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玉站在窗前, 背过身, 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内心却没有丝毫的温暖, 反而越发的难受。

    她的背后是女人的哭声与孩子迷茫的疑问声,她听着听着, 不由得闭上眼,仿佛这样做就可以把这些悲伤与自己隔绝开来。

    很快的, 那个小鬼也懂了,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那片鲜红, 想起了暗无天日的地底,想起了……自己好像,跟电视上说的一样, 已经死了。

    “妈妈,我这是……要跟电视里的人一样, 不能再陪在你们身边了吗?”小鬼有时候会陪着他的妈妈看偶像剧,里面的人生离死别之时就会一边哭一边重复着这句话。

    他其实并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他把这句话记下来。

    那个女人听到这里, 整个人险些哭晕过去,“宝宝、路路”地一通喊。

    小鬼还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失态的模样, 在他的眼里,他的妈妈一直都是那么地高贵而从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头发凌乱, 满脸泪痕,整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一丝一毫名为镇定的东西。

    男人相对来说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对他来说,他一直强忍着不是因为他不难过,而且因为,如果他也崩溃,这个家就彻底毁了。

    况且,他还不知道他的孩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妹妹,小妹妹!”周遇玉正在看一辆白色的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进车位,耳边突然想起了一声叫唤。

    她连忙回头,只见那女人手足无措地看着越来越透明的小鬼,声音几乎抖得听不清:“路路、路路怎么了……”

    “他该走了。”周遇玉的声音很轻,却无异于一声惊雷落在两人的头顶。

    女人茫然地抬头,走了?

    “留在人世间的鬼魂,大多执念深重,像他这样的小孩子,如果不是心心念念想回家看看,恐怕也早就走了。不走,他们很容易就变成没有理智的厉鬼。”既然小鬼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死亡,周遇玉也没有再避开他,只是尽量放低了声音,生怕把他吓到。

    小鬼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伸出手去拉女人的手,尽管并没有拉到。

    “妈妈,爸爸,我想回家。”

    “好,好,我们回家。”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女人没有再哭,而是擦去眼泪,努力扬起一丝笑看他。

    最后一程了。她想着。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记得的,是她最温柔的样子,而是癫狂如同疯子一般的模样。

    一行人到达燕兴小区的时候是十点整,因为不是周末,所以小区里人并不多,只有上了年纪的一些老大爷和老太太。

    他们看到神色憔悴的两人,心中无不唏嘘。

    本来这一家三口是他们老人眼中的参照对象,给自家孩子催婚催生催工作都用他们举例,可是一天之间,孩子丢了,他们家也毁了。

    郑素荷今天有班,并不在家,倒是黄薇刚好请了假。

    她正准备出门买菜,一开门就看到三个人迎面走了过来,而且,跟在最后的正是前一天来她家的周遇玉。

    她看着周遇玉清冷的眼神,心中一跳,几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她还是拼命安慰自己,这些所谓的风水先生都是骗子,不可能知道真相。

    可她却不知道,在场的并不只有三人,而是还有两只鬼,看到她出来,小鬼马上就往秦柏后面躲,仿佛只有捉住他,自己才会安全一点。

    女人连忙回头去找他,看他睁大了眼死死盯着黄薇离去的背影,连忙迭声问:“路路,你怎么了?”

    “别问他了,我们一会再说吧,时间快来不及了。”周遇玉猜到了什么,连忙打断了她的话。

    无论是人是鬼,在感受到危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找最能给自己安全感的人,活着的时候是亲人,死了之后,下意识找的就是最强大的鬼。

    那女人不知道周遇玉为什么要制止她,可看到小鬼的身影越发地透明,她也没有空多想,连忙催丈夫开门,把他们领了进来。

    终于回到家门的小鬼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在屋子里蹦蹦跳跳了一圈,就仿佛国王最后一次巡视自己的领地。等他蹦完,就出来牵着秦柏的手,要带他去自己的房间。

    虽然秦柏看着挺冷的,话也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小鬼就是特别喜欢他。

    “哥哥,我好像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的玩具都送给你好不好?我不想给弟弟。”小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带了些孩子的蛮不讲理。

    秦柏低头,看着扯着自己裤脚的小手,看着他那睁大的,充满了渴望的双眼,缓缓蹲下身,伸手把他抱在了怀里,轻轻应了一声“好”。

    小鬼开心了,终于磨磨蹭蹭地回到了父母的身边。

    “我……我不是故意出去玩的。”到了安全的环境,小鬼终于开始认错了。

    他低着头看脚尖,似乎还怕被家里人骂。

    “我就是、我就是想出去玩一小会,我偷偷拿了钥匙,想着就出去玩一小会,然后我就回家……可是、可是……”

    “别说了……”女人听到这里,哪里不知道接下来在他身上发生的什么事,带着哭腔地颤抖着阻止了他的话,“不要想了,都过去了,妈妈不怪你,啊,路路,妈妈不怪你。”

    女人一边说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站在背后的男人也蹲了下来,伸手虚虚地在他头上摸了摸:“爸爸也不怪你,都是爸爸的错,是爸爸不好,爸爸对不起你……”

    “没关系,没关系!”小鬼还是谨记老师教的别人道歉了要说没关系的道理,他清脆地连应了两声,身体越发的透明了。

    周遇玉看着他们的道别,也是难受,从背包里拿了一张纸,迅速叠了一个纸鹤,然后伸手轻轻一点,那纸鹤就无火自燃,然后变成一个虚影,飞到了小鬼的手里。

    “路路,喜欢纸鹤吗?”

    “恩!喜欢的!”

    “那姐姐送你一个纸鹤,你以后……要开开心心的啊。”

    “好!”随着这一声话音落下,那个小鬼的身影开始消散。

    他努力地挥了挥手,一个一个地跟所有人道别:“哥哥姐姐再见,爸爸妈妈再见!”

    他这一句话说完,整只鬼彻底变成了光沫,然后像礼花一般轻轻炸开,消散在了空气中。

    一直强撑着的女人终于绷不住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的路路,她的宝贝啊……

    “大师,”一路跟过来,如果还搞不清周遇玉有什么本事,那这个男人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他不像妻子那么失态,他看着周遇玉,眼中残留着,是无法压抑的恨意,“路路是被人害死的,是不是?”

    “是,”周遇玉没有掩饰,直白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你们借我一点血,我们先去找路路的尸体,然后,报警。”

    周遇玉然后的背后,停顿了非常久。

    她非常想用鬼的方法报复她,可是……作为人,还是让他们接受人的法律制裁吧。

    三小时后,他们成功在郊外找到了……被残破的大行李箱装起来的孩子。

    六小时后,警车呼啸着开进了小区。

    在一众下班的、散步的人的目瞪口呆中,黄薇和她的丈夫被带上了警察,一起跟在警车上的,还有今天上午刚刚出现的小区的那对外出寻找孩子的夫妇。

    哪怕进了警局,黄薇和她的丈夫也强撑着不肯承认是他们杀的人,可是有了线索,警察查证的速度一下变得非常快。

    还没到第二天,黄薇和她的丈夫看着摆在眼前的证据,终于认了罪,也把事情的原委交代了清楚。

    一开始,他们还真没打算把孩子杀死,他们只是看到小孩在小区的角落里玩,逗他到了车里,说带他出去兜风。

    别看他们家境况不错,可前段日子,黄薇的丈夫赌博,欠了一大笔钱。

    他们住的房子还是郑父郑母买的,他们怕让老两口知道了赶他们出去,更怕财产不分给他们,因此一直瞒着没有告诉两人这件事。

    兜风兜到一半,黄薇的丈夫突然想起,他的债主说,实在没钱就用十岁以下的孩子抵债嘛,他有门路。

    他不懂这所谓的门路是什么,可他知道小区的监控前几天刚坏。他看着因为时间太长已经开始不安,念叨着要回家的小孩,顿时恶向胆边生,决定把人卖了。

    可是这个小孩太聪明了,他和黄薇的商量小孩都听懂了,趁着他们停车给大卡让路的时候,打开车门就跑。

    紧接着,追人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小孩死了,他们也受到了惊吓。他们东张西望,在附近看到一个丢弃的行李箱,连忙把人塞进去,然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就这么埋了。

    听完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别说那对夫妇,警察都险些要疯。

    这什么破理由?为了所谓的赌债,把人家一个好好的、乖巧的孩子就这么害死了?

    “我总觉得,知道真相之后,好像比之前更难过。”从警察局出来,周遇玉蹲在街边,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她以为会是多么的精心策划、多么的深仇大恨、多么的丧心病狂,才会让两个人杀死邻居的孩子,可这一切,居然仅仅是因为,一笔赌债,以及……所谓的失手?

    “怎么可以这样呢……”

    哪怕见过了很多的鬼,周遇玉还是没有办法冷眼看待这一切。

    她喃喃自语,神色悲伤而又迷茫。

    秦柏看了她很久,又回头看了眼警局,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句:“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他的话没有主语,也没有宾语,周遇玉抬头看他,看他伸手,自己也虚虚地搭上他的手,站了起来。

    她其实大概听懂了,可她却想假装没听懂。

    天师是应该管着鬼魂不干涉普通人的,这是所谓的准则。

    但……天师的准则,真的很重要吗?

    “不准做坏事,你会变成厉鬼的。”周遇玉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憋出了这么一句。

    她的准则不重要,可是秦柏的安全重要啊。

    “谁说我要做坏事了?”秦柏并没有应声,只是反问了一句,“我从不做坏事。”

    秦柏说第二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怪异。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以往的遭遇有关。

    周遇玉听出来了,但她没有多问:“嗯,好!”

    她相信秦柏的话,一直都很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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