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个调查组突然进驻嘉泰保温瓶公司，查封了所有账目，当然是冲着李冬绮来的。
“告状——调查——撤换”，这是整人的“老三篇”了。虽百试百灵，却妇孺皆知，作者不愿意写，读者不愿意看。但，既然发生在李冬绮身上，就无法回避。
而且像她这样的人物，如果不挨整，岂非不真实和缺少“中国特色”？
像她这样的第一批到开发区来的元老型经理，已经没留下多少了。
她只是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得罪了何方神圣？
她首先想到的是外方老板。她不止一次地得罪过他。但那是为了公司的利益，与私人友谊无关。
老板曾叫她到自己设在印尼的工厂去为保温瓶印花，每个瓶却要她四十二美分。但她在香港印，每个瓶只需二十七美分，而且质量也更好些。她不甘心当这种冤大头，据理力争，最后外方老板只好叫设在新加坡的集团总部赔偿了她五千美元。
为马口铁印花的事她起诉了外方老板在中国的另一家合资企业，而且官司打赢了，老板也向她抱怨过：“你怎么可以用我的左手告我的右手？”
她却说：“亲兄弟，明算账，如果我吃了亏上了当，还不索赔，就是大笨蛋，不称职，你就该炒我的鱿鱼！”
外方老板还叫“嘉泰”从他印尼的工厂进口二十万个保温瓶的胶口，这胶口是已经被淘汰的过时产品，用塑料和橡胶合成的，毫无弹性，放在保温瓶上漏水。李冬绮不要，老板非叫她收下不可。没办法，李冬绮只好在一次董事会上提出这个问题。
外方老板以他在董事会里特殊重要的地位，摇头否认：
“不会的啦，我们印尼都用这种胶口，从不漏水的啦。一定是你的瓶胆不合格。”
李冬绮争辩：“不对，你们印尼的保温瓶也不再用这种胶口。”
“怎么可能呢？我常在印尼还不清楚吗？”
李冬绮立刻跑回办公室，拿来外方老板送给她的印尼保温瓶，当场拆开，拿出胶口用手一拉老长，是纯橡胶制品，跟老板提供的过时胶口显然大不一样。
这一招太厉害了，使外方老板没有台阶可下了，他带来的助手和一名会计师都惊呆了，不敢吭声。中方的董事们也很紧张，这个老板是开发区的投资大户，倘若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抽回投资，这局面如何收拾？如何向市里交代？
在这位老板庞大的集团公司里没有人敢这样顶撞他，让他如此难堪。相反他对部下的训斥却毫不留情面。唯独没有训斥过李冬绮，反倒一次又一次地被她逼得下不来台。
场面极为难堪，没有人知道该怎样打破这僵局。
外方老板突然将身子向沙发上一靠，哈哈大笑起来：
“李总，你是机关枪，我投降，我投降。”
人家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大老板，这一笑太有学问，太有水平了，不做作，不尴尬，爽朗地缓解了紧张空气，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来。
连李冬绮都被外方老板的气度感动了。她也笑了：
“老板，你那胶口我就不给钱了。”
外方老板故做无奈地把双手一摊：
“你太厉害了，跟你一沾边儿就得吃亏。”
“当初你叫我出来的时候说，给我五十万元让我玩玩，到算账的时候你可是一分钱也不让。”
“好，君子不言利。”
不言利还办公司干什么？李冬绮没有再吭声。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的谈话都写进了董事会记录，她为公司省下了四万美元。
但事后，她请一位书法家写了五句话，挂在自己办公室的正面墙上：
“恭喜发财，五路进财，有道得财，和气生财，造福赐财。”
办企业就要旗帜鲜明地光明正大地赚钱。
按中国人的观念，应该说她得罪了外方老板。可是开发区主任曾对她说过，外方老板在背后却非常赞赏她，说她是难得的人才。有人可能精通技术，是发明家，却不一定精通企业的经营管理。有人可能精于管理，却不一定懂技术。李冬绮既是技术奇才，又精通管理，做生意太精明了，这样的人才难找。外方老板还提出要为她增加工资，免费请她去老板设在印尼、新加坡的企业考察……
这样的人似乎不会在背后向她捅刀子，更不会用“查账”这种典型的中国手段来整她。
李冬绮被逼无奈，继续反省还得罪过什么人——
保温瓶需要一些茶壶茶碗等配套的瓷器。一业务员利用到唐山订货的权力，不找正规的信誉好的大瓷器厂订货，专找一些个体小厂，质次价高，且不能按时供货，但能给他很多的回扣。事情败露后原可以把他送进监狱蹲两年，由于她心软，只让他下车间干活儿就算没事了。
她认为没事了，人家会不会记恨在心，暗地使坏，到处告黑状？
她还开除过两个人，都是手段极其恶劣地索要贿赂，或借给公司办事之名，趁机倒卖，从中渔利，她最恨这种吃里爬外的人……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些小人，干事不行，其破坏力、杀伤力却不能低估。
不错，确实有人告她的黑状。
但是光下边有人告还不行，上边还要有人信才能派得出调查组来。
上边的人更喜欢问中午那顿白吃的是什么标准？都有什么菜呀？每月工资多少？这询问里有关心，更多的是羡慕和好奇。合资企业嘛，人们关注的是它的福利待遇和收入。
总经理办公室的墙上公然贴着招财进宝的大标语，一个知识分子完全钻到钱眼儿里，能不叫人担心？
董事会决定，每年给李冬绮的工资标准是两万美元。但是按中国的合资企业法规定，她实际却不能拿这么多，每月真正能领到手的只有五百元人民币，其余的钱留作职工福利。有的合资企业的经理就用这笔钱给自己买房——按理说这也不为过。经理也是职工，买房也算福利。上边也怀疑到李冬绮身上了，她经常出国，花钱又大手大脚，是不是挪用了董事会给她的工资？
按中国习俗，调查组进驻哪一个单位，就是表明那个单位将有一场灾难要降临，差不多等于公开宣布总经理被停职审查了。不仅使“嘉泰”的人惶惶然，闹得整个开发区都知道了。可谓“坏事传千里”。
李冬绮跟董事会打了声招呼，便不再上班了，实际她也无法工作了。调查组无论把“嘉泰”弄成什么样子也与她无关了。
这一手当然有意气用事的成分。
她回到家还越想越气，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想好好休息一下，却躺不住，睡不着。因为她如同一个沸腾的汤锅，一刻也不能闲着，倘闲下来便无法放置自己的激情。她想看书，却老走神儿，看不进去。她的远红外线的研究已接近尾声，正好利用这段闲暇成就大功，却无法集中精力……
她想瞒住张向东已经不可能了，张向东在区委都听说了，又做了点小小的调查研究，便提前下班回来了。
一进门就笑。李冬绮越是气得不行，他越是笑，让她气上加气。
他为她沏上一杯她喜欢喝的花茶，在她身边坐下来，双臂抱住她的双肩，把她的身体揽进自己的怀里。说的仍然是玩笑话：
“看来今天的午饭、晚饭都得由我来做了，你什么也别干，只管好好生气。”
她将自己的头靠在丈夫胸前：
“我在外边受气，回到家你还要气我。”
“这叫以毒攻毒，想不到我的李总也有不理智、不够精明的时候。”
“你是说我不该扔下‘嘉泰’不管了？”
“别想什么该不该，凡你做过的事都是应该的。你已经说出暂时不再管‘嘉泰’的事了，就不再管了，他们天塌下来也不管。我也是共产党的区委书记，在某种范围，某种场合，也可以代表党说几句公道话，在经理一级的人物中，恐怕没有谁比你更经得住调查了，无论怎样查也查不倒你。因此我断定，要不了多久，人家还会请你回去。到那个时候不可再意气用事，给台阶就下。因为‘嘉泰’是你一手创建起来的，搞成今天这个样子不容易，八十个人，年产值搞到一千多万元，每年出口一百多万美元。如果被搞垮了，别人不心疼你心疼，因为那都是你的心血。不能让别人把‘嘉泰’搞垮，谁都不行！”
这一番话让李冬绮头脑冷静下来，心里却很舒服。她把自己所受的委屈，对“嘉泰”的功劳，一件一件全倒了出来。
张向东不打断她，鼓励她说下去，直到她说得心里的火气小了，觉得把该说的都说出来了，他才给她做结论：
“当名人就注定要被误解、被中伤。因为理解有才能的人需要勇气，这个社会哪会有那么多有勇气的人？”
“特别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更不理解知识分子了。”
“不错，但我是例外。我都有勇气要你，还不敢理解你吗？反过来说，人活一辈子，肯定要起起落落，如果生活像死水一般平静，又有什么意思？有人叫你奇才，是因为你的生活中有太多的坎坷、不幸和机会。你抓住了机会，将坎坷和不幸变成了成功和幸运，所以你就奇了。平淡的生活造就不了奇人。”
“我可不想当什么奇人，只愿当个平平静静、无忧无虑的女人。”
“不能让女人平平静静、无忧无虑，是男人的过错。有时我真羡慕国外的那些夫妻旅游团，什么时候我们俩也能一块出去散散心，西安、苏杭、黄山、桂林……”
“我连颐和园、十三陵、长城还没去过哪！你这个领导干部是怎么关心知识分子的？”
“罪过，罪过，所以应该接受审查的本应是我！”
“告状——调查——撤换”，这是整人的“老三篇”了。虽百试百灵，却妇孺皆知，作者不愿意写，读者不愿意看。但，既然发生在李冬绮身上，就无法回避。
而且像她这样的人物，如果不挨整，岂非不真实和缺少“中国特色”？
像她这样的第一批到开发区来的元老型经理，已经没留下多少了。
她只是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得罪了何方神圣？
她首先想到的是外方老板。她不止一次地得罪过他。但那是为了公司的利益，与私人友谊无关。
老板曾叫她到自己设在印尼的工厂去为保温瓶印花，每个瓶却要她四十二美分。但她在香港印，每个瓶只需二十七美分，而且质量也更好些。她不甘心当这种冤大头，据理力争，最后外方老板只好叫设在新加坡的集团总部赔偿了她五千美元。
为马口铁印花的事她起诉了外方老板在中国的另一家合资企业，而且官司打赢了，老板也向她抱怨过：“你怎么可以用我的左手告我的右手？”
她却说：“亲兄弟，明算账，如果我吃了亏上了当，还不索赔，就是大笨蛋，不称职，你就该炒我的鱿鱼！”
外方老板还叫“嘉泰”从他印尼的工厂进口二十万个保温瓶的胶口，这胶口是已经被淘汰的过时产品，用塑料和橡胶合成的，毫无弹性，放在保温瓶上漏水。李冬绮不要，老板非叫她收下不可。没办法，李冬绮只好在一次董事会上提出这个问题。
外方老板以他在董事会里特殊重要的地位，摇头否认：
“不会的啦，我们印尼都用这种胶口，从不漏水的啦。一定是你的瓶胆不合格。”
李冬绮争辩：“不对，你们印尼的保温瓶也不再用这种胶口。”
“怎么可能呢？我常在印尼还不清楚吗？”
李冬绮立刻跑回办公室，拿来外方老板送给她的印尼保温瓶，当场拆开，拿出胶口用手一拉老长，是纯橡胶制品，跟老板提供的过时胶口显然大不一样。
这一招太厉害了，使外方老板没有台阶可下了，他带来的助手和一名会计师都惊呆了，不敢吭声。中方的董事们也很紧张，这个老板是开发区的投资大户，倘若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抽回投资，这局面如何收拾？如何向市里交代？
在这位老板庞大的集团公司里没有人敢这样顶撞他，让他如此难堪。相反他对部下的训斥却毫不留情面。唯独没有训斥过李冬绮，反倒一次又一次地被她逼得下不来台。
场面极为难堪，没有人知道该怎样打破这僵局。
外方老板突然将身子向沙发上一靠，哈哈大笑起来：
“李总，你是机关枪，我投降，我投降。”
人家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大老板，这一笑太有学问，太有水平了，不做作，不尴尬，爽朗地缓解了紧张空气，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来。
连李冬绮都被外方老板的气度感动了。她也笑了：
“老板，你那胶口我就不给钱了。”
外方老板故做无奈地把双手一摊：
“你太厉害了，跟你一沾边儿就得吃亏。”
“当初你叫我出来的时候说，给我五十万元让我玩玩，到算账的时候你可是一分钱也不让。”
“好，君子不言利。”
不言利还办公司干什么？李冬绮没有再吭声。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的谈话都写进了董事会记录，她为公司省下了四万美元。
但事后，她请一位书法家写了五句话，挂在自己办公室的正面墙上：
“恭喜发财，五路进财，有道得财，和气生财，造福赐财。”
办企业就要旗帜鲜明地光明正大地赚钱。
按中国人的观念，应该说她得罪了外方老板。可是开发区主任曾对她说过，外方老板在背后却非常赞赏她，说她是难得的人才。有人可能精通技术，是发明家，却不一定精通企业的经营管理。有人可能精于管理，却不一定懂技术。李冬绮既是技术奇才，又精通管理，做生意太精明了，这样的人才难找。外方老板还提出要为她增加工资，免费请她去老板设在印尼、新加坡的企业考察……
这样的人似乎不会在背后向她捅刀子，更不会用“查账”这种典型的中国手段来整她。
李冬绮被逼无奈，继续反省还得罪过什么人——
保温瓶需要一些茶壶茶碗等配套的瓷器。一业务员利用到唐山订货的权力，不找正规的信誉好的大瓷器厂订货，专找一些个体小厂，质次价高，且不能按时供货，但能给他很多的回扣。事情败露后原可以把他送进监狱蹲两年，由于她心软，只让他下车间干活儿就算没事了。
她认为没事了，人家会不会记恨在心，暗地使坏，到处告黑状？
她还开除过两个人，都是手段极其恶劣地索要贿赂，或借给公司办事之名，趁机倒卖，从中渔利，她最恨这种吃里爬外的人……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些小人，干事不行，其破坏力、杀伤力却不能低估。
不错，确实有人告她的黑状。
但是光下边有人告还不行，上边还要有人信才能派得出调查组来。
上边的人更喜欢问中午那顿白吃的是什么标准？都有什么菜呀？每月工资多少？这询问里有关心，更多的是羡慕和好奇。合资企业嘛，人们关注的是它的福利待遇和收入。
总经理办公室的墙上公然贴着招财进宝的大标语，一个知识分子完全钻到钱眼儿里，能不叫人担心？
董事会决定，每年给李冬绮的工资标准是两万美元。但是按中国的合资企业法规定，她实际却不能拿这么多，每月真正能领到手的只有五百元人民币，其余的钱留作职工福利。有的合资企业的经理就用这笔钱给自己买房——按理说这也不为过。经理也是职工，买房也算福利。上边也怀疑到李冬绮身上了，她经常出国，花钱又大手大脚，是不是挪用了董事会给她的工资？
按中国习俗，调查组进驻哪一个单位，就是表明那个单位将有一场灾难要降临，差不多等于公开宣布总经理被停职审查了。不仅使“嘉泰”的人惶惶然，闹得整个开发区都知道了。可谓“坏事传千里”。
李冬绮跟董事会打了声招呼，便不再上班了，实际她也无法工作了。调查组无论把“嘉泰”弄成什么样子也与她无关了。
这一手当然有意气用事的成分。
她回到家还越想越气，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想好好休息一下，却躺不住，睡不着。因为她如同一个沸腾的汤锅，一刻也不能闲着，倘闲下来便无法放置自己的激情。她想看书，却老走神儿，看不进去。她的远红外线的研究已接近尾声，正好利用这段闲暇成就大功，却无法集中精力……
她想瞒住张向东已经不可能了，张向东在区委都听说了，又做了点小小的调查研究，便提前下班回来了。
一进门就笑。李冬绮越是气得不行，他越是笑，让她气上加气。
他为她沏上一杯她喜欢喝的花茶，在她身边坐下来，双臂抱住她的双肩，把她的身体揽进自己的怀里。说的仍然是玩笑话：
“看来今天的午饭、晚饭都得由我来做了，你什么也别干，只管好好生气。”
她将自己的头靠在丈夫胸前：
“我在外边受气，回到家你还要气我。”
“这叫以毒攻毒，想不到我的李总也有不理智、不够精明的时候。”
“你是说我不该扔下‘嘉泰’不管了？”
“别想什么该不该，凡你做过的事都是应该的。你已经说出暂时不再管‘嘉泰’的事了，就不再管了，他们天塌下来也不管。我也是共产党的区委书记，在某种范围，某种场合，也可以代表党说几句公道话，在经理一级的人物中，恐怕没有谁比你更经得住调查了，无论怎样查也查不倒你。因此我断定，要不了多久，人家还会请你回去。到那个时候不可再意气用事，给台阶就下。因为‘嘉泰’是你一手创建起来的，搞成今天这个样子不容易，八十个人，年产值搞到一千多万元，每年出口一百多万美元。如果被搞垮了，别人不心疼你心疼，因为那都是你的心血。不能让别人把‘嘉泰’搞垮，谁都不行！”
这一番话让李冬绮头脑冷静下来，心里却很舒服。她把自己所受的委屈，对“嘉泰”的功劳，一件一件全倒了出来。
张向东不打断她，鼓励她说下去，直到她说得心里的火气小了，觉得把该说的都说出来了，他才给她做结论：
“当名人就注定要被误解、被中伤。因为理解有才能的人需要勇气，这个社会哪会有那么多有勇气的人？”
“特别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更不理解知识分子了。”
“不错，但我是例外。我都有勇气要你，还不敢理解你吗？反过来说，人活一辈子，肯定要起起落落，如果生活像死水一般平静，又有什么意思？有人叫你奇才，是因为你的生活中有太多的坎坷、不幸和机会。你抓住了机会，将坎坷和不幸变成了成功和幸运，所以你就奇了。平淡的生活造就不了奇人。”
“我可不想当什么奇人，只愿当个平平静静、无忧无虑的女人。”
“不能让女人平平静静、无忧无虑，是男人的过错。有时我真羡慕国外的那些夫妻旅游团，什么时候我们俩也能一块出去散散心，西安、苏杭、黄山、桂林……”
“我连颐和园、十三陵、长城还没去过哪！你这个领导干部是怎么关心知识分子的？”
“罪过，罪过，所以应该接受审查的本应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