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豫亲王府的心意已送到, 谢世宜便想: 如今我与王爷已然可称之为夫妻了吧。既为夫妻,那妻子私下里送些信件给丈夫, 邀他出来相见, 应当是不为过的。

    她提起裙摆行至圆桌前, 着谢鹰鹰去摆笔墨。后者虽感觉稀奇,却也没有多嘴问。

    谢世宜卷起袖子,蘸了蘸墨, 提笔写道:豫亲王亲鉴。

    她的字虽不算娟秀, 倒也还算得上是工整。

    豫亲王亲鉴,豫亲王亲鉴。

    谢世宜苦恼地咬住笔杆子, 嘴里喃喃念叨着,这五个字写完之后她便再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谢鹰鹰立在她身旁替其磨墨,见小姐抓耳挠腮一副愁苦模样,便忍不住惦起脚往纸上偷瞧了一眼。

    “ 小姐,您这是要给豫亲王写信?!”

    “ 是啊……” 谢世宜抬起脑袋, 苦兮兮地皱起脸向她求助, “ 可是我不知该如何写才好。鹰鹰, 寻常女子是如何给她们的情郎写信的呀?”

    谢鹰鹰心道:寻常女子是不会如小姐您这般主动给情郎写信的。

    “ 回小姐,奴婢也不知呀!其实……请恕奴婢多嘴,您这样冒然将信送去王爷那儿……是否不大妥当?” 谢鹰鹰细声提醒她。

    “ 有何不妥?都是要结为夫妻的人了, 成亲前多多往来, 才能更好地了解彼此的品性才是。”

    谢鹰鹰一想, 倒也有理, 总归是名正言顺的。

    “ 得了, 我问你这个呆丫头作甚!你连小子的手都未曾牵过,我还是自己想罢。”

    谢鹰鹰嘟起嘴,将愤怒与不满都压在心中念叨。

    奴婢我是呆丫头,您可比我还要呆呢! 将来若被人给骗了卖出去都还不知晓。

    谢世宜抿着嘴将她肚子里不多的墨挖出来。从前女夫子是这么教的,她道写文章要有起承转合,行句不能太过直白。否则叫人方一读便觉着无甚趣味。

    谢世宜坐正了又提起笔稀稀拉拉地写:

    院中之秋菊将开,而君之音信久杳。每日登楼,不觉望眼欲穿矣。

    思君良苦,日益消瘦,极至食不下咽寝食难安之境地……

    是否还是太过夸张直白了些?

    谢世宜望着自己用过点心后稍稍鼓起来的腹部,沉默一瞬后,她想: 夫子也教过,适当的悲情渲染能令观文章之人感同身受。

    还能写些什么呢?谢世宜用笔杆子戳了戳自己的额头,皱起眉头沉思。

    总不能头一回写信便只这几句罢,显得自己很是浅薄,像没读过书的女子一般。

    她绞尽脑汁,终于想起自己还能举几个古例古诗词来撑门面,夫子说这样能显出作文章之人的博古通今。

    是以谢世宜又写道: 兽炉沈水烟,翠沼残花片,一行行写入相思传。三月为期,盼展花须。

    谢世宜觉得这信的起与承皆有了,是该转的时候了。

    ' ……又言三月长,延年伤颜不常,期君一见。'

    谢世宜想了一会儿,在纸张尾部留下落款,写的是'世宜'。只是她捧起信纸盯着这两个字,左瞧右瞧又觉不妥,便将其划去,另誊写了一回,这回留的是'谢世宜'。

    这封信花了她足足一个时辰。

    “ 鹰鹰,明儿你将这东西托府里出门采买的丫头送去。” 谢鹰鹰应是。

    于是次日一大清早,豫亲王府门前的守卫便接到了来自准王妃府上的一封'豫亲王亲鉴'的信件。守卫不敢怠慢,忙又将其送至了李管家手中。

    晚间李沅回府,便见管家立在自己的书房门前等候。他扫了一眼管家手上捧着的信,施施然入内。

    “ 主子,今儿辰时王妃那头派人送了一封信来,您可要瞧瞧?” 李管家自那日定聘后便已改了口称谢世宜为王妃了。

    李沅心中是有些意外的,不过他也仅仅只是屈指敲了两下几面。

    李管家上前将信放在他的案头上后,复又退下几步等候吩咐。

    李沅拆了信两眼扫完,心中颇觉无奈,他暗道一声恬不知耻,便将信扔了回去。

    这姑娘还没嫁过来便这般缠人了,写些什么日益消瘦,思君良苦。若是几月后真住了下来,该是个多大的麻烦。

    他虽知晓谢世宜是在胡言乱语,却仍旧烦心烦。李沅本想以事务繁忙的由头拒了她,可转念一想,倒是可以借此机会打听一下谢世宜他兄长谢世原的消息。

    他还不知这人是否能在谢世宜成婚前回京。

    ' 去回她,后日故时故地。'

    “ 是,主子。”

    于是第二日谢世宜得了消息后,又是一夜辗转反侧。

    两人如约而至,李沅先到,坐在第一回私见的雅间等候。

    谢世宜这日是悉心打扮过的,不过最终也无用,因她是个十分喜动的姑娘,即便是坐在轿子里也闲不住。

    她脱下帷帽捏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后开始左右抛着玩,细薄白纱翩飞,舞起来甚是好看。谢世宜咧着嘴越抛越得趣 ,谁知一个不慎劲用地大了些竟将帷帽砸到了轿顶,帷帽直直下落,帽沿正好磕在了她的鼻梁上。

    谢世宜'啊呜'号了一声,跟在轿外的谢鹰鹰与谢飞飞二人齐声问:“ 小姐,您怎的了?”

    谢世宜捂住鼻子,疼得眼泪花花,含糊道:“ 无事无事,闲得慌,喊一声儿玩玩。” 她可不想将这么丢人的事宣扬出去。

    谢鹰鹰二人听她这样说倒也并未起疑,在她们眼里,自家小姐本就是一个有些古灵精怪的小主子。

    谢世宜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还是挺光滑的也没有出血。她安下心来老老实实将帷帽戴上,不敢再乱动了。

    她们主仆三人如上回一般行至老斋堂时,却见李家德候在铺子正厅中等待。

    “ 谢家小姐安好,公子在楼上雅间等您,请小姐随小的来。”

    谢世宜颔首,“ 有劳了。”

    她捏住手中的帕子,越是离得近了就越是心下慌张。

    守在雅间外的仆从向二人行礼,李家德轻扣木门三声,低唤了一句公子。不一会儿里间便传来应答,叫他们进来。

    李家德推开门侧身请谢世宜入内,后者又是一颔首,微提起裙摆,小步跨过门槛。

    李沅垂眸将目光落在她的脚步上,不知怎么又记起前几日尚武堂西边那扇窗后一闪而过飞舞的墨发红影。

    她今后将会以哪一面来应付自己呢,是原本粗鲁不堪的那一面还是此刻故作温婉端庄的这一面?

    “ 臣女谢世宜请王爷大安,王爷万福金安。” 低柔的声音将李沅自瞬时的走神中拉回。

    他注意到谢世宜对自己的称呼已从豫亲王变为了王爷。这姑娘也是有些小心机的。

    李沅这般想着,又扣了两声桌几,谢世宜亭亭起身。

    李沅却也在这时合扇起身对她拱手施了一礼。谢世宜隔着帷帽瞧见他翩翩的举动,心中又是一惊,她的心跳得愈加欢快了。

    “ 王爷多礼!” 她连忙侧过身避让又屈膝行了一礼。

    李家德与谢鹰鹰等人跟在各自的主子身后行礼,心中直纳闷道:这二位是在做甚呢?还未成亲便拜来拜去的,真真是相敬如宾。

    谢世宜行完第二个礼起身后也觉得不自在了,她脸上泛红,抬起眼仔细打量豫亲王。

    李沅温和地笑了一笑,抬手示意她入座。

    果真有了婚约就是不同,谢世宜盯着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暗道: 比之上回王爷对自己宽和多了。倒真如同……如同自己的丈夫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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