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神教之教规森严,从瑶素书醒来之后对所处之地一无所知就能看出来,她甚至没有办法夜观天象,因为遵从医嘱这些人不敢给她开窗。

    这是一间舒适得堪称奢靡的小屋,以正红为主色,屋内家具虽非小叶紫檀也都是极为珍贵的罕物。

    桌上的茶杯瓷器俱是精品,不比移花宫差到哪里去。

    古董摆设只有一二,却为此间风雅华贵画龙点睛。地方堪称舒适,但也不过八十平方左右的大小,只待了三天不到就叫人烦闷。

    正午了,瑶素书刚刚觉得饿就有仆人毕恭毕敬地送饭菜前来,照旧低头垂目不发一言万分恭敬。

    “等一等,”见人要出去,瑶素书不得不开口阻拦,“我没力气,你来喂我吧。”

    她看得清状况,自己似乎是被变相软禁了。虽然这个人暂时没有动手甚至吩咐人给她看病,但她作为一个莫名出现之人本身没有价值,重要性实在是非常有限。一旦被他真正抛诸脑后,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是危险。

    所以她必须改变局势。

    果然如她所想,仆人停下了离开的步伐,转过身端起饭菜一丝不苟地给她喂饭。

    瑶素书一边吃一边观她面相,越看越心思沉重。

    她原本想看出这个人的弱点,没想到她竟然亲缘尽丧,一时间叫人无从下手。

    此举不成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瑶素书随口问:“他什么时候来见我?”

    瑶素书其实自己也是完全不知道这个“他”是谁的,但这个人应该是知道的,一听到她怎么说就会自动联系到那个人身上。

    “教主公务繁忙,还请姑娘调养身体以备传召。”

    教主?

    瑶素书心里有了一点底,喝了最后一口汤之后,点头示意她可以把碗碟撤下了。

    傍晚,平一指奉命来给她复诊,矮胖的平一指进门的动作有些滑稽,两撇鼠须跟着肥肉一颤一颤。

    比起之前,平一指在她昏迷之时见到的那副活死人一样,精致却可怖的模样,如今的她宛若一尊温润的白玉美人,尽管脆弱而娇美,却让人从心底为之发软。

    华美的丝绸之上,裹着这般倾城绝色。东方不败后院佳丽容貌出众,不及她千一。

    气度就毫不一样。

    她静静地任由把脉,问道:“你也是医者?”

    平一指闻言皱眉,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恃才傲物。

    瑶素书暗自评价,却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他的恃才傲物之上:“我用的药是先生所开吗?养身效果虽好却不达病灶。”

    平一指脸黑了,她还好意思提病灶。整个人根骨从源头虚弱,全身上下都是病灶,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填补亏损,也不知道小小年纪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明明有一身纯正浩然的内力,却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先生误解了,我不过是为了早日病好。更何况谁能比我更清楚自己的病因呢?”

    平一指脸色稍稍了一些,道:“讲来。”

    她伸出小臂,上面的血纹有些暗淡失去了以往的妖异:“我违背天意施以禁术,才至于此。”

    “请先生替我寻一些黄纸朱砂并烈酒和纸墨笔砚,我解除了术法就会自己好起来的。”

    她转了世界,禁术之纹仍在。所以身体依旧逐渐虚弱,若要好起来只能先把禁术去除。

    “荒谬。”平一指眉头一皱,就不想再与她说话。

    “世界浩瀚奥秘无穷,你认为是荒谬的东西,其中只是有着你不明白的道理罢了。”

    她的禁术,相当于以潜力为动力驱使阵法遮蔽天机。如果在修仙世界她完全可以从四周吸取驱动的力量,无奈人力有时穷,也只能如此“便宜行事”。

    等门彻底关闭,瑶素书才叹了一口气。平一指现在的反应大半如她所料,但她也不知道平一指会不会去找那个教主。

    一半可能,他因为气怒直接离开了此处,从此不愿来诊脉。

    另一半可能,他虽恃才放旷却对这位教主忠心耿耿,会如实汇报她的一言一行。

    禁术并非要用这些东西来解,但她失却自保能力的时候,以她的“知识”证明自己的可用性更方便。

    禁术以这样的方法解开,平一指替她把脉发现她身体前后的变化为铁证。

    既然是教主,就应当好奇并想掌控这样的力量才对。

    事实证明瑶素书并不是运筹千里之外的谋士,她的实力和天资注定了她就连玩弄把戏都显得光风霁月,江别鹤直到最后,其实是死于她的简单粗暴。

    她料错了两点,首先平一指的确不愿意来了,但是教主有命便不得不从。

    事实上他之前也不想来。所以东方不败到现在也不知道瑶素书本来特意传给他的话。

    另一个失算之处,就是瑶素书只知道来人是教主,应当有权利并且想守护自己的权利。

    却到现在没能夜观星象,也就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东方不败是此间逆星,预知了未来之事。

    也可以换句话说,他重生了。

    如果是任我行时期的东方不败,谁都知道他爱好权利。

    但之后的东方不败,就乐于困于小院研究绣花了,权利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他关押瑶素书,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此后很多事情都一一应验了他荒诞的梦境。

    心态的转变,爱妾的死,对下属的寄情,黑木崖之变。

    唯有瑶素书,不幸成为了他记忆中的意外,所以就让他暂时关押了起来。

    东方不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知道这些事之后偷偷去看过“杨莲亭”,为什么心中充斥着茫然和失落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他只知道,只记得。

    令狐冲跟他说,在下没甚么好处,胜在用情专一。这位杨君虽然英俊,就可惜太过喜欢拈花惹草,到处留情……

    什么时候,他竟会落到成为一个男人的多少分之一。

    是他心态转变的惶急和自卑吗?还是那对那温柔之中自己“女人”模样的剪影痴迷眷恋吗?

    一朝梦醒竟大彻大悟,他虽未像以往一样时常闭关,修为却比以前涨的还要快。

    但他居然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心中空茫。

    往日追求的权利褪去了奢靡的表象变得毫无吸引力,曾经视为救命稻草的爱人,却发现他虽衷心却更爱女子其实并不适合自己。

    曾经羡慕任盈盈天生就是女子,漂亮温柔又有江湖侠客倾心,如今还是那么羡慕,不知怎的却觉得心中困乏到生出取而代之的野心都无力。

    过大的压力暂时把他的情绪压到了麻木,但理智之下,教务他也必须妥善处理。

    想起那个未来之中本来并未出现的女子,是他在院中静默了七日之后,被神教长老求见。

    此刻杨莲亭并不出挑,他也不能突兀地把琐事一律递给他。

    神教刚刚更换了主人,东方不败思及黑木崖之变,随即命人处理了任我行。

    他已不是那个骄狂到对任我行不屑一顾的东方不败,而是某方面来说手段残酷的枭雄。

    他还需要处理公务,不然哪怕他是天下第一,神教也是要动乱的。

    堆积的琐事处理完毕,童百熊问道他带回来那个女人的情况。

    “东方兄弟,真的不是俺老童多管闲事。哪怕你喜欢新来的,也不能把以前的全都抛诸脑后。人家说那个叫什么来着——糟糠之妻不可弃嘛。”

    东方不败旋即立起身,一言不发地去看瑶素书了。

    平一指被惹毛之后,瑶素书的药方待遇直线下降。能有八分苦绝不下九分。

    因为屋子不允许太多人进出,药味也就很浓,令人觉得此间主人怕是命不久矣了。

    东方不败来的正是时候,瑶素书差点就要强行破开禁术了。

    躺在床上苍白了一张脸。

    但他既然来了,这种万不得已才采用的方法自然被压了回去。

    从外貌来看,东方不败是个凌厉到无声便可摄人的枭雄。但他气度之中平白多了些温和和神秘,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下,流淌着静谧深邃的美丽,里面有珍珠有珊瑚,有海底珍贵而稀少的宝藏。

    他即位之前,留了胡须。

    人人都说东方香主有着一脸的大胡子,见到他都认得出来真要形容他什么外貌,粗鲁的江湖人也都力不从心。

    “你为何出现在崖底。”

    东方不败是因为预知的变故,寻到崖底隐秘处思索。

    她又怎么会出现在半空中,直直跌落。

    说到此处,瑶素书先诚挚地谢过了他的救命之恩,因为看出他的命轨变化,索性把从移花宫到此处的种种和盘托出。

    这奇诡的经历,因为她经历的丰富和遇见人的多彩生动,取得了东方不败的认可。

    得知她解除禁术之后就能恢复武功,曾经当过移花宫的宫主,有一些玄奥的本领,东方不败理所当然以她救命恩人的名头,要求她从明日开始替她总管日月神教的事务。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神教的总管。我暂时信任你,但你如果密谋不轨,我是不会替你收尸的。”

    他不替她立威,也不替她撑腰。

    只是自己不想管事,却也并不想日月神教成为那些伪君子的功德簿。

    “我就直接成为主管吗?”

    作为一个外来人,这样实在是太荒谬了。

    东方不败不管荒不荒谬:“总之少拿这些事来烦我,如果需要借我的名义做些事,你都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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