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公子以为我不会进来听这一曲?”拾七抱起胳膊, 既然不装了,她也自在,反正此处无人, 他的小厮在外头,想必也无人会接近, “大公子如此煞费苦心,就是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方才那位孙小姐都快哭出来了,就为了让我不痛快, 大公子这般伤了一个真正倾慕者的心, 大公子的心也未免太狠了些吧?还得罪了鲁家, 大公子就不怕得不偿失?”

    “真正倾慕者?”长孙璟之垂眸低笑一声, 似有些讽刺, 但一瞬间情绪去得太快, 拾七也没能辨别情绪,只一瞬, 长孙璟之已经抬眸起来,笑意浓浓, “看来郡主对在下身边人事也很是在意——私下没少打听吧?”

    拾七看着他,笑了笑。

    这人果然狡猾, 没想到她会答应邀约是真,但这人很快就听出了她的试探之意, 躲过避而不谈不说, 反而很快就反试探了回来。

    拾七脸上笑意轻轻, 心中却升起一股异样。

    按长孙璟之这样的性子, 上次的会面就足以让对方对自己厌恨之极,报复是正常,但还在试探……却不大合乎常理了。

    此时两人虽看起来笑语宴宴,一派和睦,但双方彼此心里都清楚无比,就凭那盏泼出去茶……这仇就已经结定了!

    和睦?不可能的。

    这桩赐婚背后究竟还有什么内情,能让这位骄傲自矜的玉公子连“泼茶之辱”都能忍下?

    心中心思百转,拾七面上却笑意不改:“打听?大公子觉得我该打听什么,不如指个方向?”

    既然要试探,不如大家一起来。

    ……就看长孙璟之下一步会不会提到鹿山侯了。

    “郡主还用在下提点——听闻鹿山侯爱女如命,郡主的终身大事,侯爷岂会容他人操心。”长孙璟之唇畔笑意不减,眸光却一霎不霎地盯着拾七,“关于我长孙府的种种,侯爷想必也同郡主说了不少才对吧?”

    果然转到了鹿山侯身上!

    拾七心下蓦地一沉。

    长孙璟之心机深沉,但自视甚高绝对是真,这样的男人不会看上原身,在上次会面后,自己也绝对把这人得罪得不能再得罪。而长孙璟之同继母这一房的和睦显然是假象,皇帝属意的赐婚对象是长孙琮之,长孙璟之不可能不知道。

    按理,长孙璟之应该很乐意看长孙琮之被迫认下这门亲事成为京城的笑话才对。

    可长孙璟之先是春宴阻止了认亲一事,而后又主动提亲,而现在,明明两人都水火不相容了,这人居然还耐得下性子,在这里设局陪自个儿墨迹试探……

    鹿山侯……难道长孙璟之怀疑鹿山侯在这桩赐婚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拾七心中不禁一凛——在此之前,她还真没怀疑过鹿山侯!但现在想来,鹿山侯的态度似乎真有些耐人寻味处。

    春宴过后局势已经明显,梅贵妃和太后的态度谁都看得明白,可是鹿山侯却什么都没对她这个女儿主动表示过。

    从朱氏那里释放的态度,似乎是让她随意。

    但这种态度真正说来本身就是一种放任自流,并不符合鹿山侯作为父亲和一家之主的角色设定。

    更像是观望。

    拾七不知不觉深思,一抬首却见对面长孙璟之探究深深的目光,她这才醒神过来,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大公子对我鹿山侯府的事儿如此上心,倒让我有些好奇——”拾七伸手从茶盘中拿起一只空茶盏,往空中作势一抛。

    长孙璟之蓦地神情一顿,双手立时把上轮椅转轴,但下一瞬立时反应过来,茶盏是空的……这女人在吓他!

    但停住动作也已经晚了,长孙璟之脸色顿时不好看。

    拾七低低轻笑起来 ,手中茶盏在指间轻盈转了几个圈,蓦地收住,纳入掌心,这才抬眸斜睨,唇角含笑:“大公子还想娶我?”

    斜眸含笑,明明语带挑衅,却蓦地生出一种明眸秋水,盼若琉璃的魅惑诱/人来,连脸侧那块醒目之极的红艳胎记似乎都让人不知不觉忽略了。

    长孙璟之没说话。

    “大公子?”拾七又挑了挑眉,茶盏在掌心耍得溜溜转,一副悠闲自得模样。

    白玉薄胎细瓷茶盏在那纤纤玉手中如同最听话的玩偶一般,明明最上等,光影可透的瓷质竟不如那指如青葱更晶莹剔透,两厢辉映下,只觉那指尖似有魔力一般,让他很想伸手上去摸一摸,捏一捏,好看看这手是真的,还是高手匠人精雕细琢出来的?

    不对!

    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长孙璟之被自个儿无端端生出的这种想法吓得心神一震——这女人莫非会妖法,他怎会想去摸她的手!

    但他不得不承认,若非拾七刚才出的那声,他说不定就真的伸出手去了,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又看了眼,手如柔荑,十指纤纤如玉,柔滑细腻又不失修长,没想到这女人竟然有这样好看的一双手……

    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长孙璟之将目光投向对方的右侧脸颊,可即便是这样,不知为何地,也许是对方的神情太过泰然自若,这一回看到对方脸上的胎记却似乎没有原先那样显眼了,甚至,也不觉得丑陋碍眼了。

    长孙璟之心神再一凛,浅浅噙笑反问:“这正是在下想问的,大家都以为郡主今日不会赴宴,可郡主不但来了,还答应了璟之的邀约,进了这琴亭,璟之也很好奇,莫非是郡主改了主意,打算应了璟之前次所言?”

    这人太滑不留手,这样兜来兜去,到最后也没个结果。

    她今日来是想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斗气的。

    拾七垂眸眸光微微闪,再抬首:“明人不说暗话,大公子,不如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长孙璟之轻“哦”了一声,伸手拿起几上折扇在手中:“郡主说来听听。”

    “你我都清楚,这桩婚事你们长孙府并不情愿,而我们鹿山侯府也没有攀高枝的想法。”拾七道,“大家既然目的一致,为何不捐弃前嫌,谋一个和平解决呢?”

    “和平解决?”长孙璟之回得很快,撩起眼皮看拾七,唇角一缕笑意若有若无,“郡主的意思是让我们联合起来……对抗皇上的旨意?”

    “大公子是不敢,还是不想?”既然决定不兜圈子,拾七也懒得装腔作势,“难得长孙府不是一直都在这么做么?前些日子长孙家主进宫,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应该也是想试图让皇上收回成意。大公子看不上我,二公子早有良配,长孙夫人压根儿不想同我们鹿山侯府扯上关系,宫中之所以一直没有赐婚旨意下来,想必皇上也多少为长孙家主提出的条件而犹豫,但此事一日不了,我们两府就一日不能安心。圣心难测,今日也许就是最后时机,不如大公子给长孙夫人递个话,就说上回夫人所提,我们鹿山侯府应了,大公子觉得如何?”

    “郡主知晓我父亲入宫说了什么?”长孙璟之眸光倏地锐利,面上却仍是懒懒笑意,“——侯爷说的?”

    拾七一直在留心对方表情,见长孙璟之这般神情哪里还不知晓他多想了,于是淡然一笑:“大公子想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公子莫非忘记了,上回梅贵妃提过。我虽然蠢笨,但既然知晓长孙家主进了宫,这点推断还是有的。”

    长孙璟之闻言扬了扬眉:“侯爷不曾同郡主提及?”

    看来还不信。

    “不曾。”拾七抬眸坦然。

    “……这样啊。”长孙璟之用手轻打折扇,眼帘半垂隐去微闪的眸光,“郡主这般决定,侯爷也同意?”

    “我父只有我一个女儿。”拾七看着他。

    “好,那就依郡主所言。”长孙璟之折扇在手中一敲,抬眸浅笑。

    拾七定定看着长孙璟之。

    这人应得太爽快,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但转念一想也想不出对方不答应的理由,这事摆明对双方都有好处,长孙璟之就算不为长孙夫人也至少会为长孙家主考虑,长孙家主显然也是不愿答应这门婚事的。

    而若非长孙家主一直没松口,赐婚旨意恐怕早就下来了。

    “郡主想听什么曲子?”怔忡思量间,长孙璟之已经来到琴案前,抬首笑问。

    这人还真想抚琴给她听?

    拾七眼神疑惑。

    “作戏自然要做全套。”长孙璟之抬眉一笑,“那我便随意吧。此曲名《采苓》,郡主姑且一听。”

    说完不等拾七思量,话音一落,琴声已起。

    琴声先轻柔悦耳,而后悠扬似欢欣,最后一段却转入铿锵。

    拾七不懂琴,前世的经历也让她没有多少接触乐理的机会,但也不得不承认,长孙璟之这人再讨厌,琴艺这一项却是真的出神入化,的确有他自傲的资本。

    一曲完,真正动人心魄,让人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那便如此说定了,郡主慢走。”修长的手指按住琴弦不动,长孙璟之抬眸而笑,铿锵的尾音收得极为干净,耳边却似还有余音缭绕。

    拾七回过神,还是问了句:“大公子打算何时同长孙夫人说此事?”

    “郡主放心,今日之内必有消息。”长孙璟之道。

    拾七点点头,起身。

    “郡主且慢。”

    拾七停下,看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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