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霍东山的人马是第二天上午开进大薛庄的。他骑在马上在村里转了一圈，一眼就相中了戏台旁边的薛家祠堂。祠堂不久前刚粉刷过一次，墙白门红，房上新换的青瓦，看上去格外打眼。霍东山准备征用它做指挥部，见祠堂门上着锁，就吩咐手下把门砸开。两个士兵抡起锤子刚要动手，有人从戏台底下钻出来，哆哆嗦嗦地走到霍东山马前。
“老总，手下留情啊，这里面供奉着祖宗的牌位，可不敢随便惊动啊！”
霍东山看眼前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矮胖子，缩着脖子端着膀子，一身蓝布大衫，脑袋上不伦不类地扣着一顶瓜皮小帽，猜出来来人大概是本村的财主之流的人物，就调侃地问：“你倒说说看，祖宗牌位和抗战大业比，哪个大，哪个小？”
来人把头点得像鸡啄米，“抗战大，祖宗小。不过祠堂墙上没安窗户，也没开后门，里面又黑，又不通风，现在这个季节住进去怕要遭罪。”
霍东山想想，觉得此人说得不无道理就问：“那依你说不住祠堂，我该住哪里？”
对方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赶忙就坡下驴说：“请老总屈尊，住进我家里好了，五间正房我都给你们腾出来。”
就这样，霍东山住进了薛文才家里。
薛文才和老婆收拾收拾，搬进了毛草曾经住过的西厢房。
睡在西厢房炕上的头一天晚上，薛老太埋怨薛文才不该把这些兵招到家里。薛文才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说：“你懂个屁，我是给咱招保家护院的家丁呢，现在兵荒马乱的，有他们住在咱这里，从今往后谁还敢打咱的主意？”
薛老太想想觉得薛文才说得有道理，念一句阿弥陀佛说：“当家的，今天这事你办得倒挺有章程的。”薛文才张狂起来，一只手放到老婆屁股上说：“那些傻当兵的，还以为落下啥便宜了呢！”
薛老太说：“依你看，那晚来的人真是大强吗？”
薛文才犹豫不决地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到底是不是，我也闹不明白。”
薛老太一把甩开他的手说：“小胡同赶猪——两头堵，是不是都让你说了。”
薛文才两口子在西厢房里说话时，霍东山正站在正房东屋地上，凝视着挂在墙上的一张军用地图，国字脸上一脸严肃。一个多小时前，通信员刚刚送来上级的密令：后天中午时分，一名军统情报人员要从这一带通过，去白城执行特殊任务，霍东山所部需全程护送。霍东山心里清楚，这件事难度很大，这一路上日本人设下了好多道卡子，来往人员都要进行严格盘查。最难过的一道关口在上合县，守上合县的鬼子头名叫小野四郎，这家伙心狠手辣狡猾多端，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都布下了检查站，不分昼夜盘查过往行人，遇到可疑对象不由分说立即处死，常有无辜群众含冤而死。固定卡子还好对付，小野不时还会派出机动的巡逻小队，这些鬼子更加蛮不讲理，不管你有没有良民证，抓住个由头就会干出抢男霸女的勾当。最让霍东山头疼的还不是这些检查站如何难过，而是他要护送的对象，那个要从此经过的军统情报人员，正是他一直喜欢的毛草。那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霍东山不想看到心爱的人在自己手上出半点闪失。
霍东山想了半宿，最后为了万全起见，他打算找郭大强的游击队帮忙，共同护送毛草平安过境，他知道郭大强那小子对这一带熟，而且做这种事比他们在行，有了郭大强帮忙，保险系数就会提高到最大值。第二天天刚亮，霍东山就写了一张纸条交给通信员，让他立刻送到冯家集，郭大强的游击队就活动在那一带。果然，通信员很快就拿回了郭大强的回复，巴掌宽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东山兄放心，兄弟一定全力配合。
毛草是第三天上午赶到大薛庄的，她没有进村子，在黄沙河边和霍东山见了面。第一眼看到毛草时，霍东山的心止不住剧烈跳动起来，自从毛草被军统征招后，霍东山一直为她牵肠挂肚，不知她身在何处，接受了什么样的训练？他一直都没有听到毛草的消息，只能在心里暗自担忧。此时面对毛草，霍东山感觉毛草完全变了一番模样，原来的齐耳短发留成了长辫子，身穿一件蓝色印花的小褂，臂弯里还挎着一只竹篮子，看上去已经半点都不像一名国军卫生员了，而是一个朴实的农家女。
霍东山盯着毛草发呆，毛草也正在暗自出神，她的眼睛虽然看着霍东山，但视线的余光却落在了河边那片柳树上，透过柳叶间的缝隙，她看见了一片白沙铺成的沙滩。好多年前，正是在这个地方，二少爷薛翰臣撞见了在河里洗澡的自己，也正是从那时起，她就在心里悄悄把自己许配给了他。那时候，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当年那片柳丛，也变成了一座柳林。
霍东山和毛草同时醒过神来，不约而同向对方伸出手。毛草喊了声“东山哥”，霍东山喊了声“小毛”，他们俩又几乎同时问到对方分别后的情况，两个人相视一笑。霍东山三言两语先讲完了自己的经历，毛草却迟迟不肯讲，霍东山等了一会儿，突然明白特工人员涉及保密制度，也就不再勉强，转变话题说出了请共产党游击队配合，护送毛草通过上合县关卡的计划。
毛草听说大强也在这一地区活动，顿时兴奋得两眼放光，抢过话茬儿说：“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看到他，当年我和他就是从这里一起逃进云雾山的。”
霍东山看毛草满脸兴奋的表情，心里酸溜溜地不是滋味，有些后悔不该把郭大强拉进来。霍东山问毛草要不要进村先休息一下，毛草摇头：“事不宜迟，还是及早上路为好。”
霍东山一挥手，早晨他选定的十名手下从队伍里走出来，站成一排给毛草敬礼。十个都是精壮干练的小伙子，按霍东山的计划，他和毛草扮成一对夫妻，这十个手下化装成农民，在暗中负责保护。
乔装打扮后的霍东山走在毛草身边时，心里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虽然明知道这只是在执行任务，但他却止不住要浮想联翩，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他和毛草真的是一对刚刚举行过婚礼的小夫妻，此刻正结伴回娘家。当郭大强从路边的壕沟里猴子一样蹿出来时，霍东山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两步，手伸怀里的枪把上，待看清是郭大强，这才长出一口气，把手拿了出来。
郭大强拉着毛草的手，一个劲儿地喊毛草的名字。昨天接到霍东山的纸条后，他就开始在心里想象毛草如今的模样，她是胖了还是瘦了？是晒黑了还是仍然像过去那么白净？被上级抽调走后，她都执行些啥任务？有没有危险？她心里是不是还像过去那样惦记着薛翰臣？郭大强颠来倒去想了一宿，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早晨天刚蒙蒙亮，他就一骨碌身子从床上爬起来，一巴掌拍醒肖虎子，两个人就出了冯家集，守在通往大薛庄的路上，准备着迎接毛草。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看见远处毛草和霍东山的影子，他心里有一肚子话要对毛草说，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公鸭嗓拉着长腔，只会一遍遍喊“草儿”，他抓住毛草的手不停地摇晃，好像毛草的手是棵摇钱树，能摇下钱来似的。肖虎子在一旁看出了端倪，心里想队长今天是咋的了？咋黏糊糊地像个娘们儿？
毛草心里也很激动，自从在云雾山分手后，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大强了，如今意外相逢，让她感觉分外亲切。她真想把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地都告诉大强，对他说自己被军统征招后，先是去息烽参加了一个培训班，学习了各种特务技能，随后又被派往南京，完成了两次暗杀的任务，干掉了两个民愤极大的汉奸，前一阵在白城的日军司令部卧底的一名情报人员被杀害，她又被紧急抽调去白城。但这些事情都是秘密，按照情报人员的纪律，半句都不能讲出来，她只好把这些都憋在肚子里，反问大强的情况。霍东山看到他们亲近的样子，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就好像自己的媳妇真的要被别人抢了去似的，忍不住在旁边咳嗽一声，提醒毛草时间不早了，得快些上路。
郭大强放开毛草的手，撇着嘴看了霍东山一眼说：“新郎官等急了，咱就不耽误你们小两口回娘家了。你们在明处，我和虎子带人跟在暗处，准保把草儿安全送到地方。”
“老总，手下留情啊，这里面供奉着祖宗的牌位，可不敢随便惊动啊！”
霍东山看眼前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矮胖子，缩着脖子端着膀子，一身蓝布大衫，脑袋上不伦不类地扣着一顶瓜皮小帽，猜出来来人大概是本村的财主之流的人物，就调侃地问：“你倒说说看，祖宗牌位和抗战大业比，哪个大，哪个小？”
来人把头点得像鸡啄米，“抗战大，祖宗小。不过祠堂墙上没安窗户，也没开后门，里面又黑，又不通风，现在这个季节住进去怕要遭罪。”
霍东山想想，觉得此人说得不无道理就问：“那依你说不住祠堂，我该住哪里？”
对方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赶忙就坡下驴说：“请老总屈尊，住进我家里好了，五间正房我都给你们腾出来。”
就这样，霍东山住进了薛文才家里。
薛文才和老婆收拾收拾，搬进了毛草曾经住过的西厢房。
睡在西厢房炕上的头一天晚上，薛老太埋怨薛文才不该把这些兵招到家里。薛文才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说：“你懂个屁，我是给咱招保家护院的家丁呢，现在兵荒马乱的，有他们住在咱这里，从今往后谁还敢打咱的主意？”
薛老太想想觉得薛文才说得有道理，念一句阿弥陀佛说：“当家的，今天这事你办得倒挺有章程的。”薛文才张狂起来，一只手放到老婆屁股上说：“那些傻当兵的，还以为落下啥便宜了呢！”
薛老太说：“依你看，那晚来的人真是大强吗？”
薛文才犹豫不决地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到底是不是，我也闹不明白。”
薛老太一把甩开他的手说：“小胡同赶猪——两头堵，是不是都让你说了。”
薛文才两口子在西厢房里说话时，霍东山正站在正房东屋地上，凝视着挂在墙上的一张军用地图，国字脸上一脸严肃。一个多小时前，通信员刚刚送来上级的密令：后天中午时分，一名军统情报人员要从这一带通过，去白城执行特殊任务，霍东山所部需全程护送。霍东山心里清楚，这件事难度很大，这一路上日本人设下了好多道卡子，来往人员都要进行严格盘查。最难过的一道关口在上合县，守上合县的鬼子头名叫小野四郎，这家伙心狠手辣狡猾多端，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都布下了检查站，不分昼夜盘查过往行人，遇到可疑对象不由分说立即处死，常有无辜群众含冤而死。固定卡子还好对付，小野不时还会派出机动的巡逻小队，这些鬼子更加蛮不讲理，不管你有没有良民证，抓住个由头就会干出抢男霸女的勾当。最让霍东山头疼的还不是这些检查站如何难过，而是他要护送的对象，那个要从此经过的军统情报人员，正是他一直喜欢的毛草。那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霍东山不想看到心爱的人在自己手上出半点闪失。
霍东山想了半宿，最后为了万全起见，他打算找郭大强的游击队帮忙，共同护送毛草平安过境，他知道郭大强那小子对这一带熟，而且做这种事比他们在行，有了郭大强帮忙，保险系数就会提高到最大值。第二天天刚亮，霍东山就写了一张纸条交给通信员，让他立刻送到冯家集，郭大强的游击队就活动在那一带。果然，通信员很快就拿回了郭大强的回复，巴掌宽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东山兄放心，兄弟一定全力配合。
毛草是第三天上午赶到大薛庄的，她没有进村子，在黄沙河边和霍东山见了面。第一眼看到毛草时，霍东山的心止不住剧烈跳动起来，自从毛草被军统征招后，霍东山一直为她牵肠挂肚，不知她身在何处，接受了什么样的训练？他一直都没有听到毛草的消息，只能在心里暗自担忧。此时面对毛草，霍东山感觉毛草完全变了一番模样，原来的齐耳短发留成了长辫子，身穿一件蓝色印花的小褂，臂弯里还挎着一只竹篮子，看上去已经半点都不像一名国军卫生员了，而是一个朴实的农家女。
霍东山盯着毛草发呆，毛草也正在暗自出神，她的眼睛虽然看着霍东山，但视线的余光却落在了河边那片柳树上，透过柳叶间的缝隙，她看见了一片白沙铺成的沙滩。好多年前，正是在这个地方，二少爷薛翰臣撞见了在河里洗澡的自己，也正是从那时起，她就在心里悄悄把自己许配给了他。那时候，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当年那片柳丛，也变成了一座柳林。
霍东山和毛草同时醒过神来，不约而同向对方伸出手。毛草喊了声“东山哥”，霍东山喊了声“小毛”，他们俩又几乎同时问到对方分别后的情况，两个人相视一笑。霍东山三言两语先讲完了自己的经历，毛草却迟迟不肯讲，霍东山等了一会儿，突然明白特工人员涉及保密制度，也就不再勉强，转变话题说出了请共产党游击队配合，护送毛草通过上合县关卡的计划。
毛草听说大强也在这一地区活动，顿时兴奋得两眼放光，抢过话茬儿说：“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看到他，当年我和他就是从这里一起逃进云雾山的。”
霍东山看毛草满脸兴奋的表情，心里酸溜溜地不是滋味，有些后悔不该把郭大强拉进来。霍东山问毛草要不要进村先休息一下，毛草摇头：“事不宜迟，还是及早上路为好。”
霍东山一挥手，早晨他选定的十名手下从队伍里走出来，站成一排给毛草敬礼。十个都是精壮干练的小伙子，按霍东山的计划，他和毛草扮成一对夫妻，这十个手下化装成农民，在暗中负责保护。
乔装打扮后的霍东山走在毛草身边时，心里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虽然明知道这只是在执行任务，但他却止不住要浮想联翩，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他和毛草真的是一对刚刚举行过婚礼的小夫妻，此刻正结伴回娘家。当郭大强从路边的壕沟里猴子一样蹿出来时，霍东山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两步，手伸怀里的枪把上，待看清是郭大强，这才长出一口气，把手拿了出来。
郭大强拉着毛草的手，一个劲儿地喊毛草的名字。昨天接到霍东山的纸条后，他就开始在心里想象毛草如今的模样，她是胖了还是瘦了？是晒黑了还是仍然像过去那么白净？被上级抽调走后，她都执行些啥任务？有没有危险？她心里是不是还像过去那样惦记着薛翰臣？郭大强颠来倒去想了一宿，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早晨天刚蒙蒙亮，他就一骨碌身子从床上爬起来，一巴掌拍醒肖虎子，两个人就出了冯家集，守在通往大薛庄的路上，准备着迎接毛草。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看见远处毛草和霍东山的影子，他心里有一肚子话要对毛草说，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公鸭嗓拉着长腔，只会一遍遍喊“草儿”，他抓住毛草的手不停地摇晃，好像毛草的手是棵摇钱树，能摇下钱来似的。肖虎子在一旁看出了端倪，心里想队长今天是咋的了？咋黏糊糊地像个娘们儿？
毛草心里也很激动，自从在云雾山分手后，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大强了，如今意外相逢，让她感觉分外亲切。她真想把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地都告诉大强，对他说自己被军统征招后，先是去息烽参加了一个培训班，学习了各种特务技能，随后又被派往南京，完成了两次暗杀的任务，干掉了两个民愤极大的汉奸，前一阵在白城的日军司令部卧底的一名情报人员被杀害，她又被紧急抽调去白城。但这些事情都是秘密，按照情报人员的纪律，半句都不能讲出来，她只好把这些都憋在肚子里，反问大强的情况。霍东山看到他们亲近的样子，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就好像自己的媳妇真的要被别人抢了去似的，忍不住在旁边咳嗽一声，提醒毛草时间不早了，得快些上路。
郭大强放开毛草的手，撇着嘴看了霍东山一眼说：“新郎官等急了，咱就不耽误你们小两口回娘家了。你们在明处，我和虎子带人跟在暗处，准保把草儿安全送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