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张向东从检查出患了晚期胃癌并做了大手术之后，已经熬过了五个年头。这五年里有四个春节是李冬绮陪着他在医院里度过的。他又做了四次小手术，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由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大汉变成了一副不足百斤的瘦弱骨架。每次都担心手术后伤口难以愈合，每次都神奇地愈合了。似乎是有意试验他的夫人发明的远红外线腰腹带的功效，给她的发明物一个大出风头的机会。
给他治过病的医生都把他作为一个特殊的病例在研究，都把他这五年当做一个奇迹看待。
不能不令人对生命产生了一种敬畏感。
在这期间，李冬绮却真正体验到何谓“祸不单行”——女儿李梅结婚后不久，卵巢发现了囊肿，跟张向东同时住院。李冬绮要两边跑，照顾两头。囊肿切除后必然伤及卵巢，连医生都说生孩子的可能性极小了。一个女人没有孩子将是多大的不幸！上了年纪之后会感到寂寞、凄凉。
她抱着女儿哭了一场又一场，悲叹娘儿俩的命一样苦。
她在事业上取得了一个又一个成功，而且全是自己干出来的，不靠侥幸，不靠偶然。世上原本就没有偶然的成功，是成功就不是偶然。
为什么她的个人生活里却会有这么多的不幸？
她和大弟弟同时开始上学。因为她是女孩，在那个年代就被认为上不上学都没有关系。因此她只能用弟弟用过的铅笔头，拿弟弟的旧作业本的反面写自己的作业。她有四个弟弟三个妹妹，常常是后边背着一个前边抱着一个复习功课。她上对父母，下对弟妹都负有责任。打夹子、搓麻绳、纳底子做鞋、裁剪衣服，凡一个中国女人能够做的事她都会做，而且做得精。二十年前父亲病重的时候，是她在父亲病床前守候了两个月。当母亲来和父亲诀别的时候，突然中风，一直瘫痪至今……
生命充满了意外，好像人就应该在缺陷中生存。
李梅又意外地怀孕了，似乎在印证老天有眼，好人有好报。在张向东做最后一次手术时，她在同一个医院里生下了一个女儿，李冬绮为外孙女取名罗般若。
这给了她极大安慰的喜事，却并没有冲走渐渐逼近丈夫的死神。
张向东的生命一点一点地被熬干了，他的精神又吸干了她。他们都预感到了大限将近，却无法说清，心里越来越沉重……
他变得忧郁易怒，无法控制那莫名的暴躁。但他又没有力气发作了，其痛苦只有李冬绮理解，也只有她在身边，才能使他平静。仿佛只有柔风才能抚平海浪一样——她看着他，他就安静了。
他的灵魂，他的残存的精气神全凝入她的眸子里！
他身上散发出那种沉寂的准备迎接死亡的力量震慑了她。
夜凉如冰，西风悲旋，拍打着窗户，发出一阵阵呼喊。
他眉头越皱越紧，身体在轻轻扭动。他如果还有力气就把自己掐死！要走就快走，带着屎尿走又有什么关系，干干净净带着一份自尊离开亲人岂不更好？何必到最后了再糟蹋一番自己，再折腾一通冬绮！
李冬绮把悲愁暂时放到一边，掀开张向东的被子，一只胳膊抱着他的身子，另一只手脱去他装了屎尿的裤子。然后用卫生纸轻轻擦掉他身上的屎，再端来一盆热水，用毛巾蘸水把他的身体洗净。连换三盆热水，把张向东的身体从上到下洗了个干干净净，最后用新毛巾擦干，换上干爽的衣服和床单。
她愿意不停地照顾他，有事可做。
她害怕静坐，那会胡思乱想，愁深痛剧无法排遣！
她更不愿意无能为力地眼看着他一个人忍受痛苦，走向死亡。
他则认为自己的存在成了她的陷阱。他本来不适应失败，以往他对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是满意的，是这不治之症使他不得不忍受这巨大的失败。
他哭了。
他挣扎着想抱住妻子，却没有那个力气。李冬绮抱住他，把脸贴到他的脸上，并用手轻轻为他擦着泪水，却让自己的泪水随意流下来。
他的声音已极其微弱：
“冬绮，上一辈子是我欠了你的，还是你欠了我的？为什么害你吃这么多苦？下一辈子我肯定要像你对我这样来报答你。”
“我们有缘，我们是夫妻，谁也不欠谁的。”
“我真不想死，我还可以干很多事，我跟你还没有过够，不愿离开你……”
“你不会的，你也不应该扔下我自己走。”
“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是个工作狂，照顾了许多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挣了很多钱，自己却没享过福。”
“别说了……”
李冬绮已泣不成声，感到了一种深沉的无望。
“不说了，我说得太多了。”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诉说自己那男性的灵魂。
他走了，走得一点都不平静、不甘心，是怀着对妻子深深地依恋和热爱离去的。
她仍沐浴在他那幽暗、痛楚、留恋的眼光里。
他走了，如同一棵大树倒下了，她的生活里失去了成功的支撑物。
她的意志突然丧失净尽，感到疲劳极了，真想躺在丈夫身边好好歇一歇。也许一躺下便永远不会再起来了，那就永久地平静地休息，去找他吧。
他说不定正在一个什么地方等着她。
给他治过病的医生都把他作为一个特殊的病例在研究，都把他这五年当做一个奇迹看待。
不能不令人对生命产生了一种敬畏感。
在这期间，李冬绮却真正体验到何谓“祸不单行”——女儿李梅结婚后不久，卵巢发现了囊肿，跟张向东同时住院。李冬绮要两边跑，照顾两头。囊肿切除后必然伤及卵巢，连医生都说生孩子的可能性极小了。一个女人没有孩子将是多大的不幸！上了年纪之后会感到寂寞、凄凉。
她抱着女儿哭了一场又一场，悲叹娘儿俩的命一样苦。
她在事业上取得了一个又一个成功，而且全是自己干出来的，不靠侥幸，不靠偶然。世上原本就没有偶然的成功，是成功就不是偶然。
为什么她的个人生活里却会有这么多的不幸？
她和大弟弟同时开始上学。因为她是女孩，在那个年代就被认为上不上学都没有关系。因此她只能用弟弟用过的铅笔头，拿弟弟的旧作业本的反面写自己的作业。她有四个弟弟三个妹妹，常常是后边背着一个前边抱着一个复习功课。她上对父母，下对弟妹都负有责任。打夹子、搓麻绳、纳底子做鞋、裁剪衣服，凡一个中国女人能够做的事她都会做，而且做得精。二十年前父亲病重的时候，是她在父亲病床前守候了两个月。当母亲来和父亲诀别的时候，突然中风，一直瘫痪至今……
生命充满了意外，好像人就应该在缺陷中生存。
李梅又意外地怀孕了，似乎在印证老天有眼，好人有好报。在张向东做最后一次手术时，她在同一个医院里生下了一个女儿，李冬绮为外孙女取名罗般若。
这给了她极大安慰的喜事，却并没有冲走渐渐逼近丈夫的死神。
张向东的生命一点一点地被熬干了，他的精神又吸干了她。他们都预感到了大限将近，却无法说清，心里越来越沉重……
他变得忧郁易怒，无法控制那莫名的暴躁。但他又没有力气发作了，其痛苦只有李冬绮理解，也只有她在身边，才能使他平静。仿佛只有柔风才能抚平海浪一样——她看着他，他就安静了。
他的灵魂，他的残存的精气神全凝入她的眸子里！
他身上散发出那种沉寂的准备迎接死亡的力量震慑了她。
夜凉如冰，西风悲旋，拍打着窗户，发出一阵阵呼喊。
他眉头越皱越紧，身体在轻轻扭动。他如果还有力气就把自己掐死！要走就快走，带着屎尿走又有什么关系，干干净净带着一份自尊离开亲人岂不更好？何必到最后了再糟蹋一番自己，再折腾一通冬绮！
李冬绮把悲愁暂时放到一边，掀开张向东的被子，一只胳膊抱着他的身子，另一只手脱去他装了屎尿的裤子。然后用卫生纸轻轻擦掉他身上的屎，再端来一盆热水，用毛巾蘸水把他的身体洗净。连换三盆热水，把张向东的身体从上到下洗了个干干净净，最后用新毛巾擦干，换上干爽的衣服和床单。
她愿意不停地照顾他，有事可做。
她害怕静坐，那会胡思乱想，愁深痛剧无法排遣！
她更不愿意无能为力地眼看着他一个人忍受痛苦，走向死亡。
他则认为自己的存在成了她的陷阱。他本来不适应失败，以往他对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是满意的，是这不治之症使他不得不忍受这巨大的失败。
他哭了。
他挣扎着想抱住妻子，却没有那个力气。李冬绮抱住他，把脸贴到他的脸上，并用手轻轻为他擦着泪水，却让自己的泪水随意流下来。
他的声音已极其微弱：
“冬绮，上一辈子是我欠了你的，还是你欠了我的？为什么害你吃这么多苦？下一辈子我肯定要像你对我这样来报答你。”
“我们有缘，我们是夫妻，谁也不欠谁的。”
“我真不想死，我还可以干很多事，我跟你还没有过够，不愿离开你……”
“你不会的，你也不应该扔下我自己走。”
“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是个工作狂，照顾了许多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挣了很多钱，自己却没享过福。”
“别说了……”
李冬绮已泣不成声，感到了一种深沉的无望。
“不说了，我说得太多了。”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诉说自己那男性的灵魂。
他走了，走得一点都不平静、不甘心，是怀着对妻子深深地依恋和热爱离去的。
她仍沐浴在他那幽暗、痛楚、留恋的眼光里。
他走了，如同一棵大树倒下了，她的生活里失去了成功的支撑物。
她的意志突然丧失净尽，感到疲劳极了，真想躺在丈夫身边好好歇一歇。也许一躺下便永远不会再起来了，那就永久地平静地休息，去找他吧。
他说不定正在一个什么地方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