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宁走进医院,突然想起一件事,掏出钱夹从里面翻出三十元钱。太少了,但钱夹里只有这三十元了。他叫爷爷为工厂翻译了一批日文的和英文的技术资料,他老说要给翻译费,但是老忘了到财务科领出来。他深知老人虽然嘴上说只希望能干点事情,不要报酬,但心里非常在乎自己的劳动是否真有价值。工厂里一分钱不给,怎么证明现代社会承认他的翻译有价值?好像是孙子为了哄他高兴,没事找事地弄来一堆费解的资料让他打发时间。老人要走了,应该让他相信,那批资料无论对工厂,还是对林永宁本人,都是非常重要的。

    林永宁看到全家人都围在病房门口,心里咯噔一下,脚有点沉,腿有点软,生出一种遗憾,生平第一次害怕面对全家人。奶奶、妈妈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自己刚上学的女儿林楠躺在长椅子上,头扎到曾祖母的怀里睡着了。父亲、弟弟、妹妹和妻子无处可坐,各自低着头闷闷不语。是在等他,还是准备给爷爷送行?

    “爷爷怎么样?”尽管他心里很紧张,仍然把声音压得很低。奶奶和母亲还是睁开了眼。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奶奶见到他仍然抑制不住满心的喜爱和关切:

    “宁子,你可来了,看你这个样儿又是一宿没睡吧?放心吧,你爷爷不见你一面是不会走的。”

    “您这么大岁数怎么也来了?”

    “半夜里把我们娘儿几个接来说是见最后一面。大夫挽救了一宿,都说不行了,最后就是等着了,到天亮他倒没事了,睡得可稳哪。”

    昨天夜里应该由他来病房守护爷爷。全家人没有一个人责怪他为什么没有来,似乎都相信他一定有比守护病危的爷爷更紧急更重要的事情。

    父亲说:“大夫叫出院,说住在这儿白花钱,他们也没有招了,与其在这儿等着不如回家等,家属还跟着少受罪。”

    林永宁隔着门上的窗户,望望病房内睡得很安稳的爷爷,拿定了主意:

    “不能出院,回到家就真的只能等着了!在这里还有希望,到时候他们总不会见死不救吧?有一点希望就不要放弃,等一会儿我再去跟医生说说。爸爸,你陪奶奶她们都回去吧,白天由会访在这儿顶着,晚上我来替她。白天有事可以往厂子里打电话找我。”

    母亲心疼:“你忙了一夜,白天还要上班?”

    “厂里一大堆事,还有外地的客户在等着。”

    奶奶不知是抱怨,还是替孙子感到骄傲:“一大堆事还有一大堆人,怎么就累我宁子一个人!”

    “奶奶,厂里正处在困难时期。”

    “你们又要度荒?”

    “你老就别打岔了。”母亲喊了孙女、弟弟、妹妹把奶奶扶起来。

    林永宁轻轻地走进了病房,坐在爷爷林凤春病床前的小凳子上。

    老人家睡容安详,看不出有丝毫痛苦,一如睡着了的婴儿般恬静。莫非这就是回光返照?皮肤细而薄,贴在塌陷了的脸颊上,脑门儿没有萎缩,依然挺得老高,而且往日的皱纹也消失了,被皮肤包得紧紧的,一本法文书掉在了床底下,林永宁捡起来用毛巾把封底封面擦干净。不禁生出一股对生命的敬畏感——眼前这个正在干瘦下去的躯体里到底蕴蓄着多少能量?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了,原来就精通日文、英文、德文、西班牙文,在生病期间又开始自学法语。学会了又有什么用?还来得及用吗?他不理解老人却又不敢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活到三十岁,最大的懊悔就是没有学好一门外语,而且身边守着一个语言天才!在他很小的时候爷爷就严厉督促他一定要学好外语。可是没有过多久,爷爷就成了历史反革命,家里被抄了个乱七八糟,只剩下一堆破烂儿。而且牵累奶奶和父亲跟他一块登上了批判台,弯腰曲膝脖子上挂牌子。林永宁也由少先队的大队长变成了狗崽子。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爷爷是大学问家,是他们的大人物,曾当过天津市图书馆的馆长和天津中心区的区长。原来他还开过煤厂,地道的资本家,又是国民党的军统和中统双料特务。懂那么多外语完全是为了搞特务活动,真叫他占全了!他恨爷爷和他的学问,毁了全家,也毁了他的前途……等到他知道外语没有罪过,而且有大用处,是近几年的事,后悔已经有点晚了。他把书放在老人的枕头边上。林凤春睁开了眼,好像从来没有睡着过,眼里没有睡意,也不浑浊,还有神采。

    “爷爷,您好点吗?”

    老人动动头,把一只手伸出被子,林永宁抓住了这只手。

    “您早晨想吃点什么?”

    “什么也不想吃,也不该再吃什么东西了。”

    老人声音虽弱,但能听清楚,仍在咬文嚼字。林永宁放心了,这样的状态,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出事的。他问:

    “精神这么好,为什么不吃东西?”

    “让肠胃干干净净的,走的时候自己方便,别人也方便。”

    林永宁突然想哭。

    老人的身体正在枯萎,但头脑很清醒,甚至像往常一样灵敏。一个这么明白的人怎么会死呢?

    “您别尽想着走,您哪儿也去不了。我们舍不得您,正是需要您的时候!”林永宁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十元钱,放到老人手里,“这是工厂付给您的翻译费,只是太少了一点。”

    老人微微摇头:“我越来离天越近,离地越远,要这钱有什么用?你忘了钱这东西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我就是想干点事,不是为了挣钱。”

    林永宁紧紧攥住老人的手。

    “往后想请您干的事很多,现在像您这样的人是社会的宝贝!您不是说一定要教会我英语吗?”

    “世界上的事是永远干不完的,该我干的我都干了。人在病中就可以冷静地检讨自己的一生了,客观地观察这个世界的变化。我给国民党干过事,也给共产党干过事,无论给谁干事都忠于自己的职守。所以虽然挨过整,但并未往死里整我。只是连累你们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有失也有得。当初我给你取名的时候,是希望你这一辈子能够过一种安宁快乐的生活,但很快就发现你不是那种能安安静静过小日子的人,很小就有一种领头的意识和能力。当孩子的时候是孩子头,上学后是学生头,咱们家经常挤满了一群一帮的你的伙伴,有比你小的,也有比你大的,你能把他们团住,这是一种天生的本事。现在成熟了,有足够的忠诚,忠诚于自己的品格,忠诚于自己的工作,忠诚于工厂。业大毕业后知识面扩大了,智慧也够用的,如果还感到自己知识欠缺,就多幻想,增强想象力,别让脑袋闲着。最重要的是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怕危险的人比不怕危险的人要多得多,怯懦的比勇壮的要多得多,因此勇壮敢冒风险的人就稀少可贵,就沾光,就容易成功。哪怕是忍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也不要放弃希望……”

    张会访提着两个大饭盒走进来:

    “永宁,别让爷爷说话太多。刚好一点,别累着。”

    “是我自己想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人老了就是话多,不说完心里不踏实。”林凤春因说话兴奋,脸上有了血色,与夜里判若两人。

    “我用鲜虾仁西红柿鸡蛋做的面汤,还有蛋糕和小菜,趁热吃吧。”张会访抓住这点空儿回家做了早饭拿来,既为爷爷,又为丈夫,真是心细。

    老人止住她:

    “等一等。会访,你是个懂事的好孙子媳妇,咱们家四世同堂,你上有爷爷、奶奶、公公、婆婆,下有小叔、小姑,自己还带个孩子,真难为你了。永宁找了你是福气,你嫁了永宁也是福气。你奶奶老了,你婆婆身体不好,这个家就靠你了。永宁也得靠你照顾。现在你们吃饭吧,我看着你们吃,永宁吃完去上班,会访吃完回家睡一觉再来。”

    会访打开饭盒,满屋香气:“爷爷,您吃一点。”

    “我说不吃就不吃。”

    会访求助地看看丈夫,永宁满脸都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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