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七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语速平缓，语气也很平静，一双眸光干干净净, 眼神同她问话的内容一样直截了当。
宋文泽眼中又浮起一丝探究，这种探究的视线在这些日子已经多次出现, 一开始，他还会隐藏，但发现每次他一浮现这种情绪时, 拾七总会第一时间抬眸同他对视, 就好像用那种清透的眸光无声告诉他, 对方早已知晓, 而且并不在乎他这种审视。几次三番后, 他索性就不在掩藏, 干脆和对方一样坦荡的将情绪表露出来。
但偶尔，宋文泽还是会在这种无声的对话中陷入一种怔忡。
也许是对方太过坦荡, 也许是那双眼睛太过清亮，越是探究, 就会越是迷惑，可偏偏忍不住想看到底。
变化太大了。
许多次, 他都会忍不住这样想。
可又偏偏是同一个人。
“表哥？”拾七头微微偏了偏。
宋文泽蓦地回神，眼光垂落：“不会。”
“身正不怕影子斜？”拾七挑眉轻笑, 似在调侃。
每日一个时辰, 十几日下来, 已经超过了以往两年多的相处, 就连脸上的胎记都不再那么显然了，当最引人瞩目的地方被淡化，其他的地方就不知不觉地凸显出来。
二八少女即便长得貌不惊人，也会带有一种天生的娇俏，何况五官本就长得好。
对面的少女一袭素衣，脸上脂粉不施，肌肤却是剔透莹白，此刻笑眼望来，弯弯柳眉下一双凤眸，眼角上翘，纤长浓黑的睫毛根根清晰，黑亮的眼眸中愈发清波若水，带着唇边盈盈笑意，无知无觉间，便动人心魄。
宋文泽倏地垂下眼帘，顿了须臾：“表妹说得是。”
“表哥觉得无妨就好，这样我心里的愧疚也会少些。”拾七含笑点头，似乎句句真心，“这样的话，我倒有一事向表哥讨教。”
宋文泽轻轻抬起眼帘，示意拾七说。
“春宴上的事儿表哥既然已经听说，我就不重复了。只是有一事我有些想不明白，圣上为何会有赐婚的念头，还正好是鹿山侯府和长孙府？”拾七问，“我长成这个样子，鹿山侯府又是这样的出身，同长孙府半点不搭配，长孙夫人抗拒至此，圣上就半点不考虑？”
宋文泽看着拾七，书案对面嘴里说着“我长得这个样子”的少女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羞赧自愧的神色，相隔不过数尺，清楚得可以数清对方睫毛的距离，足以让他看清楚对方最细微的表情。
对方是真不在乎。
无欲则刚。
心宽天地广。
一瞬间，宋文泽心中浮现出这两句。
他一直喜欢，却自认知易行难的圭臬之言。
“天子一言一行皆出自考量。”宋文泽轻轻开口，“表妹无须妄自菲薄，鹿山侯府虽出身不高，可圣丨恩眷顾，如今天下初定，人力不足，国库空虚，正是圣上最需用侯爷这等人才之际。长孙府固然声名显赫，但凡事利弊相合，在圣上眼中，反而是侯爷这般新贵能更让圣上用得放心。”
“新贵？”拾七若有所思，“长孙府拥立先帝，功高反而震主，而长孙府家训家主不可出仕，圣上无处下手，所以才让鹿山侯府这枚钉子插/进去。”
“不仅如此。”宋文泽眼中闪过一丝淡淡激赏，真真是聪慧有悟性，数日之前连最基础的常识都一问三不知的少女，如今已能窥斑见豹，“一府四家，长孙为首。长孙家主夫人出自王家，据闻长孙夫人同王家早有默契，长孙夫人早看中了娘家侄女，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定下亲事，圣上赐婚，应也有此中缘由。”
拾七垂眸思量，倏而抬起颔首：“……我有些明白了。”
为何鹿山侯说圣上属意的人选是长孙琮之，因为在大多数人眼里，长孙琮之才是长孙府继承人，长孙璟之残缺，接任家主的可能性很低，而长孙琮之身后却有四大家之一王家的助力，若是她嫁给了长孙琮之，无论长孙府最后让不让长孙琮之接任家主，都势必扰乱长孙府的内部局势，而且还让一府四家生出纷争。
想明白这点却有另一点，让拾七想不通了。
从她目前了解到的信息和观察来看，长孙璟之和继母这边应该是存在某种暗流涌动。
既然是这样，长孙璟之应该会乐见皇帝的打算，毕竟她真嫁给长孙琮之，最大的受损者就是长孙夫人这边，说不定，他还有机会当上家主——既是这样，这人今日怎么好端端地过来提什么婚事？
“这些只是明面上大家都看得出来的缘由。”宋文泽露出一抹思索色，“圣上并非冒进之人，此番举动确实出人意料。也许——”
也许其中还有什么外人想不到的地方。
宋文泽没说下去，以他的性子，能说到这种地步已是不易。
“妄议尊上”，无异于授人以柄，哪怕是私下同知交好友，这种时候，他也是缄口不言的。
拾七倒是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可也没有追问。
无论皇帝心里在想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门赐婚恐怕不是她之前想得那样好摆脱。
她是想着长孙琮之那边不用她担心，长孙夫人只会比她更坚决，而长孙璟之得太后喜爱，真的想拒绝的话，以对方的心眼和人脉，必然找得到的办法。
但现在看来，她似乎想得太简单了。
看着拾七蹙起的双眉，宋文泽默然片刻，还是开了口：“这门婚事表妹不愿意？”
“不愿意。”拾七回得极快，抬首轻轻一笑。
“长孙府不好么？”宋文泽看她。
“有什么好的？大公子是个残废，人也讨厌。”拾七眉梢轻动，似笑非笑，“二公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我一不想带孩子，二不想嫁残废。在家里这样自在，我为何要想嫁人？”
太直接了……
这样的话若是让长孙府听见，只怕那位有“釉面郎”之誉的长孙家主都维持不了风度。
可莫名却很想笑。
饶是宋文泽也不禁噎了噎，干咳一声，掩口忍笑。
一笑后却发现忽略了一个重点，抬起头来：“表妹不想嫁人？”
“嗯，不想。”拾七暼他一眼。
这一瞥让宋文泽无端端有些说不出话来，明明拾七可能什么意思都没，但他也问不出追问的话来。
拾七拾起书本起身：“今日麻烦表哥了，多耽误了些时间。”
宋文泽一看，才发现已经过了近两刻钟。
起身走到门口，忽地停下转身：“长孙夫人出身王家，春宴之日曾提及收表妹为义女，此事当有后续，表妹若是打定主意，可顺而施为。”
拾七怔愣一瞬，眼中滑过了然，宋文泽的意思是长孙夫人这几日应该会有别的动作，让她不要推拒，也许可以趁机了结。
“好。”拾七含笑点头。
春光烂漫，拾七立在门前相送，明媚阳光下，笑靥如花。
宋文泽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微颔首，随四冬而去。
*
果真被宋文泽说准了。
这日午后，朱氏过来芳华院就带来了长孙府的消息。
长孙夫人下了帖子，三日后在长孙府别院举行杏花宴，请朱氏同拾七赴宴。
长孙府的杏花宴闻名已久，早在前朝便成为传统，同其他世家大族不同，长孙府数代以前就定居如今的新京，哪怕前朝旧都尚在时，长孙府的根基仍然在此地。
而长孙别院的杏花也有数代历史，杏花宴并非年年举行，但无论前朝今时，所有的世家夫人都以接到长孙府的杏花帖为荣。
今年的杏花宴也不是仓促举行，只是其他家早在一月之前就接到了帖子，而鹿山侯府这张杏花帖却是今日早上才送到。
见拾七沉默思量，朱氏抚着拾七的发丝道：“想去便去 ，不想去便不去。你爹说了，天大的事儿有他扛着，咱们娘俩想如何就如何。珠儿，娘知道你心思重。但你记着，你是有爹娘的人，爹和娘都会护着你，莫怕。”
拾七诧异抬眸。
朱氏却只朝她柔柔一笑。
送走了朱氏，拾七默然伫立良久。
朱氏说这样的话不奇怪，但朱氏的口气……分明是鹿山侯同她也许了什么诺，才让她这般有底气和主心骨。
她自认识人不差。
她同鹿山侯府的第一次会面，她反复回忆了好几次，她真的从鹿山侯的身上感受不到从朱氏身上感受过的感觉，如果只有朱氏一个比较，还可能出错——可是，她是做过冯杏花的。
朱氏给予的那种感觉，她从冯家父母、桃花，甚至梅花兰花身上都感受到过，唯独没有在鹿山侯身上感觉到。
哪怕鹿山侯表现得再慈爱，笑得再爽朗，她都没有那种触动。
鹿山侯并不真正喜欢这个女儿。
这一点，她无比确认。
那鹿山侯的这种转变是真的还是为了敷衍朱氏呢？
反正来日方长，所有的疑惑都终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按下疑惑，拾七转头喊来二夏，让她去请李惜兰过来。
二夏从来不多问，闻声便领命而去。
宋文泽眼中又浮起一丝探究，这种探究的视线在这些日子已经多次出现, 一开始，他还会隐藏，但发现每次他一浮现这种情绪时, 拾七总会第一时间抬眸同他对视, 就好像用那种清透的眸光无声告诉他, 对方早已知晓, 而且并不在乎他这种审视。几次三番后, 他索性就不在掩藏, 干脆和对方一样坦荡的将情绪表露出来。
但偶尔，宋文泽还是会在这种无声的对话中陷入一种怔忡。
也许是对方太过坦荡, 也许是那双眼睛太过清亮，越是探究, 就会越是迷惑，可偏偏忍不住想看到底。
变化太大了。
许多次, 他都会忍不住这样想。
可又偏偏是同一个人。
“表哥？”拾七头微微偏了偏。
宋文泽蓦地回神，眼光垂落：“不会。”
“身正不怕影子斜？”拾七挑眉轻笑, 似在调侃。
每日一个时辰, 十几日下来, 已经超过了以往两年多的相处, 就连脸上的胎记都不再那么显然了，当最引人瞩目的地方被淡化，其他的地方就不知不觉地凸显出来。
二八少女即便长得貌不惊人，也会带有一种天生的娇俏，何况五官本就长得好。
对面的少女一袭素衣，脸上脂粉不施，肌肤却是剔透莹白，此刻笑眼望来，弯弯柳眉下一双凤眸，眼角上翘，纤长浓黑的睫毛根根清晰，黑亮的眼眸中愈发清波若水，带着唇边盈盈笑意，无知无觉间，便动人心魄。
宋文泽倏地垂下眼帘，顿了须臾：“表妹说得是。”
“表哥觉得无妨就好，这样我心里的愧疚也会少些。”拾七含笑点头，似乎句句真心，“这样的话，我倒有一事向表哥讨教。”
宋文泽轻轻抬起眼帘，示意拾七说。
“春宴上的事儿表哥既然已经听说，我就不重复了。只是有一事我有些想不明白，圣上为何会有赐婚的念头，还正好是鹿山侯府和长孙府？”拾七问，“我长成这个样子，鹿山侯府又是这样的出身，同长孙府半点不搭配，长孙夫人抗拒至此，圣上就半点不考虑？”
宋文泽看着拾七，书案对面嘴里说着“我长得这个样子”的少女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羞赧自愧的神色，相隔不过数尺，清楚得可以数清对方睫毛的距离，足以让他看清楚对方最细微的表情。
对方是真不在乎。
无欲则刚。
心宽天地广。
一瞬间，宋文泽心中浮现出这两句。
他一直喜欢，却自认知易行难的圭臬之言。
“天子一言一行皆出自考量。”宋文泽轻轻开口，“表妹无须妄自菲薄，鹿山侯府虽出身不高，可圣丨恩眷顾，如今天下初定，人力不足，国库空虚，正是圣上最需用侯爷这等人才之际。长孙府固然声名显赫，但凡事利弊相合，在圣上眼中，反而是侯爷这般新贵能更让圣上用得放心。”
“新贵？”拾七若有所思，“长孙府拥立先帝，功高反而震主，而长孙府家训家主不可出仕，圣上无处下手，所以才让鹿山侯府这枚钉子插/进去。”
“不仅如此。”宋文泽眼中闪过一丝淡淡激赏，真真是聪慧有悟性，数日之前连最基础的常识都一问三不知的少女，如今已能窥斑见豹，“一府四家，长孙为首。长孙家主夫人出自王家，据闻长孙夫人同王家早有默契，长孙夫人早看中了娘家侄女，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定下亲事，圣上赐婚，应也有此中缘由。”
拾七垂眸思量，倏而抬起颔首：“……我有些明白了。”
为何鹿山侯说圣上属意的人选是长孙琮之，因为在大多数人眼里，长孙琮之才是长孙府继承人，长孙璟之残缺，接任家主的可能性很低，而长孙琮之身后却有四大家之一王家的助力，若是她嫁给了长孙琮之，无论长孙府最后让不让长孙琮之接任家主，都势必扰乱长孙府的内部局势，而且还让一府四家生出纷争。
想明白这点却有另一点，让拾七想不通了。
从她目前了解到的信息和观察来看，长孙璟之和继母这边应该是存在某种暗流涌动。
既然是这样，长孙璟之应该会乐见皇帝的打算，毕竟她真嫁给长孙琮之，最大的受损者就是长孙夫人这边，说不定，他还有机会当上家主——既是这样，这人今日怎么好端端地过来提什么婚事？
“这些只是明面上大家都看得出来的缘由。”宋文泽露出一抹思索色，“圣上并非冒进之人，此番举动确实出人意料。也许——”
也许其中还有什么外人想不到的地方。
宋文泽没说下去，以他的性子，能说到这种地步已是不易。
“妄议尊上”，无异于授人以柄，哪怕是私下同知交好友，这种时候，他也是缄口不言的。
拾七倒是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可也没有追问。
无论皇帝心里在想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门赐婚恐怕不是她之前想得那样好摆脱。
她是想着长孙琮之那边不用她担心，长孙夫人只会比她更坚决，而长孙璟之得太后喜爱，真的想拒绝的话，以对方的心眼和人脉，必然找得到的办法。
但现在看来，她似乎想得太简单了。
看着拾七蹙起的双眉，宋文泽默然片刻，还是开了口：“这门婚事表妹不愿意？”
“不愿意。”拾七回得极快，抬首轻轻一笑。
“长孙府不好么？”宋文泽看她。
“有什么好的？大公子是个残废，人也讨厌。”拾七眉梢轻动，似笑非笑，“二公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我一不想带孩子，二不想嫁残废。在家里这样自在，我为何要想嫁人？”
太直接了……
这样的话若是让长孙府听见，只怕那位有“釉面郎”之誉的长孙家主都维持不了风度。
可莫名却很想笑。
饶是宋文泽也不禁噎了噎，干咳一声，掩口忍笑。
一笑后却发现忽略了一个重点，抬起头来：“表妹不想嫁人？”
“嗯，不想。”拾七暼他一眼。
这一瞥让宋文泽无端端有些说不出话来，明明拾七可能什么意思都没，但他也问不出追问的话来。
拾七拾起书本起身：“今日麻烦表哥了，多耽误了些时间。”
宋文泽一看，才发现已经过了近两刻钟。
起身走到门口，忽地停下转身：“长孙夫人出身王家，春宴之日曾提及收表妹为义女，此事当有后续，表妹若是打定主意，可顺而施为。”
拾七怔愣一瞬，眼中滑过了然，宋文泽的意思是长孙夫人这几日应该会有别的动作，让她不要推拒，也许可以趁机了结。
“好。”拾七含笑点头。
春光烂漫，拾七立在门前相送，明媚阳光下，笑靥如花。
宋文泽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微颔首，随四冬而去。
*
果真被宋文泽说准了。
这日午后，朱氏过来芳华院就带来了长孙府的消息。
长孙夫人下了帖子，三日后在长孙府别院举行杏花宴，请朱氏同拾七赴宴。
长孙府的杏花宴闻名已久，早在前朝便成为传统，同其他世家大族不同，长孙府数代以前就定居如今的新京，哪怕前朝旧都尚在时，长孙府的根基仍然在此地。
而长孙别院的杏花也有数代历史，杏花宴并非年年举行，但无论前朝今时，所有的世家夫人都以接到长孙府的杏花帖为荣。
今年的杏花宴也不是仓促举行，只是其他家早在一月之前就接到了帖子，而鹿山侯府这张杏花帖却是今日早上才送到。
见拾七沉默思量，朱氏抚着拾七的发丝道：“想去便去 ，不想去便不去。你爹说了，天大的事儿有他扛着，咱们娘俩想如何就如何。珠儿，娘知道你心思重。但你记着，你是有爹娘的人，爹和娘都会护着你，莫怕。”
拾七诧异抬眸。
朱氏却只朝她柔柔一笑。
送走了朱氏，拾七默然伫立良久。
朱氏说这样的话不奇怪，但朱氏的口气……分明是鹿山侯同她也许了什么诺，才让她这般有底气和主心骨。
她自认识人不差。
她同鹿山侯府的第一次会面，她反复回忆了好几次，她真的从鹿山侯的身上感受不到从朱氏身上感受过的感觉，如果只有朱氏一个比较，还可能出错——可是，她是做过冯杏花的。
朱氏给予的那种感觉，她从冯家父母、桃花，甚至梅花兰花身上都感受到过，唯独没有在鹿山侯身上感觉到。
哪怕鹿山侯表现得再慈爱，笑得再爽朗，她都没有那种触动。
鹿山侯并不真正喜欢这个女儿。
这一点，她无比确认。
那鹿山侯的这种转变是真的还是为了敷衍朱氏呢？
反正来日方长，所有的疑惑都终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按下疑惑，拾七转头喊来二夏，让她去请李惜兰过来。
二夏从来不多问，闻声便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