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多余之人
前一天晚上，公司里七十多个人同时收到了一条短信。
“大家好，我是公司艺人部方金子。公司遇到了项目危机，有了亏损情况，作为公司管理层，我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做了不合时宜的事，心里感到很惭愧，我向大家道歉。我在公司工作已经三年了，风风雨雨一同走过，这里是我艺人经纪事业起步的地方，江总聘用了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我，给了我机会，让我有了小林、小火这么好的工作伙伴，我很舍不得这份感情。如果你也有舍不得的地方，请来双渝路115号咖啡厅，我们一起商量怎么渡过难关。”
半夜十点，林择拿着手机鬼鬼祟祟来到了咖啡厅，一进门，发现整个咖啡厅只有三个认识的人——孙晴、文小火，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少年。
“就你们仨啊？”林择看了眼手机，“这不群发吗？”
那不认识的少年尴尬道：“我刚来的时候就我一个，还以为走错门了。得亏火哥来了。”
林择上下打量他半天，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脸，皱起眉头。
“我都跟你第三次自我介绍了，我叫徐宅，运营部门的实习生。”徐宅也不急也不恼。
林择礼貌性点头，但他还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这号人。
“这点儿都快过了，就我们几个？”
“看来就我们几个了。”
林择刚坐下来，徐宅就问：“谁知道公司出什么事了？”
孙晴和文小火都表示不知道，林择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知道肯定和自己项目赔的钱有关，心虚，但还是说了：“公司赔了很多钱，可能要破产了吧。”
“啊？”三个人不约而同，都露出了吓尿的表情。
林择害怕地缩成一个球：“其他人可能……听到风声都跑了吧。”
“哎哟，”孙晴干笑：“那我们仨还真是后知后觉的。”
言下之意仨人都懂，这都是在公司人际关系最差的。
“公司要关门，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啊？”林择旁敲侧击地问。
徐宅把头一低，脸也耷拉下来，一个劲摆弄放在桌上的安卓机：“我……当然是没打算。我肯定是找不到工作了。我什么特别之处都没有，成绩也很普通，放在哪里都是多余的人，能找到这一份工作简直就是我的运气。”
林择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遍：“对了，你叫？”
“徐宅。”
林择把脑袋一拍：“哦对，徐宅，徐宅。你看我这脑袋。你哪个部门的？”
“运营部，不好意思，我应该再介绍一遍。”徐宅心平气和。
林择转头问小火：“小火，你长得挺帅，好找出路吧。”
文小火也是一脸迷茫和颓废：“我……三十八线小艺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红。就像小林姐说的，头上星光璀璨，脚下一茬一茬都是新人，没有最帅，只有更帅。每个没红起来的一天，都是失败的一天，没接到工作的时候，都在浪费时间。”
“艺人压力真大啊，得趁年轻出名，娱乐圈根本不给你慢工出细活的时间啊。”林择是制片人，对这方面是很有感慨，“不如靠奇葩出名呢？”
“那可能就更轮不着我火了，在座的能一人捧一个金人。我现在连像样的工作都接不到，其实挺感激公司能继续跟我签约的，只是觉得自己没用。对艺人这条路其实有点没信心了。”
“别灰心，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那我们还是不跟你抢了。”林择似乎突然发现了坐在一边的徐宅，又问：“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徐宅……”
林择目光炯炯有神，深陷在眉头里：“你什么时候来的？”
徐宅习以为常解释道：“我第一个来的，今天我在公司加班。”
林择挠挠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大脑退化了，这么老半天，根本不记得这个人坐在自己对面。
徐宅这回还记得补充一句：“我是运营部的实习生。”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没记住。徐宅徐宅徐宅……”林择一边看着他的脸一边念他的名字，跟背书一样，企图强行记住。
“你不用抱歉，我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里就跟空气一样，普通，普通，还是普通。可能全世界的普通都长在我一个人身上了吧，让我毫无存在感……”徐宅也很绝望啊。
林择赶紧安慰他：“别给自己下定义，你就是太自闭、太没自信了。多跟同事交流，大家逐渐就能记住你了，徐池小兄弟。”
“我叫徐宅。”
林择把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像糊水泥一样抹了一把，决定先换个话题，不然迟早要把自己逼傻。
“小孙，你有什么打算。”
孙晴一脸失意地说：“我只能念书去。好在在公司这么久，攒够了一笔钱，可以去美国留学……”
“学霸呀姐姐。”徐宅一脸膜拜。
林择惊讶：“你不知道吧，我听王导说，老板想给你升职呢，你怎么要走啊？”
“公司成这样了，怎么升职啊？只是现在走了确实有点不仁义，当初没钱租房的时候，在咱们公司找到了一份P图师的工作。”孙晴回忆道。林择突然也想起来了：“哦对，我记得你刚入职是在UEd部门的。怎么转去策划了？”
孙晴摆弄着早就喝完，已经干巴的咖啡杯：“有一次老板看了我的广告展板修改意见，就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做策划。我当时不知道策划是干什么的，因为策划的工资是原来的两倍，为了钱我就答应了。”
“你学什么的？”林择觉得她什么都干过，很是好奇。
“学美术师范的，因为染了一头绿毛，毕业没地方要我。”
“那你还染绿毛！”失业这么容易，她还糟蹋工作，三个人气到脸变形。
孙晴一脸的无所谓：“我仔细想了想，选择了绿毛。比起当老师，我更喜欢绿毛。”
“那你真挺热爱艺术，都体现在行为上了。”林择感叹，“你干这行就为了钱，攒钱留学？”
“除了学习我还能干嘛？我也是个没什么价值的人。我的理想是艺术，可艺术的门槛太高，我考不进顶级美院，只能画画打工挣钱，不然连饭都吃不饱。不管做什么都失败：做美工，项目被砍，做原画，老板卷款。工作越找越差，最后歪打正着当了策划也快升职了，公司还破产。不留学，我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可是现在老板玩坏了项目破产了，又觉得公司很可怜。”孙晴说。
林择咧开嘴笑了笑：“公司的人都说你没啥人情味，没想到心里不一样啊，关键时候还挺讲义气。”
“呵呵。”孙晴不说话了，以塑料笑声作答，仿佛听到她在说：“那群傻逼。”
这时候店门响了，众人抬头一看，林蔚风来了。
“小林姐来啦。”文小火脸上总算露出一丝微笑，林蔚风赶紧打招呼：“就你们几个呀？我差点错过短信，有好多家务活要干，弟弟睡着了我才出来的。”
林择知道林蔚风家里困难。她全家都懒，一大家子人，就靠她一个人挣钱还要包揽家务。
“小林辛苦了。公司的事你知道吗？”
林蔚风在文小火身边坐下：“听金子姐说了。她今天不是说要来吗，怎么还没来啊？”
“小林姐，你是我们当中最不愁前途的了。你这么有能力的艺人，业绩这么好，随时可以转签其他公司，你有什么打算啊？”文小火小心翼翼地问林蔚风。
林蔚风的笑容也渐渐尴尬了下来：“我还能怎么发展啊，为了博出位，把脸整成这样，钱是挣了，哪还有未来？也只有咱们公司和金子姐能担待我了。这里其实是我最喜欢的一家公司，认识了像弟弟一样的小火，和热心的金子姐，老板也不嫌弃我奇葩，我也实在很舍不得……”
林蔚风说着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脸上的玻尿酸皱成了一团。
“没想到公司要破产了，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小林真是个好人。”难得林蔚风这么直爽这么真实，跟她的假脸判若两人。林择有点感动。
林蔚风接着说：“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金子姐。她这个人表面上虽然油滑，但心里还是火热的，如果有人真的对她好，她一定会百倍对那个人好。”
说了这话结果没人捧场，林蔚风尴尬了。文小火给她兜着：“不说我们了，公司倒闭了，我们都是没用的人。说说你吧大林，你是大制片人，你有打算吗？”
林择蔫了：“我做赔这么大的项目，以后在业内就彻底失败了。名字被钉在耻辱柱上，所有人在下面看着我哈哈大笑……”
“大林别哭，大家都一样的，你也不是一个人。”林蔚风赶紧递上纸巾。
“那我们就只能跟公司一起破产清算了。”林择仰天长叹，大家都瘫倒在自己的座位上，遥望空洞的未来。
时间静止了。
一桌子人揣手的揣手，发呆的发呆，还有人把下巴放在桌面上，静听着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大家好，我是公司艺人部方金子。公司遇到了项目危机，有了亏损情况，作为公司管理层，我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做了不合时宜的事，心里感到很惭愧，我向大家道歉。我在公司工作已经三年了，风风雨雨一同走过，这里是我艺人经纪事业起步的地方，江总聘用了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我，给了我机会，让我有了小林、小火这么好的工作伙伴，我很舍不得这份感情。如果你也有舍不得的地方，请来双渝路115号咖啡厅，我们一起商量怎么渡过难关。”
半夜十点，林择拿着手机鬼鬼祟祟来到了咖啡厅，一进门，发现整个咖啡厅只有三个认识的人——孙晴、文小火，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少年。
“就你们仨啊？”林择看了眼手机，“这不群发吗？”
那不认识的少年尴尬道：“我刚来的时候就我一个，还以为走错门了。得亏火哥来了。”
林择上下打量他半天，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脸，皱起眉头。
“我都跟你第三次自我介绍了，我叫徐宅，运营部门的实习生。”徐宅也不急也不恼。
林择礼貌性点头，但他还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这号人。
“这点儿都快过了，就我们几个？”
“看来就我们几个了。”
林择刚坐下来，徐宅就问：“谁知道公司出什么事了？”
孙晴和文小火都表示不知道，林择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知道肯定和自己项目赔的钱有关，心虚，但还是说了：“公司赔了很多钱，可能要破产了吧。”
“啊？”三个人不约而同，都露出了吓尿的表情。
林择害怕地缩成一个球：“其他人可能……听到风声都跑了吧。”
“哎哟，”孙晴干笑：“那我们仨还真是后知后觉的。”
言下之意仨人都懂，这都是在公司人际关系最差的。
“公司要关门，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啊？”林择旁敲侧击地问。
徐宅把头一低，脸也耷拉下来，一个劲摆弄放在桌上的安卓机：“我……当然是没打算。我肯定是找不到工作了。我什么特别之处都没有，成绩也很普通，放在哪里都是多余的人，能找到这一份工作简直就是我的运气。”
林择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遍：“对了，你叫？”
“徐宅。”
林择把脑袋一拍：“哦对，徐宅，徐宅。你看我这脑袋。你哪个部门的？”
“运营部，不好意思，我应该再介绍一遍。”徐宅心平气和。
林择转头问小火：“小火，你长得挺帅，好找出路吧。”
文小火也是一脸迷茫和颓废：“我……三十八线小艺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红。就像小林姐说的，头上星光璀璨，脚下一茬一茬都是新人，没有最帅，只有更帅。每个没红起来的一天，都是失败的一天，没接到工作的时候，都在浪费时间。”
“艺人压力真大啊，得趁年轻出名，娱乐圈根本不给你慢工出细活的时间啊。”林择是制片人，对这方面是很有感慨，“不如靠奇葩出名呢？”
“那可能就更轮不着我火了，在座的能一人捧一个金人。我现在连像样的工作都接不到，其实挺感激公司能继续跟我签约的，只是觉得自己没用。对艺人这条路其实有点没信心了。”
“别灰心，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那我们还是不跟你抢了。”林择似乎突然发现了坐在一边的徐宅，又问：“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徐宅……”
林择目光炯炯有神，深陷在眉头里：“你什么时候来的？”
徐宅习以为常解释道：“我第一个来的，今天我在公司加班。”
林择挠挠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大脑退化了，这么老半天，根本不记得这个人坐在自己对面。
徐宅这回还记得补充一句：“我是运营部的实习生。”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没记住。徐宅徐宅徐宅……”林择一边看着他的脸一边念他的名字，跟背书一样，企图强行记住。
“你不用抱歉，我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里就跟空气一样，普通，普通，还是普通。可能全世界的普通都长在我一个人身上了吧，让我毫无存在感……”徐宅也很绝望啊。
林择赶紧安慰他：“别给自己下定义，你就是太自闭、太没自信了。多跟同事交流，大家逐渐就能记住你了，徐池小兄弟。”
“我叫徐宅。”
林择把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像糊水泥一样抹了一把，决定先换个话题，不然迟早要把自己逼傻。
“小孙，你有什么打算。”
孙晴一脸失意地说：“我只能念书去。好在在公司这么久，攒够了一笔钱，可以去美国留学……”
“学霸呀姐姐。”徐宅一脸膜拜。
林择惊讶：“你不知道吧，我听王导说，老板想给你升职呢，你怎么要走啊？”
“公司成这样了，怎么升职啊？只是现在走了确实有点不仁义，当初没钱租房的时候，在咱们公司找到了一份P图师的工作。”孙晴回忆道。林择突然也想起来了：“哦对，我记得你刚入职是在UEd部门的。怎么转去策划了？”
孙晴摆弄着早就喝完，已经干巴的咖啡杯：“有一次老板看了我的广告展板修改意见，就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做策划。我当时不知道策划是干什么的，因为策划的工资是原来的两倍，为了钱我就答应了。”
“你学什么的？”林择觉得她什么都干过，很是好奇。
“学美术师范的，因为染了一头绿毛，毕业没地方要我。”
“那你还染绿毛！”失业这么容易，她还糟蹋工作，三个人气到脸变形。
孙晴一脸的无所谓：“我仔细想了想，选择了绿毛。比起当老师，我更喜欢绿毛。”
“那你真挺热爱艺术，都体现在行为上了。”林择感叹，“你干这行就为了钱，攒钱留学？”
“除了学习我还能干嘛？我也是个没什么价值的人。我的理想是艺术，可艺术的门槛太高，我考不进顶级美院，只能画画打工挣钱，不然连饭都吃不饱。不管做什么都失败：做美工，项目被砍，做原画，老板卷款。工作越找越差，最后歪打正着当了策划也快升职了，公司还破产。不留学，我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可是现在老板玩坏了项目破产了，又觉得公司很可怜。”孙晴说。
林择咧开嘴笑了笑：“公司的人都说你没啥人情味，没想到心里不一样啊，关键时候还挺讲义气。”
“呵呵。”孙晴不说话了，以塑料笑声作答，仿佛听到她在说：“那群傻逼。”
这时候店门响了，众人抬头一看，林蔚风来了。
“小林姐来啦。”文小火脸上总算露出一丝微笑，林蔚风赶紧打招呼：“就你们几个呀？我差点错过短信，有好多家务活要干，弟弟睡着了我才出来的。”
林择知道林蔚风家里困难。她全家都懒，一大家子人，就靠她一个人挣钱还要包揽家务。
“小林辛苦了。公司的事你知道吗？”
林蔚风在文小火身边坐下：“听金子姐说了。她今天不是说要来吗，怎么还没来啊？”
“小林姐，你是我们当中最不愁前途的了。你这么有能力的艺人，业绩这么好，随时可以转签其他公司，你有什么打算啊？”文小火小心翼翼地问林蔚风。
林蔚风的笑容也渐渐尴尬了下来：“我还能怎么发展啊，为了博出位，把脸整成这样，钱是挣了，哪还有未来？也只有咱们公司和金子姐能担待我了。这里其实是我最喜欢的一家公司，认识了像弟弟一样的小火，和热心的金子姐，老板也不嫌弃我奇葩，我也实在很舍不得……”
林蔚风说着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脸上的玻尿酸皱成了一团。
“没想到公司要破产了，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小林真是个好人。”难得林蔚风这么直爽这么真实，跟她的假脸判若两人。林择有点感动。
林蔚风接着说：“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金子姐。她这个人表面上虽然油滑，但心里还是火热的，如果有人真的对她好，她一定会百倍对那个人好。”
说了这话结果没人捧场，林蔚风尴尬了。文小火给她兜着：“不说我们了，公司倒闭了，我们都是没用的人。说说你吧大林，你是大制片人，你有打算吗？”
林择蔫了：“我做赔这么大的项目，以后在业内就彻底失败了。名字被钉在耻辱柱上，所有人在下面看着我哈哈大笑……”
“大林别哭，大家都一样的，你也不是一个人。”林蔚风赶紧递上纸巾。
“那我们就只能跟公司一起破产清算了。”林择仰天长叹，大家都瘫倒在自己的座位上，遥望空洞的未来。
时间静止了。
一桌子人揣手的揣手，发呆的发呆，还有人把下巴放在桌面上，静听着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