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天隽到底是布天隽,从美国回来的第二天就上班了。尽管她听到了许多对自己不利的闲言碎语。心里也非常愤怒,但不影响她急于要投入工作的热情。一个科学家不能跟自己的使命怄气和抗争,尤其是干微电子这一行,不能不攻尖端,不断要有新的突破,否则就无法生存。只要不剥夺她搞科学研究的权利,有实验室,有课题,有成果,其他事情都无足轻重。

    她一迈进研究所的大门,就感到自己处在了一种被孤立的难堪局面之中,人们失去了以往对她的热情和尊重,有的跟她打个招呼,有的一点头或一低头就过去了。即使是以前跟她关系不错的人,也表现得冷淡拘谨,虚饰应付。她看望了各个研究室的技术人员,把自己跟波尔公司合作的成果、从国外得到的科学信息,简要地告诉他们。询问他们这一个多月来的工作情况,有什么问题,检查每个课题组的课题报告。她还想去看看七二七所的主要实验室和车间……

    她得到的回答是笼统的、应付式的:这个问题是沈所长决定的,那个问题是焦副所长处理的,课题报告已经请夏副总工程师看过了,上面有他满意的批示,等等。从上到下显然有一种默契,疏远她,冷淡她,对抗她,是领导的授意,还是某些人主动对所里当权者的迎合?布天隽每到一处,都感到身后有奇怪的眼光,小声的议论,甚至指指戳戳。她感到说不出的恼怒和伤心,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一下子得罪了这么多人?

    她只承认自己脾气不好,嘴也有点尖刻,从不饶人。对技术人员又要求过严,她不能忍受无能的工程师,一旦发现课题报告潦草,数据不准确,就忍不住发火,挖苦几句。常常使不如她的人下不了台,而且不管对方是自己的下属,还是自己的上级。她看人又很片面,完全凭成果取人,被她看中的人在业务上就提拔重用,给尖端课题,给出国机会,评定职称也容易。被她瞧不起的人可就倒了大霉,不给重点研究课题,不让出国,连得个职称也不容易。因为布天隽是七二七所职称评定小组组长,只这一个头衔就得罪了多少人!知识分子最怕被人瞧不起,她贬了谁,谁就跟她作对。再说中国的科技人员已经够可怜的了,几十年不评一次职称,没有职称将来分房子、调工资就没有份儿,谁都是吃人间烟火的肉体凡胎,她砸了人家的饭碗,人家能不跟她拼命?甚至都想挖她的祖坟!世界上毕竟天才少,平庸的人多,布天隽为了所里的几个尖子得罪了大多数群众,能有她的好果子吃吗?七二七所又不是她私人的,她手里有权的时候人家怵她几分。现在她大势已去,连以前被她重用过,沾过她的光的人,为了能继续得到新的当权者的重用,只好躲着她。甚至有些曾拍过她马屁的人,现在也欺侮她。

    即便她是个天才又能怎样?对于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的人来说,承认别人的天才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天才只会激起别人心里的敌意,妒忌之心是人最原始的、本能的冲动。在竞争激烈的当代社会,超群的能力是同代人最不愿饶恕的罪恶。也许只有当个傻瓜,生活才会自由自在。何况布天隽是双重天才:超人的智力和生活的坦诚。搞她的专业,脑力卓越,思想开阔,灵感像水银一样机智活泼。但对待生活则显得极端、呆板、急躁,勇猛地反对社会习俗和传统观念。她明明知道自己办了件蠢事,真诚地来看望他们,把国外的信息告诉他们,却遭到他们的取笑,无异于是自己来游街示众。但她没有中途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反而又走错了一步——对检查出来的工作中的错误、漏洞及一切她不满意的现象进行了无情的抨击,就像加速器里的电子轰击原子一样。她本人就像一个带电的离子,强行射入别人的权力范围,改变原来的物质结构和性能。不论是所长拍板的,还是副所长同意的,只要她认为不对就全部推翻。

    她发现了一个计算机程序编排上的错误,对那个倒霉的工程师就像对中学生一样不客气:“八十年代的科技人员,不懂微波处理机和计算机就是科盲!科技现代化的基础是计算机,计算机的基础是半导体和集成线路。你们只知道反对别人态度生硬,却不知道只有懂行才能硬。”

    她甚至跟一个衣衫不整、操作漫不经心的年轻实验员也发脾气:“半导体器件是高纯,落进一点杂质,整个性质就变。你是自由市场上的个体摊贩,还是研究所的实验员?”

    当她检查出自己十几年前的研究成果——PNP硅平面低噪声晶体管,居然在今天这群工程师手中又出了质量问题,她感到是很大的耻辱,对她的下属表现出一种明显的蔑视:“世界电子技术突飞猛进,我们却前进一步退回半步,怎么能不落后!我不反对你们争名夺利,作为电子工程师不能用嘴、用不科学的手段去争,要拿出自己的成果……”她差点说出更难听的话——这个研究所至少有一半人不适合做研究工作!我们所以有国际水平的成果却培养不出国际水平的人才,就因为官儿多,层次多,矛盾多,人多,课题大家干。集体不奋斗,个人奋斗行不通,就像一麻袋螃蟹,你咬着他的大腿,他叼着你的前爪,谁也动弹不了,很强的力量相互抵消。国外是一人一个课题,相互保密,不出成果就倒台!

    布天隽身上那种优秀知识分子的神气太重了,高阔的前额带着经常过高智力生活的人才会有的光彩,离子注入式的眼神,一激动就格外明显的鼻子尖上的小痦子,构成她脸部表情的主要特征——傲慢。

    她不管不顾地放了一顿炮,伤害了一些无辜的甚至是支持她的人。人家当面不跟她顶撞,她前脚一出门,后面就骂开了:

    “所里分工只叫她带研究生,总工的位子形同虚设,她还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狐假虎威?”

    “我们在她的雌威之下,永无出头之日,工作是大伙儿干的,功劳却记在她一个人身上,到处出风头,好事全叫她占了:全国人大代表、十二届党代会代表、全国妇代会代表,名利双收。”

    “不错,连作家都捧她的臭脚。一个国家女人掌权会出乱子,一个民族阴盛阳衰要颓败,一个单位女人称霸也会遭殃,历史上不乏这种教训,吕后、武后、西太后、江青女皇……”

    大家哈哈一笑,把心里那股怨气放出去了。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布天隽这样做无疑是火上浇油。七二七所的信息传递比她的脚步还快,她本人还没有回到办公室,关于她“回国第二天就视察各研究室,把科技人员骂得狗血淋头”的爆炸性新闻,已经在全所传开了。但她没有别的办公室,既然事情早晚总会爆发,何必要躲?她控制住情绪,决心像每次从国外回来一样履行总工程师的职责,看她该看的,问她想问的,并且命令她的下属非作出明确的回答不可!她也收起了热情,表现出一种令人敬畏的自制:脸上挂着不屑为伍的神态,气度卓然。就凭这一点她也是个罕见的人物,拒不接受流言飞语的制约,拒不接受别人的操纵。一个女人居然有这般大将风度,实属难得!

    但是,布天隽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是科学家。搞科学的老实人多,搞政治的老实就等于愚蠢,她还没有看明白,自己面临的处境比所想到的更复杂、更麻烦。她自恃有“过五关斩六将”的经历,尤其是最后一关——“文化大革命”中挨整的经验,还怕什么?还会有什么灾难会大过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那时骂她,打她,真是九死一生,可一九七二年她一解放还是当总工程师。因为她有成果,有本事就是有本事!打倒她别人可以干,但干跟干不一样,她一出手就比别人强。这就是布天隽的特点,在科研上她似乎从未遇到过超不过去的对手,但在专业以外却处处有对手,而且每个对手都能轻易地把她打败。她从某些人的敌对情绪中已经感觉到,今天这种暗算不比“文化大革命”中的公开挨斗好受,“工人阶级”整知识分子是明的,就是那两下子:“批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他们一去抽烟喝酒打扑克,脚就撤走了,你可以做试验,看文献,时候一到想翻身也很容易。现在是知识分子整知识分子,知道你的弱点,你哪儿痛他偏往你哪儿踢!趁她不在的时候,人家调整了各级干部班子,就等于挖了她的墙根儿,拆了她的基础,她再说话没人听,指挥不灵。何况所里领导重新做了分工,不让她再抓科研、管生产、搞管理。实际是把她架空了,不接触课题,脱离研究,科学家就废了!专业丢掉一年,三年也赶不上,布天隽难道还不明白这一点吗?她其实有点心慌,对付这种政治手腕她缺乏经验,也没有思想准备。感到孤立无援,没有依靠,也没有人可以商量一下。马弟元保护不了她,到关键时刻还得需要她的保护。也正因为她心里没有底,表面上才那么凶,脾气暴躁。现在谁还怕她?只等着看她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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