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战组所在K区的建筑因为相对地矮一些,所以即使毗邻被白孤削斩的E区也没有受到很多的波及。

    电梯里的灯来回闪烁着发出接触不良的“滋滋”声响,顾忘川与萦岚站在电梯里,等待它往楼顶攀升。

    “萦岚,”顾忘川扭头向萦岚问道,“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劝架?”

    “那还用说嘛,”萦岚低头看着鞋子上的污垢向顾忘川,“那个安什么什么斯的跟他的管家都不像好惹的模样,尤其是那个管家,怎么看都不正常人,你就不怕说错了话被她一招把脑袋打飞了吗?”

    “应该不会那么恐怖吧……”

    “我看他们俩讨论的事情蛮严肃的,应该让他们自己解决,外人再怎么劝也是治标不治本,再说了——”

    说到这时,电梯门打开来,漆黑一片的走廊向黑暗的深处蔓延而去,不知哪里的破窗吹来森森的冷风,不时闪烁一下的应急通道的绿色标牌令顾忘川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萦岚往前一挥手,橙色的光芒照亮了走廊。因为白天的战斗,这里虽然没有被损毁却也因为科研总部那三座楼的倒塌而受到摇撼,地上铺满了墙皮和碎屑。

    “再说什么?”顾忘川追问。

    萦岚率先迈步走出了电梯,笑嘻嘻地回头冲顾忘川吐了吐舌头:“你不觉得看别人吵架很有意思的吗?”

    顾忘川脸上挂起迷惑的微笑:“你还有这种趣味吗?”

    萦岚的能力令原本阴森的走廊有了些许暖意,被驱散的黑暗退入角落,二人很快便走到了应急通道那边。

    “一般心情不好的时候姐姐都会跑到楼顶去的,”萦岚说着往楼梯那边探了探头,通往天台的最后一层台阶的尽头,那里的通道果然被打开了,“忘川,你能看见她吗?”

    “嗯,”顾忘川点了点头,银瞳透过了建筑的阻碍一路看向楼顶,叶寒酥亮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不过我也跟过去真的好吗,你姐姐应该不想让外人看见她哭哭啼啼的。”

    萦岚想了一下,冲顾忘川伸出两个手指:“第一,从睁开眼睛看见姐姐的第一天起我就从来没见她哭过;第二,忘川你也不是外人了,对吧?”

    “这我可就说不上了,看看你爸对我的态度,你姐姐把我当外人也很正常。”

    “哎哟有什么关系,走啦!!”

    说着,萦岚双手拽住顾忘川一条胳膊,用力把他往天台上拽了过去。

    “我去我去,你要把我胳膊拽下来了!”

    上了天台,一阵冷风嗖嗖吹了过来。天气愈发寒冷,位于北方的城市更快地步入了初冬,顾忘川明显感觉他跟萦岚都穿得过于单薄了。

    于是他从后面伸出双手揽住了萦岚的肩膀。

    “你也冷吗?”萦岚压低声音向顾忘川问道。

    “是啊,”顾忘川点了点头,“咱们两个抱团取暖吧。”

    “那咱们怎么往前走啊?”

    “像半人马一样,你走一步我走一步。”

    “嘻嘻,那岂不是——”萦岚笑了起来,还没等说下面的话忽然觉得鼻子一痒,“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叶寒酥自然是听见了萦岚的动静,实际上当顾忘川和萦岚找到安全通道的时候她就已经听见他们两个的声音了。

    但是叶寒酥没有理会他们,她盘腿坐在大楼边缘,头上戴着黑骑的黑色圆帽向南面张望着。几条街道因为战斗导致的电路中断而陷入漆黑,主干道上挤满了向城外逃窜的车辆,喇叭声与吵闹声此起彼伏,消防车与救护车的声响尤其刺耳。

    叶寒酥不去理会,她只静静地看着听着,像个死了的石头。

    “寒酥!”萦岚知道踪迹暴露了,便伸手去向叶寒酥打招呼。

    叶寒酥没理她,她向右边胡乱一伸手,碰倒了酒瓶。

    又伸手抓起躺下的酒瓶,叶寒酥将瓶口送到了嘴边。

    于是不再说话,萦岚拉着顾忘川往叶寒酥身后走过去。

    “呼。”一口气把酒全部喝了个干净,叶寒酥出呼出口气,很不屑地将手里的瓶子往前一丢。空瓶从叶寒酥手里滑落,向十六层下的黑暗中跌落进去。

    片刻后,下面传来清脆而遥远的碎裂的回声。

    周围没有冷风吹过来。因为叶寒酥已经用能力将身边的空气截停,现在的她与站在她身后的顾、萦两人都身处一个不可见的空气帷帐之中。

    叶寒酥还是没有说话。于是萦岚与顾忘川也都不敢说话。

    叶寒酥继续张望着远方,城市的南面比北面更加繁荣,但到了灾祸临头的时候事情也就发生得比北面更加荒诞。她静静地看,然后又伸手向身边摸过去。

    顾忘川看见叶寒酥身边摆的一瓶瓶全是便宜伏特加。

    “我原来一直觉得吧,”终于,虽然没有回头看妹妹和顾忘川,但是叶寒酥开口了,“人总要死,所以没有什么好悲伤的。人之所以会为别人的死感到悲伤,不过是哀叹自己终有一天也要像面前的人一个下场——停止呼吸、停止机能,无法动弹、无法思考,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所以我们不是哭死人,而是哭自己。哭终有一死的自己。”

    说罢,叶寒酥灌起酒来,黑暗里传来烈酒滑过她喉间的声响。

    萦岚明白叶寒酥心里难过,便走到旁边坐了下来。顾忘川则悄悄地站在两人身后,他觉得这样的气氛里没有自己开口的余地。

    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的城池,叶寒酥又说道:“黑骑死了。”

    “我一直觉得他不会死的,”叶寒酥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她果然如萦岚所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明明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遇见危险第一反应应该是偷袭、是逃走、是投降,他明明会用尽一切方法来保护自己的性命才对,怎么会说死就死呢。”

    说着,叶寒酥轻轻往旁边一歪,靠在了萦岚的肩膀上。

    “为什么出了这么多破事,怀特·克罗也好,什么狗屁归还者也罢,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叶寒酥闭上眼睛,周围的空气帷帐消失了,一阵冷风拂过她发烫的脸,“累死了……”

    说完,叶寒酥便没下文了。

    萦岚伸手摸了摸叶寒酥的脑袋,她听见姐姐均匀的呼吸声中传来了入眠的轻鼾,于是她轻声唤了一下。

    “寒酥?”

    没有回应,叶寒酥睡着了。

    顾忘川站在后面眉头一皱,他想起了萦岚喝醉的那晚也是这样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也许是血统的问题?

    萦岚慢慢回头,对顾忘川投去了求援的目光。

    背着叶寒酥往回走,顾忘川扭头冲萦岚问道:“萦岚,黑骑先生跟你姐姐是什么关系?”

    “啊——?”萦岚惊讶地看向顾忘出,“忘川,你是个榆木脑袋吗?他们俩的关系连凌寒都能看出来!”

    顾忘川翻了翻眼睛:“我就什么都不如凌寒吗。”

    “嗯?”萦岚趁顾忘川背叶寒酥腾不开手,伸手去扯住他的腮狠劲儿拽了一把,“你吃醋!”

    顾忘川被拽得嘴巴漏风,“啊呀啊呀”全都说成了“阿巴阿巴”。

    松开手,萦岚一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边对顾忘川说:“黑骑对姐姐的意义,比凌寒对我的意义要重多了。”

    “怎么说?”

    萦岚伸手打开了房间的灯,因为基地里的房间久被搁置,虽然打扫过已无落灰,但还是不免散发出一些陈旧的气味来:“你以为寒酥是什么人?她可是被我父亲寄予‘继承无铭’希望的人。当我还学着怎么跳舞不会踩到舞伴的时候她就已经开枪杀人了。”

    “所以黑骑先生是陪着你姐姐一路上刀山下火海的人啊……”

    “而且黑骑本人也很奇怪的,”萦岚掀开被子,示意顾忘川把叶寒酥放到床上,“他的时间跟咱们的时间不一样。”

    顾忘川背对着床,像卸货的卡车一样慢慢将叶寒酥放到床上:“什么意思?”

    “周神通告诉我,有次她跟黑骑聊天的时候,黑骑说,他遇见我父亲那年21岁,我父亲才23岁。”

    “嗯?”顾忘川一听有些糊涂了,“我看黑骑完全不像快50岁的样子啊。”

    “对啊,”萦岚拽着顾忘川往门外走,“黑骑说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那里的时间流动比我们这边要慢三倍,我们的四年是才黑骑的一年。”

    “嗯……”顾忘川数学很差,他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也就是说黑骑现在还不到三十岁啊。”

    萦岚点了点头:“虽然说无微不至有点太抬举了他,但黑骑确实保护了姐姐二十多年,他死了,姐姐不难过才怪了。”

    听着门外的动静,叶寒酥睁开眼睛张望灼目的白炽灯管,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躺在甲板碎片上的海难生还者,在烈日的炙烤下迎接更加令人心碎的结局。

    “还不如让我死了好。”叶寒酥随口嘟哝了一句。

    她回想起自己22岁的时候跟黑骑求婚,他瞪着一双呆眼的为难表情令她记忆犹新:“诶?不行,你是大小姐,我是打工人,我不配。”

    “放屁,”叶寒酥那时还剪着短发,看上去飒爽潇洒,“哪有这样的道理!”

    黑骑皱起鼻子来,一边推着叶寒酥一边往后退:“我保护你二十多年可不是为了等你长大了好泡你的,你快别这样了。”

    “我不管,你不答应,那我就亲自去跟老叶说!说到他命令你娶我为止!”

    黑骑挑了挑眉毛,他用一种满含复杂感情的眼神瞅了叶寒酥一阵,最后叹了口气:“罢了,等你跟我一个岁数,我就娶你可以吧。”

    叶寒酥心里默算了一下:“那就是27岁!说好了啊,说话不算数脑袋搬家!”

    “靠,这么毒的誓啊,”黑骑一边说一边伸手跟叶寒酥拉钩,“今天这事儿就别跟先生说了,我怕失业。”

    “怕什么,你娶了我,以后无铭是我的也就是你的了!”

    “姑奶奶!你快住嘴吧!”

    转眼五年,恍若一梦。

    虽然闭上了眼睛,但白炽灯的刺眼光芒还是在叶寒酥眼前闪烁成白茫茫一片。

    “死吧死吧,死了倒轻省。”

    说罢,叶寒酥解除能力,那双不许流泪的眼睛此刻终于潸然泪下,泪珠顺着眼角一路向下流淌,霎时间便浸湿了她的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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