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彩雁羽毛乌黑, 双翅皆被红绸丝带缚住,搁在朱红雕龙凤纹的大木箱上嗷嗷地叫唤, 衬得厅中坐着的人愈加沉默。

    谢夫人心道:前头还客气地称“令嫒”, 后头便直呼为“世宜”, 如今竟半路多出一外人来,且他也能口唤“世宜”二字了。

    谁又能知此事究竟是这王爷一手谋划还是太皇太后的爱孙心切?

    此刻她的脑子里已是一团乱麻。

    何须如此殷勤问名,宫里转一圈, 只怕八字早已合过, 否则上头又怎会轻易下旨赐婚?

    罢了,这豫亲王此举已是在放下身段讨好, 再有不平只怕会委屈了我的幺幺。

    “ 王爷您客气,您的心意堪比金石。承蒙太皇太后与您的厚爱,小女才能有此福气嫁入您的府中。”谢夫人勉力维持住面上的笑,“吴嬷嬷。”她轻声唤。

    “着人去取小姐的生辰八字来。”

    “是,夫人。”

    东西本是预备着同她娘家侄儿结亲用的, 如今也无甚法子了。

    李家德接了东西, 恭恭敬敬地向谢氏夫妇行了个礼, 自己跟前的这二位无论如何也算是他主子的岳家了。

    李沅往窗柩那头扫一眼,谢世宜的脑袋瓜子嗖地缩了回去。

    他起身作揖行礼,谢守昌连连回礼, 口中直道:“王爷多礼, 王爷多礼, 您真是折煞下官了。”

    “小女能得此良缘, 是谢家几代都休不来的福气。王爷, 小女今后若有行止不妥之处……还望王爷能……能体谅包涵。”

    李沅面目柔和,唇边染笑,他的目光坦荡而又诚挚,让人无法不去信任。

    谢世宜缩在外头,竟已瞧得陷入痴傻之态。

    她甚少见到豫亲王愉悦展颜的模样。

    李沅主仆等人离去,谢世宜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怔怔盯了几瞬后,目光转向他留在厅中的彩雁与几个大红绸布包裹装点的木箱,咬着唇露出个既羞又甜的笑。

    她并未瞧见自己双亲失魂落魄般泄了气的颓唐身影,还有他们眼中深深的哀伤。

    “ 吴嬷嬷,你着人去椒香阁传话,明日咱们去外头给幺幺挑些……挑些嫁妆罢。”

    宫里与豫亲王府皆赐了礼品来,若她们谢府这头还未有动静,那便是大不敬了。

    吴嬷嬷低声应是,心中亦是不好受,“ 夫人您且安心,老奴必定替您操持妥当,您当年的嫁妆老奴也替您瞧过的。”

    谢夫人又是叹息。谢守昌垂头盯着自己跟前的残茶,道:“ 挑最好的买。” 他们的女儿值当最好的。

    谢世宜听了双亲的这番话,直到此刻才像是突然醒悟过来,她鼻头泛酸,心里也堵得慌。

    她想:或许之前自己真的伤到母亲了,三月之后便要搬入豫亲王府,再不能长居椒香阁。

    谢世宜瘪着嘴眼眶渐湿,她对未知的未来既满怀期待又坎坷不安。

    这日晚上谢世宜做了个梦,她梦见那日在崇圣寺的后山上,李沅蹲在自己身前替她吸完伤口上的蛇毒后,突然问她:“ 姑娘,可愿嫁给本王?”

    谢世宜咧开嘴笑,她想点头,可不知怎么就是动不了。她张开嘴欲说上两句,却也发不出声音。

    她在梦中急得发出一身冷汗,心道:完了完了,定是蛇毒未除,本小姐今日要死在这儿了。

    谢世宜越急越乱,伤口也越发得痛,她张大嘴啊啊地叫唤,手指胡乱指向自己,哭得满脸都是泪。

    她死死拽住李沅的袖口,慌乱之下一头栽入他的怀里。

    李沅笑了笑,很是温和。他抬手抚了抚谢世宜的长发,低声在她耳边道:“即便你是个哑巴,一辈子不能言语,本王也甘愿娶你为妻。 ”

    话音放落,谢世宜便自梦中惊醒。她坐起身急喘不止,秋日里睡得浑身都是冷汗。

    谢世宜试探着轻声低低念了一句:“ 李沅……” 她安下心来。

    隔着轻薄的床幔,外头传来谢鹰鹰柔声的询问:“ 小姐?您有何吩咐?”

    谢世宜清了清喉咙:“ 无事。”

    她复躺了下来,抚着胸口平复恐惧的情绪。

    她不知自己怎么会突然梦见这个,但是此刻谢世宜确实是很害怕,梦中豫亲王的承诺奇异地并未令她感到甜蜜踏实。

    她在秋日寂静的深夜里开始怀疑,头一回开始怀疑,是否打乱自己原有的平静生活,嫁为亲王妻真的是一条好路。

    她转念想,其实自己与豫亲王也不过几面之交。不,不,谢世宜摇头,她暗自否定道:我不能这样想,嫁人只是早晚的事,若不嫁豫亲王便十有八九是嫁吴家表哥。

    豫亲王与吴家表哥之间,她自然毫无迟疑地会选豫亲王。

    她只是想与喜欢的人好好度过一生而已。

    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是新的开始。

    另一头谢夫人同样未曾入眠,她想起那日去崇圣寺替女儿问姻缘之事。那主持圆空大师道幺幺姻缘坎坷,若今后自己想不开,恐会有性命之忧。

    她们母女是为姻缘一事而登皇寺的,可幺幺却在那日遭遇不测,不但被野蛇所咬,还偶然得了豫亲王亲自相救。

    然如今又因这事,幺幺必须得嫁给豫亲王。

    谢夫人越想越不安,总觉着这一切皆像是命中注定,圆空大师所言必有一日会成真。

    她左思右想不能安眠,只得又将丈夫推醒,几句交待后,谢守昌亦是良久无言。

    “ 夫人你只是忧思过甚,不愿幺幺离开咱们罢了。这些和尚的话听听便好,不必挂怀。”

    “ 即便将来豫亲王府真要倾覆,以为夫与原儿在朝中与外头的势力,也必能将幺幺保出来。”

    这番话谢守昌近日在嘴中翻来覆去不知说了多少遍,既是在宽慰夫人亦是在安他自己的心。

    毕竟如今这局面,同眼睁睁瞧着女儿孤身入虎穴没甚差别。

    次日辰时,谢世宜母女方用完早膳,豫亲王府便将合过的八字送了过来。一同送来的还有礼饼、礼香烛等物,这是在纳吉了。

    谢世宜要跟出去看,只是却被谢夫人拦下。

    谢夫人道:“ 你回房去梳妆,等会子咱们出门。”

    “ 是,母亲。” 谢世宜应得乖巧。

    第二日午时刚过,谢世宜的好姐妹,从四品城门领富察大人之庶女富察晴媛便来谢府寻她。

    富查晴媛现今十六,小谢世宜半岁,中等身量,是个温婉秀丽的佳人。

    她一月前随嫡母去乡下老宅祭祖,直至两日前才回京,是以听闻了谢世宜与豫亲王的婚约后她也很是吃惊。

    两人亲亲热热地挽着手在圆几旁坐了,富查晴媛目不转睛地盯住谢世宜,她问:“ 幺幺,你当真喜欢他?”

    谢世宜点头,低声道:“ 喜欢。”

    她这会儿倒不似昨日那样满心皆是欢喜了,反而百般滋味混杂。

    “ 喜欢便好,你还能遇着喜欢的人……” 兴许这已经是最好的归宿,较之于自己这个庶女而言。

    “ 你的嫁衣可曾开始绣了?” 富查晴媛关切问道。

    谢世宜是她闺中最亲近的姐妹,富查晴媛虽觉豫亲王一个哑巴配不上幺幺,可既然她喜欢,自己还是替她感到开心。

    大抵年轻的闺中女子总会对将来的夫婿抱有美好的希冀。

    “ 嫁衣……嗯……嫁衣,媛媛,你知晓的,我的女红……”

    “ 我知晓,可女子出嫁,嫁衣大都得自己亲自动手绣的。”

    “ 唉,是是是,我母亲昨儿还在提这档子事呢! 她也是你这个意思……”

    其实谢夫人只是不愿谢世宜待嫁期间四处乱跑,想寻些正事给她做罢了。

    两姐妹聊至天色渐暗,富查晴媛不得不归家,方才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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