叹了口气对赖明道：“小明，去算算方才客人们应当付多少钱？”
赖明反应过来，乖巧的站起来，不大会功夫就跑过来：“姐，方才一共是七百六十文。”
江雨桥鼓起勇气对上许远的眼睛：“承惠，七百六十文。”
许远挽起一抹笑：“许忠。”
许忠应了一声，上前递给她一块银子，一言不发又退了回来。
江雨桥一看这银子少说也有二两，心里冷笑一声，拉开钱箱招呼王冲：“王三哥，数出一千三百个钱来找给客人。”
许忠瞪大眼睛，这小丫头给脸不要脸！
王冲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快活的“哎”了一声就去数铜板，一边数一边恨恨的想，待会用这铜板砸他们脸上。
江雨桥又对老江头道：“我看今日晌午咱们的买卖是做不成了，爷先进去同奶一起刷碗吧。”
老江头张了张嘴想拒绝，却看到江雨桥坚定的眼神，只能回头对着许远主仆轻哼一声，扭身进了后厨。
赖明心知情况不对，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一张桌子，江雨桥赞许的点点头，朝着桌子一伸手：“客人请坐，想吃些什么？”
许远诧异于她的变化，上回来的时候小丫头还脸色苍白怕的要命，这才过了多久竟然能如此淡定的面对他，呵呵，这样的江雨桥，倒是让他更感兴趣了。
不管心中怎么想，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坐在刚擦净的桌子前，也不点菜，就这么兴味盎然的含笑看着她。
江雨桥被他看的浑身不对劲，赖明上前挡住他的目光：“客人，您想吃什么？”
许远看不到江雨桥，皱起眉来抬头看他，这一眼倒是心生疑惑，这孩子为何看着也如此眼熟？
许忠倒是认出他来，脸色微变，碍于赖明就在眼前也不好说什么，低着头心中打鼓。
赖明见主仆二人不说话，面上依然挂着客套的笑容：“不知客人现在要点菜吗？”
许远冷哼一声，收起唇角的笑容：“让她过来。”
铺子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赖明被他身上散发的冰冷气息骇的倒退一步，眨眼间却挺直瘦弱的胸膛同许远对视着。
许远有些意外，他忙完了正事，这才几日功夫，小小的铺子里竟然变得翻天覆地，谁人都敢反抗他。
他狞笑一下，抽出帕子一根一根的擦着修长的手指，江雨桥见他这姿势心里一惊，从柜台出来上前一把把赖明拉到自己身后，强撑着同许远对视：“客人唤的是谁？这是咱们家新来的小伙计，怕是不明白客人的意思。”
许远冷笑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把帕子甩在桌子上：“他不明白，你不明白？”
江雨桥背在身后的手“嗖”的一下捏紧赖明的袖子，暗自深呼吸几口才开口：“我同他一样不明白客人的意思。”
许远略带怜惜的看着眼前的江雨桥，轻启薄唇声音轻柔：“你拒绝了？”
江雨桥的手抖得越发厉害，面上却更加淡然：“我不明白客人的意思。”
许远轻笑出声：“跟我装傻有用么？傻姑娘。”
他环顾四周，状作不经意道：“听闻你还有祖父母与兄弟，今日怎么没见着？”
江雨桥的额头沁出一层白毛汗，她用力咬紧下唇：“不知客人寻他们有何事？”
许远越发的慵懒，像是坐在自家书房中一般，轻轻靠在椅背挑眉看她：“我想纳你入门，总得同他们说一声才好。”
江雨桥大惊，下一刻许远已经站起来，伸手用力捏住她细嫩的脸颊，把唇凑到她耳边：“别把自己咬坏了，我心疼。”
江雨桥用力甩了几下头，却挣脱不了许远的禁锢，耳畔传来许远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的像是那阎王的催命鼓。
她放弃了挣扎，闭紧双眼，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睁开眼睛望着横梁上贴着的大红“福”字，唇却对着近在咫尺的许远轻声道：“既然许老爷想要纳我，便应当听过李婆子的回复，我此生，绝不做妾！”
许远松开她，站直身子，丝毫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笑着应了一声：“哦？然后呢？”
江雨桥的汗已经汇成小溪从额头流下，口中却道：“然后？没有然后，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会进你家门做妾！”
许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甚至赞许的点点头：“嗯，是个倔强的孩子，只是有些看不清楚罢了。无妨，你年纪尚小，入了我许府，早晚总会明白事理的。”
赖明此时听个清楚，恍然明白这就是让那碎嘴婆子上门提亲的人，他已经将江雨桥视若亲姐，又哪里能忍，从江雨桥身后站出来，对着许远一作揖：“这位许老爷，我家姐姐的话就代表了我全家的意思，我家是不会送姐姐去做妾的！还请您高抬贵手，莫要纠缠！”
“纠缠？”许远被这两个字逗得笑出声：“从未有人说过我纠缠，倒是新奇。”
他从怀中又抽出一张帕子，擦起了手指：“纠缠倒是个好词，我便陪你们玩玩，看看什么叫做纠缠。”
江雨桥膝盖一软，若不是赖明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她差点就要瘫在地上，此刻的许远前世她从未见过，一种超出自己预知的恐惧席卷了她。
许远擦干净手，伸出手去轻抚着她的脸：“怎么出了如此多的汗，太热了？”
说完用手上的帕子轻轻覆在她的脸上，温柔的给她擦了起来：“听话。”
江雨桥哪里经得住这个，感受着他冰凉的指尖隔着帕子在自己脸上描绘着，拉着赖明齐齐退后一步。
那帕子飘落在地上，许远眉头微皱：“浪费了。”
王冲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把江雨桥护在身后：“你，你你，你出去！”
许远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身后的江雨桥：“你不想做妾，想做正妻？”
他惋惜的摇了摇头：“你的家世倒是有些麻烦。”
许忠在他身后同江雨桥一样满头大汗，颤抖着唇提醒许远：“老爷，老太爷那...”
许远冷哼一声，许忠未尽的话再也不敢说出来。
江雨桥刚想从王冲背后走出，赖明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自己往前一步：“不知这位客人如今可想点菜？”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止让王冲和江雨桥愣住，甚至许远都吃了一惊，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矮矮小小的孩子，对着江雨桥一莞尔：“这孩子不错，你进门儿的时候带上他吧。”
江雨桥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一把推开王冲，愤怒的直视着许远：“许老爷可听好了，我，永，不，会，给人做妾！”
许远像是看着她玩闹，唇边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竟然认真的点点头：“那你可得好好做生意了，想给我做正妻总得有些资本才成。”
江雨桥看着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这不是许远，这不是她印象中的许远！
她茫然的眼神取悦了许远，他伸出手去又摸了摸她的脸：“今日我便不同你计较，若是下回再有这些不知所谓的人挡在你我之间，那么他们自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