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坤宁宫中的皇后也在听人回禀,若是拾七在场,定能认出这名宫女就是之前引路的那位。

    宫女回完了话便停下。

    “她没问你身份?”皇后问。

    宫女只摇头:“就一开始问了下,后面一句都没问。”

    “……有些意思。”皇后噙笑。

    她和皇帝同年,如今也四旬出头,人瘦,脸也瘦,看上去比梅贵妃老了二十岁不止,说话间另有一种气度,明明语气不高,却让人半字也不敢疏忽。

    宫女退下了,皇后没有回头,问身后人:“红姑,你怎么看?”

    红姑姑行上前来:“昨日长孙家主进宫可是同皇上许了不少话,皇上虽没一口答应但只怕也有些意动,故而今日她才急了,还把二皇子也给拉上了。不过长孙夫人恐怕是铁了心不肯应这门亲事,依奴婢看,她只怕会另寻门路。”

    “她当然会另寻门路,二公子不成,不是还有个大公子么?若是不能同长孙府联姻,她岂能甘心?”皇后轻笑,“长孙家的和王家的今日这般扫了她的脸面,定会被她记恨上,长孙家那本烂账……虽都说长孙家从来没有出过身有残缺之人做家主,可长孙璟之这样的……还真个未必。呵,今日的事儿还不算完,你且等着看,不出半月,长孙家那边必有动作,咱们宫里的这位也一样会有后招。”

    “那咱们要不要做些准备,要不要通知——”

    “不,不阻拦。”皇后淡淡打断红姑姑,摇首,语声缓缓带笑,“咱们非但不该拦,还得帮着成全一二才是。她处心积虑了这么些年,连亲生骨肉都狠得下心,我就让她看看,到最后她究竟能不能称心如意?我就想看看,这老天是不是真的没长眼!”

    *

    马车上,长孙璟之闭目养神状。

    从宫里出来,一上车,长孙璟之就阖上了眼,只说了句“去书坊”,人就不说话,也不睁眼了。

    一路上,怀官看了又看,一肚子话憋得难受极了。

    他家公子真是太坏了!

    怀官幽怨忿忿地想,哼,一准是看出他想说话,才故意装模作样的。

    旁人不知晓,他还能不知道?他家公子虽说腿不行,可身子骨却是半点毛病都没的,以前没伤的时候骑射样样精通,就是这些年,每日能练的地方也没落下过,旁地不说,就说手劲儿,他和荣官加起来,一人一边只怕也掰不动他家公子——哪儿就那么容易累了!

    自己想说的时候就唠叨个没完,也不管人家想不想听,不想理人的时候就装累,也不管人家憋了多少话……来不来的还罚人写字儿,纸上落了个芝麻大的墨点都得重写——他是奴才又不是秀才!伺候一天至少得换六七双袜子,最多一回,他一天换了十几双——谁有那么多袜子,最后还借了荣官两双!

    摊上这么个主子,自个儿这奴才真的当得太不容易了!

    最后,怀官自怨自艾地总结道,低头满心哀怨,一张嘴撅得都可以挂油壶了。

    “在想什么?”

    “在想公子——”

    怀官只顾着自怜自伤,长孙璟之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怀官说了半句才发现不对,抬头噎住,结巴:“没,没想什么。”

    “在骂我?”长孙璟之挑眉。

    “没有!小的没有,真没有。”怀官赶紧分辨,他是有些委屈埋怨,可骂公子……打死他也不敢,也远远没到那份上,公子再不好,可也有好的地方,他从来没想过。

    “没有骂,那就是埋怨了。”长孙璟之似笑非笑。

    “呃……”怀官眨巴眼,干笑。

    长孙璟之取过折扇拿在手里低头看,瞥他一眼,语声懒懒:“想问什么,说吧?”

    怀官再三确认,长孙璟之心情好的时候容易唠叨,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寻岔子罚人,确认长孙璟之的心情没有太好,也没有特别不好后,怀官这才小心翼翼开了口。

    “公子今日为何要替鹿山侯夫人说话?”

    同慧郡主一样,怀官也注意到了长孙璟之这一处最不合常理处。

    “为何不能替鹿山侯夫人说话,我不是说过了么,三年前侯夫人款待过我。”长孙璟之道。

    “公子骗人,小的不信。”怀官连连摇头,“三年前那回不一样——”

    外人都道玉公子聪明绝顶,才华盖世,且端方如玉,品高质洁,但怀官却是清楚的,前面两条不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后面两条么……就呵呵了。

    三年前,他家公子之所以愿意纡尊降贵地跑那一趟,既不是怜悯有歉,也不是为长孙府擦屁/股……纯粹就是为了打长孙夫人的脸。

    什么怜贫惜弱,什么顾全大局,都是假的。

    要说他家公子就鹿山侯夫人多年前的一番款待就站出来替对方说话,打死他也不会信,他家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记仇还差不多,记恩嘛……他真不觉得,关键是那还算不上什么恩。

    心里腹诽半天,怀官目光幽怨:“公子不肯说就算了,何必逗着小的玩。”

    “好了,不逗你了。”长孙璟之一笑,“我就是不想让那女人如意,她开心了,我就不开心,她拉了王家那女人帮手,我便顺手帮帮鹿山侯府。”

    这个理由确实符合长孙璟之的行事,但怀官还是觉得有何处不对:“可公子就不想想赐婚的事儿,老爷进了宫可皇上也没给明话,万一这婚还是得赐,不是二公子那可就得落在公子您身上,若是让那女人收了怀山郡主做女儿,咱们不也没后顾之忧了么?”

    长孙夫人收了怀山郡主做干女儿,那么怀山郡主在名义上就成了长孙璟之和长孙琮之的妹妹,即便是皇帝也不好再违背礼法提什么赐婚的事儿了。

    虽然怀官很不喜这个女人,但也是很佩服的,能想出这么个釜底抽薪的法子,一劳永逸。

    “后顾之忧?”长孙璟之笑了下,说不出的意味,“不娶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怀官觉得自己听不懂,事实上他也真没听懂,每当他家公子用这种高深莫测的口气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有些不大妙的感觉,苦着脸小心觑着长孙璟之的面色:“公子能不能说明白点?你该不是……真的想娶那个怀山郡主吧?”

    “为何不能娶?”长孙璟之反问。

    为何不能?

    这还用说么,理由太多了。

    “她长那么丑,公子会被人笑话的。”怀官道。

    “跟我比,谁不丑?”长孙璟之道,还顺带着瞥了怀官一眼,添了句,“我不怕人笑话。”

    长孙璟之身边伺候的人里头,荣官长得最好,珍官稍次,就连武大也高大威武,就怀官瘦瘦干干,长得像个皮猴儿。

    怀官感觉他被长孙璟之这一眼看到了土里,内心受到万点伤害,眼神愈发哀怨。

    就是因为他被人嘲笑过,所以他才更不想有个比他更丑的主母。

    好吧,丑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公子不觉着她很怪么?整日阴阴地,话也少,都不知道在想啥。都说她八字硬,鹿山侯就是被她克得连儿子都生不出。外头还说她在府里脾性更怪,听说还曾打死过一个下人,被侯夫人偷偷处置了,不让人朝外说才瞒住了的。”怀官不服气道。

    “瞒住了你怎还能知晓?”长孙璟之瞟他,见怀官语结,他又道,“八字之说本就虚无缥缈,若真是刑克至亲,那最先被克的就该是鹿山侯两夫妻,鹿山侯和夫人都活得好好的,拿没出生的孩子说事便是无稽之谈。”

    怀官知道自个儿要同长孙璟之辨是怎么都辨不过的,干脆急了:“公子您就给小的一句实话吧,您究竟是不是想娶那个怀山郡主?”

    “嗯。”

    长孙璟之点头了。

    怀官呆了呆,简直想不通,喃喃道:“……公子娶她还不如娶慧郡主呢。”

    ——至少慧郡主长得不吓人,还一片痴心。

    那个怀山郡主人丑就算了,还眼瘸,旁人看到长孙璟之都跟看稀世名花似的,就她——要么看都不看,偶尔扫一眼,还跟看木头似的。

    上回花神会他没去,今日他可是专门留心注意着,那怀山郡主从头到尾就只扫了他家公子两眼,还是一扫而过的那种“扫”,就连鹿山侯夫人都不止看了他家公子三五回。

    怀官怀疑他家公子也被怀山郡主传染了……

    都眼瘸。

    “她若跟慧郡主一样,我就不娶了。”似乎看到了怀官心里想的话,长孙璟之悠悠道,“我就看上了她看不上我。所谓夫妻之道,说两情相悦的,那都是看不透的俗人,依我说倒不如俩俩不悦……人贵有自知之明,可这东西一般人都没有,有的也不足够,但凡是人总喜欢把自个儿往高里看,哪怕嘴里谦虚,心里也是觉得自个儿高人一等。所以这般情况下,往往那些个丑一点的,怪一些的,自知之明说不定还多那么一些许。”

    ……又听不懂了。

    果然是抽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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