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林铮以为, 再见面应该会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却是安静着。她推着他,只剩下轮椅不太灵活的嘎吱声。

    身旁还跟着一个安静的宛若透明的领路太监。已经有宫里人去通知林府的人备轿来接了。

    这时候的工艺当然比不上现代那么舒适。坐在这种轮椅上很是难受颠簸, 而推轮椅的人也要废很大的力气。

    虽然很享受这样的温情,林铮还是开口打破了这种宁静的气氛:“鸢歌姑娘还是让旁人来推吧。还有好一段路程, 只怕你会吃不消。”

    一旁的领路太监立马有眼色的准备接手。哪知道这鸢歌却是个固执的:“不妨事。我可不是林大人想的那般弱不禁风的闺家小姐,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林铮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强求。听这话音,想来她的记忆应该没有恢复吧?不然不会跟他这么客气着说话。他倒是白高兴一场了。

    天色越发的不好起来,风雨欲来的前奏。

    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宫门口。林府的人还没有到,两人仍旧相对无言。

    “林……”

    “鸢……”好半响,约莫觉得太尴尬了两人同时开口。

    “鸢歌姑娘你先说。”林铮不知道该以什么模样面对她, 怕唐突了, 客气着。着实别扭。

    “林大人, 谢谢你, 愿意帮我。”鸢歌只是低下头这样说着。

    “鸢歌姑娘是无辜的,虽然我这双眼睛现在不中用, 心却是不盲的。”林铮只是淡淡的说道。

    鸢歌却听着有些心酸, 明明他已经伤成这样了, 还来安慰她。其实他心里也很难过的吧?被黑暗包围着, 还不能随意行走,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的开口道:“其实林大人叫我鸢歌就好……”

    这样说完, 下意识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她总觉得对于他有一种熟悉感。他会不会就是她一直梦到的那个人?这样想着, 面上不自觉染上一层绯红。偷偷朝他看去, 明明已经经受到那么大的打击, 却从没有在人前失态过。这样的人该是有多自制?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他在她心目中又高大了一分。

    林铮正想要回答,却听到一旁太监见礼的声音,是礼部侍郎安大人。

    他听见来人走到他的面前。

    “呦~隔老远我就瞧见了一条丧家之犬,近前一看,这不是林大人吗?怎么着?听说你瞎了眼,这腿也废了。安某还当是笑话,没成想是真的啊?还真是……可喜可贺!”

    这礼部侍郎跟大理寺卿都是正三品,处同一级。平日里两人便是不对付。眼见林铮将要失势,这安大人便想着来踩一踩落水狗。

    鸢歌见这安大人这副嘚瑟模样,恨不得冲上前去反唇相讥。却被林铮拉住了。

    “安大人,幸好林某看不见,不然瞧见你那丑陋的面孔,估计又得恶心的几天也吃不下饭了。常言道,福祸相依,诚不欺我。”林铮只是淡漠的回道,看不见喜怒,却让鸢歌瞧着越发的心酸起来。

    “你!也就只能逞逞这嘴上的威风了。回家静养?我想,过不了多久,你这顶头帽也就不保了,等着瞧吧你!”那安大人这样说着,又“呸”了一下,才解气的拂袖离开。

    鸢歌被气得不行,眼睛瞪的超大:“你拉着我干什么?!让我上去揍他一顿!没见过这么缺德的人!还礼部侍郎呢?!这教养都喂给狗吃了?!”

    林铮只是笑了笑,他从不在意旁人的言论。倒是现在他眼睛能看见便好了,她此时的模样一定万分可爱。

    “你就当刚刚听了几声狗叫罢了。跟它一般见识干嘛,难不成还要反叫回去?”林铮笑道。看来这一世的鸢歌是个火爆脾气。适才倒是没瞧出来。

    鸢歌气鼓鼓的,甩了甩衣袖,林铮识趣的收回了手。装作很是落寞的模样,这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其实……”她看着他难过的模样,脑子里乱乱的想着怎么安慰一番,却是一直都没有组织好言语。

    而林府的马车此时才姗姗到来。

    “鸢歌姑娘,只要林某不自弃,便没有什么好难过的。最坏也不过如此,林某这点抗压能力还是有的,你不必为我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父亲的这件案子。林某一定会让它水落石出。”

    她愣愣的看着他,不知道思绪飘到了何处。脑子乱乱的。她看见他被人抬上了马车,她想帮他,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跟着他。

    这种情绪很突兀,不光是为了家父的冤情,好像还有别的东西,想要帮助他,照顾他的情绪滋生着。

    雷声大作,还好马车来的及时,待他们上了马车后暴雨才倾泻下来。

    “为什么?”马车里,鸢歌盯着坐在轮椅上的林铮冷静自制的模样,好像不会被任何事物击倒一般。

    这轮椅的刹车不是很灵,总是会随着马车的摆动前后晃动着。没有了她父亲的工部,也就只会做些破烂玩意了。

    “什么?”林铮寻找着声源,空洞的双眼看着她。看不出一丝悲切。

    “你不难过吗?为了旁人受这份罪,原本你可以活的很好。现在却还要被别人奚落……为什么你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她拉住了轮椅,总觉得,这马车会将他甩出去。或许是私心想离他近一点。

    “我难过。可是难过没有用。但凡我表现出一分的难过,今上对我的看重便会少一分。你以为今上会看在我为他挡箭的情分上而过多施舍我吗?要是那样想,等情分耗尽的那刻,就是林某被踩进泥地里的时刻。只有有用的人,才能会不容易被抛弃……越是装作不在意,为今上肝脑涂地的模样,才能保住这顶头乌纱,才能得到今上的信任……才能保住你的性命……”

    也只有他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才能这样淡然。他知道这双眼睛会好,这腿也还有救。所以说的毫不在意。可是鸢歌不知道,只又心疼他几分。

    “你这腿……”她伸出手想要碰触,却是怕戳到他的伤心处,只是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得了解药便会好。鸢歌姑娘不要担心。”林铮说的是实话。鸢歌却越发以为他是在安慰她。解药如果那么容易寻到的话,他就不会是这番模样了。她心里有晦暗不明的情绪滋生着。

    林铮却突然觉得,稍微示弱也没什么不好。心里窃喜着与她的重聚,却装出一副强行忍着伤痛的模样,引得鸢歌的怜悯之心大起,私心想着到了林府,她一定要对他好点才行。

    “林大人,以后叫我鸢歌就好,用不着这么客气的。”这样说着,明明知道他眼睛看不见,她却还是娇羞的低下了头。

    “那鸢歌以后叫林某,也不要叫林大人了,叫林铮便好。”他笑着,她看见他温润的笑容如谦谦公子般,便看呆了去。

    “可是……”她小声的喃喃道,他是官,她怎么能直呼其名呢?却在看见他收敛的笑容时不自觉的叫出了他的名字,“林铮?”

    那一瞬间,好像回到了梦里,他缠绵的叫着她的名字,而她也回应着,一声声的轻叩着她的心门。

    气氛别样好。林铮摸索着,右手覆上她拉着轮椅的左手,上半身向前倾了倾。鸢歌看见他靠过来,却是呆呆的不躲也不避,整个心跳的碰碰直响,简直像快要蹦出来一般。

    正在此时,却听见轿帘外管家不识趣的声音传来:“老爷,咱们已经到府邸了。”

    鸢歌才回过神来,抽回了自己的手,猛的站了起来,还撞到了轿顶,忙不迭的窜了出去,才发现马车外仍是倾盆大雨,才不得不将身子又缩了回去。

    林铮听着这一系列的兵荒马乱,笑着摇了摇头,又觉得有些可惜。右手的那细滑的手感还是没褪去,只得握了握拳头。心里想着,来日方长。

    门房拿了伞跟大氅来,鸢歌红着脸下了马车,握着伞。看着管家仆人将他抬下马车,饶是有雨伞遮挡还是被迫淋上了些雨水狼狈的模样。

    心里有一刻的幸灾乐祸,谁叫他刚刚在马车上那么轻薄于她……下一刻却被心酸取代。

    要是没解药的话,他一辈子都得这样了吗?那得多痛苦啊,周围全部都是陌生的感觉,会不会害怕?她看到他虽然被稳稳的抬了下来,却敛下眼睑,低下了头,不知道面上什么表情。是在难过吗?

    这样想着她还是走了过去,帮着撑伞推着轮椅。他只是拉过她的手,将管家给他盖着的大氅递给她,示意让她披上。

    “谁要你这臭烘烘的大氅,你自己盖着就是。”这样说着,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他拉着。他是害怕了吧?

    管家也是有眼色的,看这场景,心里想着老爷以后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了。识趣的推起了轮椅。鸢歌被拉着往前走,瞪了林铮一眼,却是被他的话转移了心绪。

    “我想来想去,都觉得刺客一案,跟我之前在查办的五石散一案是有牵连的。鸢歌,你认为呢?对你父亲的事了解多少?都跟我说说罢。”林铮腹黑的摸着鸢歌的小手,嘴里说着案情,实则内里窃喜着,想入非非。

    “我不知道,但是我敢保证我父亲绝对是无辜的。他成天就只知道摆弄木头。这辈子做的唯一理亏的事便是私下安置了我的母亲……我怎么想都觉得他不会去行刺皇帝,这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啊?也没有听说他站了哪边的队。至于与西域的人勾结,通敌?这更是无稽之谈……”鸢歌思索着,早已忘记小手还被林铮牵着。

    管家看在眼里,心里暗叹,不愧是老爷,朝堂上玩的转,这男女之事也轻车熟路,说不定来年这府里就可以添丁了?只是,老爷这腿……还能行吗?这样想着,心里又是一阵担忧。

    “或许就是因为他不站队,所以才碍着了旁人的眼吧?又或者是撞破了什么事,所以对方才将罪名嫁祸给他。”林铮这才认真思考了起来,“这件事的起因是齐白吸食五石散东窗事发,然后皇上龙颜大怒,吩咐我彻查五石散的事,我记得当时我是查到了……所以他们被逼急了铤而走险。就算是伤不到今上,除掉了我……当时是谁推了我一把来着?”

    可是不对呀,就算是想要他林铮的命,为什么会谋划刺杀皇帝?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又或者是有两帮人马,只不过刚巧撞到了一块,一个是西域人,想着刺杀,而另一帮人则是顺水推舟。就算失败了,于他们也没什么损失。而这帮人的目标是他。但是没想到他命大,而且还正好把他挤到了皇上身边,让他担了护驾的名头……这样一分析才觉得如同拨云见雾一般。

    可是,一切只是推论,没有证据。看来要先从五石散的事开始着手了。

    这样商量了一番,两人进了府,想要去查看之前林铮拿回府的,有关于五石散一案的资料,却发现全部都不见了,想来是被人偷盗去全部销毁了。

    “那大理寺那里的资料?”鸢歌惊疑不定的看着林铮。

    “想来是趁着我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被销毁掉了。”

    “那我去帮你盯着齐白的那个兄弟……看我做什么?”鸢歌本来心里在盘算着案子的事,却见林铮只是望着她,明明知道他是看不见的,却还是被臊红了脸。

    “我想问你一件事……之前你为什么会在皇宫谎称我跟你……我明明记得,此前我们根本就没见过面……至于齐白的这条线已经断了,不用在那边浪费心神。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他的那个兄弟,现在估计早就没命了。”这样说着,他却望着她希望能得到个答案。

    鸢歌却是呐呐的好久不能言语,她要怎么说?难道说她每晚都梦到一个叫林铮的人,然后每晚都做着那样的chun梦吗?那得多不知羞?他会怎样去看她?

    见她久久不言语。看不到她的表情,林铮心里有些乱,却还是说着:“鸢歌,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鸢歌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难道……你也是?跟我一样?”

    “说说看罢?看你的记忆跟我的是不是……”林铮循着声源推着轮椅向她靠近,所以,她开始恢复记忆了?是不是?他第一次冷静不起来。他多么希望,这漫长的穿越之路,他们是一样的,都记得彼此,这样他会更有信心。

    他其实只是一直压抑着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谁都不知道,明明知道爱人在身前,却不能拥抱,只能小心翼翼试探,示弱的滋味?

    “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一个梦。”鸢歌这样说着,却是看到他靠了过来,又后退了一步,“都是些很零碎的画面,在那里面,我是也叫鸢歌,不过却姓林,我是一个郡主,一直等着一个叫林铮的男人……后来……”

    “后来,那个人终于取得了功勋,想要按照约定回京都娶郡主,却收到了郡主要另嫁他人的信件。他发了疯似的好多天不吃不喝,终于回到了京都……”他没有再靠近她,却是回忆着,那是第一世,原来她只记得第一世,“郡主并没有另嫁,一直等着他,他们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鸢歌只是捂住了嘴,那些不只是她的梦……都是真的吗?

    这样想着,她不再后退,向他走了过去,蹲下身,跟他平行而视。

    他拉住了她向他伸过来的手。放在他的面庞上,感受到两人的温度,升温的不止是冷空气,还有彼此的肌肤。

    “所以那些都不是我的梦对吗?”她这样说着,所以她对他才有熟悉感,还有心动的感觉?

    他只是亲吻着她的手背:“只是我现在的模样……你会嫌弃吗?”

    他看着她眼里全是悲伤。她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脆弱的模样。便忍不住起身抱住了他。

    “怎么会……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嫌弃。”她安慰他说道。心里越发觉得要对他更好点才行。

    丝毫不知道,林铮只不过是借着她的同情占着她的豆腐。他将头靠近她胸前磨蹭着。只差用手去动作了。难耐的克制着自己,在她胸前流连忘返,憋笑着耸动双肩。

    这样动作一番,却发现身下起了反应,原来并不是所有的腿都瘫了,这样想着,心里又是好一番窃喜。

    鸢歌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直到她眼尖的发现:“林铮,你这里……怎么……”

    她想问是什么东西顶起来着,却在瞬间反应了过来,猛的推开了他:“你!”

    羞的不知道怎么才好,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鸢歌姑娘!”管家正好与其错身而过,见她不回应,又怕她乱跑迷了路,便嘱咐一个小厮跟了上去,以防万一。

    管家进了门,见林铮在书桌一旁,掩不住的笑意,瞬间明悟了过来:“老爷,您也是,明明知道姑娘家最是脸皮薄的……”

    林铮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她为着她父亲的事死气沉沉的,我这样逗她一逗,可算是让她精神些。对了,派人去看看她去了哪,别走丢了。还有,安排一间上房,小心伺候着。”

    “您放心,老奴心里省的,会安排周全的,必不会委屈鸢歌姑娘半分……倒是您的身体……”

    “无妨,我这身体,等时机到了,便会好的。”这样说着,他又想起外面正下着雨,“算了,你还是推着我去看看,多拿件大氅来……”

    ……

    鸢歌红着脸,好半响才剁了剁脚,不知道在生谁的气。明明是好好的谈着公事,怎么就被拐带着不知道谈到哪里去了。

    身后有小厮喘着气追了上来。

    “前面是通向哪里?”她指着一条小路问道。

    “那里是厨房,姑娘还是别乱跑了,管家给您安排了上房,叫小的带您过去看看满不满意呢。”

    “厨房啊?正好,我去看看有什么菜色,做顿好吃的!”这样想着她便往前走去。沿路被雨水打到了都毫不在意。

    ……

    待林铮赶到厨房的时候,便听见里面锅碗瓢盆碰碰作响的声音。

    转头问着管家:“她这是……”

    “看鸢歌姑娘的模样,不像是胡乱来的。老爷,您有口福了。”管家这样说着,却越看越觉得满意。一脸的姨妈笑。

    林铮靠着椅背静静的看着,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听着声响,越发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一般。

    鸢歌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才不是呢,我是做给自己吃的!”

    管家只是笑着,心里想,他要不要先离开下?姑娘家家的面薄,这切好的菜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吃的份量。

    林铮也笑了,只是面上是宠溺的笑容,他的鸢歌永远是这么可爱,口是心非的女人,呵。

    好不容易等她忙活完,又是帮她擦汗,又是讨好的,他才混上她喂的饭食。倒叫鸢歌哭笑不得,这姓林的,到底有几张面孔?

    这乖巧模样瞬间让她觉得好像她以前养过的的小奶狗,也是奶萌奶萌的。一点也没有她第一眼见他时的那股威仪。

    可是,她却更加稀罕了,怎么办?

    后来,待雨停了,他拿了大氅为她披上。便收到了不知道从何处飞来的信鸽。

    那是属于他自己在大理寺的班底。

    “晚点,我们玩点刺激的?”林铮这样说着,鸢歌却差点会错意。

    “什么啊?!谁要跟你玩什么刺激的?”

    林铮只是笑着轻咳了一声:“别误会,今晚会有一出好戏,我们去看看热闹。还记得前阵子闹的沸沸扬扬的事吗?那何巧与安华约好今晚私会,咱们去捉奸。”

    “他们跟刺杀一案有什么关系?”鸢歌不明所以的问道。

    “你且看便是。必定是不虚此行!”林铮内里腹黑的笑着,像个要吞掉小白兔的大灰狼。

    鸢歌只是茫然的看着一直窃笑的林铮,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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