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桢点点头, 用匙子舀了一小勺递到她嘴边,葛钰伸出手,“我自己来就好。”

    闫桢见一双白细纤长的手露在褐色水面上, 眸光一凌,轻道:“手放下去。”

    葛钰动了动,桶内水面荡起波纹,“你把药碗给我, 我自个儿喝。”

    “放下去, 我不是与你商量。阿钰,你中了沉梦散之毒,是一种能让人昏睡再也醒不过来的毒,小和尚的师父开了方子, 这药与药浴便是相互配合为你解毒的, 各泡服七日, 今儿这次要泡至明日天亮去了。”

    葛钰瞧着他不容反驳的目光, 唇一抿收手泡回水中, 张嘴喝了闫桢喂来的药有些不自在,轻轻自语道:“沉梦散?我何时中的毒?怪不得……”她近日总是觉着头脑昏沉,像是撑不住自己。

    “你仔细回想一下, 在我们遇上前, 有无有异常之事?”闫桢继续舀着药汤喂与她。

    葛钰见他喂药过来不得不张嘴,眸光对着屋内晃一圈, 复垂在水面上, 二人如此相处, 她觉着氛围十分怪异。听了他的话,又收起心思回想前事,眉微微一蹙,闫桢从未与她谈过过去,她也从未与闫桢谈过过去,轻道:

    “我从小在江州淮安长大,家中有阿娘、有祖父,日子过得也算自在,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爹。我娘从小便与我说阿爹很忙,阿爹有多好,我自然也憧憬着期盼着,希望能如别家小孩一样能窝在阿爹怀中,与别家小孩一样听阿爹讲讲故事,然而却一直没等到。”

    “后来大了,便知晓阿娘细说阿爹如何的话,都是安抚宽慰我的,她比我更期盼着阿爹能忽然出现。我的梦醒了,阿娘却还是活在梦中,自己骗着自己。我知道我从此不会再有父亲,永远都无法从口中唤出一声阿爹。小时有许多人背地骂我是野孩子,我听见从不会善罢甘休,非要纠缠着打一顿,打得人家再不敢骂我……”说到这,葛钰笑了笑,目光似有些悠远,又有些平淡。

    闫桢喂药的手顿了顿,静静听她说。

    “嗯……后来时而也能听见些风言风语,听过了,笑一笑,也没再置过气。直到有一日,已从我生活淡忘甚至有些怀恨的人派人来了,我娘真傻,傻到带着我去了易安,去了那人的家,她从不争什么,就是静静等,人来了心中既喜又泛着难过,让我挡在门外见也不见,就这般,我们在易安过了三年多,最后她的梦醒在一个寂冷的秋夜中,梦醒了,人却永远闭了眼。”

    “那时我的心也冷了,甚至不知活着能何意义,我反感那一家人,反感那人惺惺作态的悔怜,我不要命似的与他们唇言相讥,任他们栽赃陷害,激怒那人打我……”葛钰恍然一怔,平淡的眸中隐着波澜,淡笑着望向闫桢,“阿桢……你知道为何吗?”

    闫桢心下泛着心疼,他的女人在与他交心,将过往的疤痕一点点撕开,撕得血淋淋的。他没说话,回望着她。

    “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有多狠,能做到多绝。也想替我娘看看,让她付出了一生的男人,究竟是否真有一丝懊悔,若真有,我想,我娘她泉下也能稍感安宁。阿桢,你说我是不是很傻?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些缥缈的自个儿都认为可笑的东西,不是我娘的梦没醒,其实,我才是真正没醒的人。我心下藏着偏执,藏着恨,从小便藏着的,我想报复他,以命去博那人的悔怜,要他半生都活在悔恨中,午夜梦回一念及总不得解脱。”

    “阿桢,这样的我,被仇恨扭曲的我,你还要对我好吗?你看清楚,看清楚我的脸和心,还要对我好吗?你若不愿,我也不会怪你,那夜之事本是你救我,我可当作没发生过。”

    闫桢没说话,舀了一勺已凉下的汤药喂至葛钰唇边,葛钰眸光灼灼的望着他亦没张嘴,也没有动。

    闫桢抬手将碗中剩余不多的药汤含入自己嘴中,微起身两人双唇相对,葛钰睁大眼细细望着对方柔柔的眸子,启开唇齿,苦涩难闻的药汁从男人嘴中渡入她嘴中,药味向喉间蕴散开,滚入肺腑荡起丝丝回甜,如春风抚过杨柳轻絮满天,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吸,钻入着男人的味道。

    葛钰双眼一闭,任身前人带动着她在她口中掠夺,酸酸麻麻的笨拙地回应。夜色静静地流淌,银白的雪色被笼罩着收敛着光华,寒凉的风从窗缝透入,不及流动到屏风处,便被屋内火盆红彤的银碳拦截,消无声息的调头离开。

    用言辞无法描绘的情意充斥满整间屋子,四下一切都轻悄悄的。屋外候着的十五似有感知,挪步到灶房待着,帮着苏九高淮一众人备药添柴。

    闫桢终是念着葛钰尚在解毒泡药浴,良久一会,待她喘不过气来时松开了她。葛钰双唇殷红,双颊殷红,莹白的脖颈锁骨爬染了一层蜜粉,一两缕滴着水珠的墨发展枝在未受伤的肩头,更为她添了抹抹风情。

    闫桢盯着目光暗闪,喉结动了动。桶内水已温凉,他取了衣裳放在凳子上,转身出了屏风,“阿钰,你收拾着出来,我让他们来换水。”

    葛钰出了浴桶忙拾过衣裳裹着,撩了撩头发,垂着眸子站在屏风后,脚挪了挪却没挪动,低声向外道:“……我好了。”

    闫桢将屏风一转,拉了她到后面轻轻搂着怀中人,又才不舍的放开出去吩咐人换水。一面屏风,遮了满幅美人出浴的灵动与风情。

    待换过水,十五也端来热过的饭菜和清远炖烂飘着肉香的鸡汤,伺候着将屏风挪回原位,向屋内二人行礼,“主子,夫人,用些饭菜吧。”

    十五退下后,葛钰又解了衣裳入桶内泡着,闫桢夹着饭菜一点点喂她,配合着吃了两口,实在撇不过不自在,伸出两只手,“阿桢,你给我吧,我自己来。”

    闫桢轻轻撇一眼她伸出的双手,“放下去。”

    “我真可以,一会儿不泡又不打紧。”葛钰有些讨好的对他笑笑。

    闫桢不为所动,夹了一小截青碧色菜尖,“张嘴。”

    “我……”

    葛钰两只手僵在水面上,嘴动了动不得不微微张开,而后想伸手去夺闫桢手中木筷,见男人淡淡向她扫一眼,指尖颤了颤,轻轻勾唇小心的唤了一声,“阿桢。”

    闫桢细心地挑着另一只碗中的鸡肉,在他辞了怀让,苏九飞奔而至回禀着她又昏过去时,那一瞬的担心与后怕他不想再发生,眸光一动轻道:“我再说一遍,手,放下去。”

    葛钰讪讪放下手,闫桢喂她吃了饭菜又喂她喝着鸡汤,“我、我够了。”

    闫桢觑一眼还剩了半碗的鸡汤,匙子一舀,“还剩一点,本来就瘦,自跟了我便更瘦了,得多补补多吃些才好。”

    葛钰拧不过他,撑着胃喝了碗内剩下的汤,待闫桢放下匙子,问道:“守了我许久,你可吃了?”

    闫桢将碗筷放在屏风外桌上,声音悠悠飘过屏风,“阿钰。你是我的人,我唯一承认过的人,这一世都将会是。我瞧得很清楚,无论你是何模样,有何过去,你便是你,那个能为我豁命杀狼的人,坚韧且淡泊不图名利的人。我瞧上的人便不会放手,即便有一天你不愿了,我也不会放手。我霸道,不容别人违背,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可愿跟我?”

    葛钰怔了许久,她虽期许着闫桢回应她之前的话,令人猝不及防的是……她从未想过他会挑得如此明了,如此直接地谈及她在他心中的模样。闫桢等了片刻未听到她回应,步入屏风内,两人目光相及,“阿钰,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想清楚了回我,一旦答应了,可不容再后悔。”

    葛钰道:“我没了家,没了亲人,天下之大孤孤寂寂的。你随我落崖,让我从偏执仇恨的梦中醒了,恍然发现我还有我自个儿,应该为自个儿活着。阿桢,我没你说的那般好,我甚至怯弱,不敢真踏出那一步,你可愿陪着我,陪着我能配得上你?”

    陪我一生,做我家人,相伴以后的日子。

    闫桢坐在浴桶旁,轻轻拭了她眼角氤氲出温热的泪,拥她靠在他身上,手抚着她后背的发丝,“阿钰当然配得上我,我愿做阿钰的夫君,不过……你得要等等,有些事目前不能与你说,跟着我也会时刻面临危险,你可怕?”

    “不怕。”

    “没有什么比走丢了自个儿还可怕。有你在,多危险我都敢闯。”

    “好。”

    “我记着了,此刻后便再无反悔的机会。”

    “我不会反悔。”

    答应了便是答应了,即便还不知男人的往事,她愿意等,她认定了人,纵是以后有什么或被命运捉弄,飞蛾扑火她也要扑上去。

    闫桢为她擦了脸,挑了挑火盆,两人整夜相拥相守着。外间飞雪又悄无声息地懒懒飘洒,一片一片扬扬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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