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秀整整哭了一夜,武耕新怎么解劝也不听。武耕新索性不说话了,自己没有想好对策,光是空口说白话顶个屁用?这才真是后院起火,内外夹攻。想起来这是何苦哟,要是不当这个支书,自己领着三男二女,每年赚个七八万元跟闹着玩儿似的。而且当劳模挂奖状,什么麻烦也没有。人真的变成了两条腿的动物,好像支配他们的不是良心、感情和相互的信任,而是怀疑、忧虑和罪孽!

    天快亮的时候,武耕新有了主意。他到外面拿来一把菜刀,咣当一声扔在桌子上,弯腰抓住妻子的两只膀子,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林元秀看见丈夫眼睛里的凶光,吓得浑身打颤:“你,你要干什么,真想杀了我去娶那个小娘儿们?”

    武耕新嘴角咧出一丝苦笑:“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就是杀了自己也不会动你一根毫毛!我本不想死,特别是不想现在死,一死就什么也说不清楚,黑锅全得我背,你们娘儿几个也好受不了。可眼下没有办法,家里外边一块逼我,这种日子我实在是活腻了。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别人说我跟何守静的那些脏话,你信还是不信?你要不信就打起精神,咱们还是好夫妻。越是这时候越要恩恩爱爱、高高兴兴,让他们瞧瞧。你要信那话,这儿有刀,你把我砍了。你下不去手就走开,我自己抹脖子。别的我不怕,就是要在你面前洗个清白,叫你后悔下半辈子!你说吧。”

    林元秀知道自己的男人,你要真逼急他,什么事都敢做得出。她的心早就慌了,话也软了:“我不信又有什么用?人家私下里乱串串,叫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你那个心眼儿不是口袋,不能人家给你装什么就要什么。”

    “话是这么说,咱俩要倒个个儿,你怎么办?”

    “我决不像你那么傻!”武耕新的口气变得沉重、和缓,充满感情,“任何运动整人都是三斧子,头一斧子砍你政治问题,砍不死还有第二斧子——经济问题。这两斧子我都搪过去了,他们现在砍第三斧子——生活作风、男女关系。在农村,这一斧子最容易把人砍死。清查组我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歪,凭猜疑和几句谣言上不了法庭,定不了罪。我怕的是给群众心里堵上一团疑云,怕的是你跟小何受不了。小何是个好人,为大赵庄出了不少力,不要冤枉人家。”

    “都这步田地了,你还为那个臭娘儿们说话!”

    男人永远打不开女人心里的那把锁,不知道她们心里装着多少奇奇怪怪的念头。她不仇恨散布谣言的人,反而把全部怒气都撒在丈夫和何守静身上。武耕新只好耐着性子,低三下四地解释:“如果我从此不再搭理何守静,人家就会说是做贼心虚。如果为了赌气,你越戗火,我越去跟她好,这办不到。一个男人,没有事业,倒也罢了,在中国既想干大事,就决不能在男女私情上出问题,太不值得了!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点精神儿全用来对付这帮王八蛋还不够用,怎么能干那种事……”

    林元秀渐渐平静下来,她哭的是自己命不好,一辈子就没有好受的时候。武耕新见老婆静下心来就有了勇气。把一双瘦长有劲的大手按在妻子的肩膀上,诚恳地说:“如果你还是那个教我认字的小秀妹妹;如果你还是那个吃苦操劳、深明事理的小伟娘;如果你还是跟我患难与共、那个武家门里的贤妻良母,就帮我渡过这一关。”

    林元秀十分懂得自己男人的心,她心里认可了男人的话,可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了。

    何守静在新村的“金銮殿”还没盖好,仍旧住在旧房子里,没有院墙,和清查组住的房子紧挨着。由于她丈夫在公社当干部,以前是村上的富户,现在反而成了较穷的户。中午不到十一点钟她就回到家里,使出一个能干的女人的全部本领,做了四个热菜:鸡、鸭、鱼、肉。这叫老东乡的“全席”。中间一个大冷盘,是何守静在娘家学会的拿手菜,名叫“青龙卧雪”。两条顶花带刺、青翠欲滴的黄瓜,切碎摆好,再佐以粉皮和其他配菜,宛如两条青龙盘卧于皑皑白雪之中,昂首翘尾,煞是吊人胃口。饭桌摆在屋门外,春天的太阳暖融融的,还有一丝轻风,把饭菜的香味儿吹得满街巷子飘溢。鸡汤也熬好了,大米干饭也焖好了,一切准备停当,何守静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她感到害怕,又觉得兴奋,跳进一种险境,闯进一个陌生的新天地总是叫人激动不安的。何况她还是这样一个年轻缺少经验的女人。

    武耕新来了,从老远就抽鼻子:“嗬,好香,我今儿个算来着了。”

    不知为什么,武耕新一来何守静倒觉得心里踏实了,好像有了靠山。也成心大声说:“今儿个就是要好好犒劳犒劳你。”

    其实,两个人笑得都不自然,脸上的肌肉僵硬。

    “喝点酒吗?”

    “不喝,我下午还有好多事哪。”

    “已经烫好了,少喝点儿。”

    “好,只喝两盅。”

    何守静给他斟酒,为他夹菜。他好像一个星期没吃饭了,狼吞虎咽,吃相粗野,还不断地啧啧称赞酒香菜好。何守静虽然也端着饭碗,那不过是装样子,嚼半天才强咽下一口。一双清晰妩媚的眼睛不停地望着武耕新。

    “耕新,你今天这一手太绝了。你是条真正的男子汉!”

    “小何,对不起你,你好心好意为庄上办事,是我连累了你!”

    “别说这话,是我牵连了你。今儿个你这样大张旗鼓来吃我的饭,把什么都补过来了,我感激你!”她回到屋里为自己也拿来个酒盅,斟满酒一口喝了下去。夹了块黄瓜放进嘴里,又给自己斟上酒,“耕新,碰杯,今儿个我要跟你连干三杯。”她一仰脖又把盅里的酒喝光了。

    武耕新看看她:“你怎么了?”

    她那俏丽的长脸凝朱绽翠,眼睛里闪烁着烈火般的热情和怨艾。武耕新心慌意乱,眼睛赶紧躲开了她那钩子似的目光。

    “那些谣言要是真的就好了。武大嫂真有福气,找了你这么个男人,我要是跟她倒个,和你一块蹲监狱也乐意!”

    “别胡说八道,我的岁数跟你爸爸差不多。”

    “你跟我爷爷差不多也没关系,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岁数。”

    “我这个人有什么好?长得像个丑八怪,谁跟着我,一辈子不得安生。你的男人有多好,人老实,长得又俊,也年轻,你还不知足!”

    “不错,他是个好人,对我也好。也许他太好了,反而不像个男子汉。”

    “你喝醉了?”

    “我要醉了就好了,躺倒在你怀里,看你怎么办?你是个真男人,敢在我这儿吃饭,为什么不敢亲我一下?让他们都看看,气死他们!”她说着又端起了酒盅。

    “你要再喝,我立刻就走!”武耕新的声音很低,听了却让人毛骨悚然。何守静的酒盅停在圆润的唇边,他命令道,“把酒盅都撤走,吃饭。”

    何守静听话地拿走酒盅,给他盛上干饭。

    “原来你也是个胆小鬼。”

    “你说的那种真正的男子汉在中国还没出生哪!记住,眼下大赵庄有一半人在看着我们俩吃饭,这是地球,不是月球。我们是在打仗,不是谈情说爱。”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何守静目光黯淡,神情凄恻。

    武耕新心中不忍,他又不是瞎子,对这样一个柔媚痴情的女子怎会不动情,不生怜悯之心?但大赵庄的事业、他的一家和何守静的一家,岂能当儿戏!在男女私情上出问题最不值得。他完全恢复了正常,口气冷静得可怕:“你男人回来要是跟你闹事,叫他去找我。我要动过你一指头,宁愿挨他一刀!”

    “你用不着逞这种英雄,我的家里什么事也不会出,他听我的。”她用一种挖苦的口吻说,但神态让人可怜,“嫂子待你好吗?”

    “很好,她跟你一样也是好人,我们是患难夫妻,几十年来只有我对不起她的地方,她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她的心像被铲子挖了一下:“这就好。你今后可能瞧不起我了……”

    “不,守静,以前我只是喜欢你的大胆、泼辣和漂亮。从今天起我才开始敬重你,佩服你。你比我强,比我好!原谅我,我已经把自己卖给了政治,而且快成糟老头子了,理应比你想得多,不能毁了像你这样一个好女人!今儿个在你面前,我突然感到自己原来是这样虚伪、胆小、软弱……”武耕新动了真情,赤裸裸露出了做人的尾巴。他把最后一口汤倒进嘴里,站起身,“谢谢你,守静。”

    何守静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望着武耕新走去的背影,任凭眼泪无声地倾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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