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翰臣是傍晚时分走出白城旅馆的。

    他没有直接去日军司令部,而是兜了个圈子先去了市府广场。走在被炸得坑洼不平的大街上时,他的心里像烧着一团火。他打算先看看五爷等人的情况,告诉大家要挺住,他会想办法搭救他们出来。没想到,广场路口上站着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他刚一靠近,就被枪杆推了回来。薛翰臣只能远远地向戏台看过去。戏台上的人们受过严刑拷打,又一天水米没打牙,大多有气无力地低垂着脑袋,但五爷的脑袋却高高昂起,像一朵硕大的白花开放在晚风中。翰臣在心里悄悄叮嘱五爷一句,转身快步向日军司令部方向走。

    日军驻白城司令部对于薛翰臣来讲并不陌生,就在一天前,这里还挂着国民党军白城卫戍司令部的牌子,如今却讽刺性地成了日军的大本营,那位守城长官余明也不知所终,几个月前,翰臣还到这里来找他商议抗战大计,现在却是来找高桥一郎疏通关系。翰臣无奈地摇摇头,心里泛起一丝酸楚,迈步踏上台阶。

    侧前方的大理石柱子后,突然闪出一个日本兵,大喊一声站住,把刺刀逼到翰臣的胸口前。翰臣向后退一步,他知道自己不能急,否则什么事情都办不成,他努力克制住情绪,用日语向对方说明了来意。那个日本兵愣了愣,大概没想到眼前这个中国人会说日语,并且还认识高桥长官,他判断出此人来头不小,急忙把刺刀收回去,双脚并拢立正敬礼说:“高桥长官不在司令部,住在不远处的一个四合院里。”

    薛翰臣按照日本兵的指点,找到那座古朴的四合院,此时高桥一郎正手里拿着画夹,站在院子里画速描。进入白城不久,高桥一郎就被这座四合院的建筑风格所吸引,没有住进司令部,而是执意住进了这里。从司令部一回来,高桥一郎就脱掉了军装,换上一件白绸布的中式长衫,仰头看几眼面前的建筑,随即在纸上飞快地勾画几笔。他再次抬起头时,看见侧后方的院门外站着一个身着学生装的年轻人。高桥一郎愣了一下,随后惊喜地喊了一声“翰臣君”,快步向门口走过来。翰臣犹豫了一下,没有像过去那样喊“一郎”,而是客气地喊了一声“高桥君”。也就一年多,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校园里他们还是同学和朋友,可如今高桥一郎已经成为了一个侵略者,他怎么能再和往常一样与他亲近呢?高桥一郎却似乎并不像他这么想,他亲热地拉住翰臣的手,一直把他拉进屋子里,扶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后亲自动手泡茶。薛翰臣看着高桥一郎在茶几前的背影,突然发觉一件事,自己到这里来,除了要搭救五爷等人外,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打听有关幸子的消息。这个想法起初还只是若隐若现,随即就越发强烈起来,像洪水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泛滥成灾,甚至把他来此的本意也淹没殆尽。

    高桥一郎把一杯茶放在翰臣面前,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回到京都不久,他就应征入伍,经过短暂急训后便开赴到中国战场,经过两次调防,他和东京大学的同学谷田茂重逢,就留在其手下当了个参谋。薛翰臣侧对着高桥一郎,不时点头回应一下,表面上他听得很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高桥说的那些话他其实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在高桥讲述的过程中,翰臣的脑袋里始终转着一句话,那句话开始还很小很小,像儿童手里拿的纸风车,慢慢就越转越大,最后就变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风车,把他的脑袋都装满了。他最想问的就是幸子现在的情况,她一切是否都好?有没有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开始创作?但他知道,此时此刻谈论这些事情又是何等的不合时宜。他暗中咬紧牙关,努力把那些盘旋在喉咙口的话硬压下去。

    高桥一郎说完自己的情况,又问到翰臣的经历。翰臣本来不想说,自己的经历乏善可陈,但却无法推辞,只得简单地讲述了一下,一不留神,他就说出了几个月前向余明献计抗击日军的事。他用的是“日寇”两个字,话刚一出口,薛翰臣突然意识到眼前的高桥一郎正是“日寇”中的一员,赶忙尴尬地停下话头。

    天色暗了下去,挂在墙上的条幅模糊起来,好像融化在灰白色的墙面上,两个人一时都噤了声,屋子里突然变得很静,似乎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高桥一郎率先打破了沉默,左手搭在翰臣的右手上问:“翰臣君,空手道还在练习吗?哪天找机会一起切磋切磋?”

    薛翰臣忽然就想起了宾夕法尼亚大学里的那片枫树林,还有他和一郎学习空手道的那些时光,心里不由得一热,右手敏捷地一翻,反扣住一郎的手腕,笑着说:“好哇,真要动起手来,许胜谁负还不好说呢!”一郎手腕一缩,像蛇似的从翰臣手里滑出去,手掌立起来变成一把刀,撞向翰臣胸口。翰臣以攻为守,左拳迅速出击,直捣一郎肩窝。一郎收住攻势,双手呈十字型架住翰臣的拳头。两人同时停住手,会心地相视一笑。这一瞬间,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里,屋子里越发黑下来,但谁也没想起要点灯,好像这样一来,他们就会一直留在回忆里了。

    薛翰臣知道自己必须说出来意了,拖得越久就会越难以启齿,他收回手,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一口说:“高桥君,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请你帮忙,市府广场戏台上的那些人,都是普通老百姓,并非守城军人,请高桥君网开一面,把他们放了吧!”

    高桥一郎放下手里的杯子,眉头渐渐皱成一团,谷田茂下达示众命令时,他就认为这么做不太妥当,如此滥杀无辜不仅违反人道,而且也有损大日本皇军的形象,但碍于上下级身份,他没有当着众人提出反对。高桥一郎点点头说:“翰臣君请放心,这件事我会和谷田茂联队长请示,力争让他改变主张。”

    薛翰臣站起身,向高桥一郎深深鞠躬说:“拜托高桥君了,我代白城的百姓感谢你。”

    高桥一郎一把扶住薛翰臣,“翰臣君言重了,说心里话,谷田茂联队长下命令时,我就觉得这么做不太妥当。即便你今晚不来,我也打算向他提出放人的建议,你来了,我的想法就更坚定了。”

    翰臣察觉到高桥一郎的手臂在颤抖,知道他说的这番话出自真心。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翰臣知道该告辞了,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想走,渴望听到幸子消息的念头就像一根绳子,紧紧把他捆在椅子上,他骂自己没有骨气,但又盼望高桥一郎能主动把话头转向幸子。黑暗中传来啪嗒一声开关响,屋子里随即亮起来,翰臣感觉很不自在,似乎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的想法暴露无遗,再无藏匿之处。

    高桥一郎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笑说:“翰臣君,你今天来得正巧,有一些东西我正打算送给你。”

    翰臣的脑袋一晕,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本能地觉得,高桥一郎要给他的东西与幸子有关。他看着一郎转身进了里屋,捧着一只木盒子走出来,他提醒自己要沉住气,千万不要失态。

    高桥一郎把那只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翰臣面前说:“翰臣君,这是幸子写给你的信,自从你回国后,她就一直把信寄给我,已经积攒有十几封了,我一直没有机会带给你,现在好了,它们终于物归原主了。”

章节目录

白河桥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李玉娇(出版)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李玉娇(出版)并收藏白河桥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