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白城的春天是在不知不觉中来临的，早晨薛翰臣从绿柳巷的住处走出来时，看见巷子口那棵巨大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叶子，该开的花儿也都开了，在迎面吹来的风里，也有了一股春天的气息。但翰臣的心里却依旧灰蒙蒙的，仿佛还留在冬天里。自从被迫答应日本人当上那个副会长后，翰臣的心就没有一天轻松过，老百姓怎么看自己，他一清二楚，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有口难辩，只能默默地承受。
薛翰臣走进春望茶馆时，感觉出好多道目光像刀子似的从不同的方向刺过来，重重地扎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有人“呸”地向地上吐口唾沫，骂了一句“狗汉奸”，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不用看也知道骂他的人是五爷。现在翰臣在春望茶馆里已经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除了春望嫂之外，所有人都对他怒目而视，如果不是要给褚天泽传递情报，翰臣恐怕再不会跨进茶馆的大门。
薛翰臣低着脑袋走到北窗下的老位置上，一言不发地坐下来，透过后窗望出去，那座废旧的园子里已经满眼春色，一丛桃花开得正闹，浅粉色的花朵间飞舞着几只蜜蜂。翰臣忽然想起了幸子，还有她夹在信里寄来的那朵樱花，他想，幸子此时在做什么呢？京都的樱花是不是也已经到了花期？
春望嫂一阵风似的刮过来，把一碟点心放在桌子上，又探着身子给他倒茶，她身上的香气和茶水的热气搅和在一起，热烘烘地冲进翰臣的鼻孔里。春望嫂的一缕发丝掠过他的脸颊，让他的脸一阵发痒。春望嫂斟满茶，一只手轻轻搭在翰臣肩膀上，在他耳边小声说：“不管他们咋说，嫂子我都拿你当兄弟待，这地方你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翰臣已经好久没听到这样暖心窝的话了，他心里一热，支吾着慌忙点头，而春望嫂已经轻盈地走开，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翰臣喝了几口茶水，吃下一块点心，见没有人注意自己，悄悄地把一张纸条放在了窗台边的花盆下面。这阵子日军正在四处征集粮食，看样子很快会有大行动。
薛翰臣刚放好纸条，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深绿色的三轮摩托颠几下屁股停在了茶馆门口，两个日本人从车斗里跳下来，径直向茶馆里面走。正喝茶的客人互相看一眼，纷纷起身离开，转眼间茶馆里只剩下翰臣一个客人。翰臣心里一惊，是不是给褚天泽传递情报的事情暴露了？如果真是那样，自己就咬定牙关，说啥也不能把褚天泽供出去。待看清来人是高桥一郎，翰臣的心才放进肚子里，知道他找自己另有别的事情。
高桥一郎仍然是一身中式长衫，手里摇着一把纸折扇，走进茶馆里后，他先冲春望嫂鞠躬说：“对不起，大嫂，把你的客人吓跑了，回头我会包赔损失。”春望嫂圆滑地笑笑，摇头说用不着他赔，招呼他向里面请。
高桥一郎穿过中间的过道，走到翰臣的桌子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春望嫂手脚麻利地倒上一杯茶，随后知趣地躲开。高桥一郎喝下一口茶，在嘴里咂咂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是上好的铁观音吧？”翰臣点点头，他知道高桥追到茶馆里，不是要和他谈论茶道的。
高桥一郎笑笑说：“翰臣君，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多年来的愿望终于有机会实现了，为了保证南下补给线畅通无阻，我军需要在白河上建起一座新大桥，我已经推荐翰臣君做设计者和监造者。”
翰臣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好多年前他就梦想能亲手在白河上建起一座大桥，怀揣着这个梦想，他远赴重洋去美国留学，想不到如今这个梦想终于有机会实现了。在一瞬间，他甚至已经在脑袋里设想自己要建起的那座大桥的模样，这些年他见过的各种各样的桥梁，一时间都浮现出来，属于他的那座桥就在其中若隐若现……
翰臣突然从幻想中惊醒过来，他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果在白河上建起一座大桥，那么日军南下入侵的道路就会畅通无阻，到那时候自己就真成了一个万人唾骂的汉奸和卖国贼。翰臣用力摇摇头：“对不起，高桥君，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不能做这件事。”
高桥一郎双手拄在桌面上，静静地看了翰臣好一会儿，轻轻叹息一声说：“翰臣君，你做出这个决定，让我感到很遗憾。”说着起身拂袖而去。
翰臣知道日本人不会轻易罢休，他没有再坐下去，起身也匆匆离开了茶馆。日本人的动作很快，他刚回到绿柳巷的住处，一辆吉普车就停在了门口，两个日本兵闯进屋子，二话不说架起翰臣就塞进车里，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汽车驶上大街后，翰臣在心里想，看来日本人是要下狠手了，但不管他们怎么对付自己，都别想让他屈服。
薛翰臣被带进日军司令部后面的院子里，他先是看见了站在柳树下的一排中国人，他们一个个衣冠不整，显然是刚从大街上被抓回来的，都浑身不停地颤抖着，满脸惶惑惊恐的表情。接着他看见日军联队长谷田茂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到薛翰臣的面前。每次看到这个脸孔板得像一块石头的家伙，翰臣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合县的大屠杀，不知道今天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谷田茂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东洋刀，眼睛里射出两道阴冷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薛翰臣，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薛桑，今天请你到这里来，是有一句话要问你，你究竟答不答应给皇军修桥？”
翰臣毫无惧色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坚决地摇摇头说：“我不会帮你们日本人修桥。”
他的话音刚落，谷田茂的身体突然一转，手里的刀闪电般向柳树下的一个中国人劈了下去。那是个和翰臣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副黑红的脸膛，看起来是在外面下力气干活的穷苦人，谷田茂的刀光闪过后，他的身体先是剧烈地抖了一下，随后一道血箭从他脖颈的伤口里喷射出来，笔直地射在树干上。僵立了十几秒钟后，这个年轻人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翰臣登时惊呆了，他满心以为谷田茂手里的刀会劈向自己，万没想到他对一个无辜的年轻人下手。谷田茂双手拄着刀站在院子里，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表情，“薛桑，如果你还是不答应修桥，我就再杀一个中国人，直到你改变主意为止。”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块石头，好像他说的不是杀人，而是杀鸡。
翰臣心里无比矛盾，答应给日本人修桥，他就会变成汉奸和罪人，不答应，他就是间接害死同胞的凶手。翰臣转过头，目光向周围看了看，他希望能看到高桥一郎的身影，谷田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依旧用刻板的语气说：“请你不要找了，高桥君不在司令部，我刚打发他去了上合县，就算他在这里也不会帮你，否则他就不配做大和民族的子孙。”
薛翰臣无法做出选择，一时间痛苦不堪，他闭上眼睛，真想立即就撞墙而死。
站在柳树下的那几个中国人，突然一窝蜂似的跑过来，齐刷刷地跪在翰臣面前，哭着哀求：“大爷，您老行行好，救我们一命吧！就答应给他们修桥吧！”
谷田茂挥挥手，几个日本兵冲上来，用刺刀把跪在地上的中国人赶回柳树下。
谷田茂向翰臣走近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薛桑，我再增加一个砝码，如果你答应修桥，今后就可以继续和幸子小姐保持联系，这是她刚刚寄来的一封信。”
翰臣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和幸子的通信都在日军的掌握之中，他原以为自己会对谷田茂手里的信不屑一顾，没想到心里却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想要伸出手把信拿过来。他使劲捏紧拳头，牙齿深深咬进嘴唇，直到渗出腥咸的血丝，才终于克制住这种冲动。
谷田茂晃晃手里的信说：“薛桑，我再问你一遍，答不答应给皇军修桥？”
不等翰臣回答，柳树下的那几个中国人不约而同跪倒在地上，不顾日本兵的阻拦，用膝盖爬行着走到他面前，脑袋咣咣地磕在青砖铺成的院子里，抱住他的大腿哀求：“大爷啊，好人啊，你就发发慈悲，救我们一命吧！”
翰臣又一次紧紧闭上眼睛，还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薛翰臣走进春望茶馆时，感觉出好多道目光像刀子似的从不同的方向刺过来，重重地扎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有人“呸”地向地上吐口唾沫，骂了一句“狗汉奸”，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不用看也知道骂他的人是五爷。现在翰臣在春望茶馆里已经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除了春望嫂之外，所有人都对他怒目而视，如果不是要给褚天泽传递情报，翰臣恐怕再不会跨进茶馆的大门。
薛翰臣低着脑袋走到北窗下的老位置上，一言不发地坐下来，透过后窗望出去，那座废旧的园子里已经满眼春色，一丛桃花开得正闹，浅粉色的花朵间飞舞着几只蜜蜂。翰臣忽然想起了幸子，还有她夹在信里寄来的那朵樱花，他想，幸子此时在做什么呢？京都的樱花是不是也已经到了花期？
春望嫂一阵风似的刮过来，把一碟点心放在桌子上，又探着身子给他倒茶，她身上的香气和茶水的热气搅和在一起，热烘烘地冲进翰臣的鼻孔里。春望嫂的一缕发丝掠过他的脸颊，让他的脸一阵发痒。春望嫂斟满茶，一只手轻轻搭在翰臣肩膀上，在他耳边小声说：“不管他们咋说，嫂子我都拿你当兄弟待，这地方你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翰臣已经好久没听到这样暖心窝的话了，他心里一热，支吾着慌忙点头，而春望嫂已经轻盈地走开，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翰臣喝了几口茶水，吃下一块点心，见没有人注意自己，悄悄地把一张纸条放在了窗台边的花盆下面。这阵子日军正在四处征集粮食，看样子很快会有大行动。
薛翰臣刚放好纸条，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深绿色的三轮摩托颠几下屁股停在了茶馆门口，两个日本人从车斗里跳下来，径直向茶馆里面走。正喝茶的客人互相看一眼，纷纷起身离开，转眼间茶馆里只剩下翰臣一个客人。翰臣心里一惊，是不是给褚天泽传递情报的事情暴露了？如果真是那样，自己就咬定牙关，说啥也不能把褚天泽供出去。待看清来人是高桥一郎，翰臣的心才放进肚子里，知道他找自己另有别的事情。
高桥一郎仍然是一身中式长衫，手里摇着一把纸折扇，走进茶馆里后，他先冲春望嫂鞠躬说：“对不起，大嫂，把你的客人吓跑了，回头我会包赔损失。”春望嫂圆滑地笑笑，摇头说用不着他赔，招呼他向里面请。
高桥一郎穿过中间的过道，走到翰臣的桌子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春望嫂手脚麻利地倒上一杯茶，随后知趣地躲开。高桥一郎喝下一口茶，在嘴里咂咂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是上好的铁观音吧？”翰臣点点头，他知道高桥追到茶馆里，不是要和他谈论茶道的。
高桥一郎笑笑说：“翰臣君，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多年来的愿望终于有机会实现了，为了保证南下补给线畅通无阻，我军需要在白河上建起一座新大桥，我已经推荐翰臣君做设计者和监造者。”
翰臣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好多年前他就梦想能亲手在白河上建起一座大桥，怀揣着这个梦想，他远赴重洋去美国留学，想不到如今这个梦想终于有机会实现了。在一瞬间，他甚至已经在脑袋里设想自己要建起的那座大桥的模样，这些年他见过的各种各样的桥梁，一时间都浮现出来，属于他的那座桥就在其中若隐若现……
翰臣突然从幻想中惊醒过来，他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果在白河上建起一座大桥，那么日军南下入侵的道路就会畅通无阻，到那时候自己就真成了一个万人唾骂的汉奸和卖国贼。翰臣用力摇摇头：“对不起，高桥君，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不能做这件事。”
高桥一郎双手拄在桌面上，静静地看了翰臣好一会儿，轻轻叹息一声说：“翰臣君，你做出这个决定，让我感到很遗憾。”说着起身拂袖而去。
翰臣知道日本人不会轻易罢休，他没有再坐下去，起身也匆匆离开了茶馆。日本人的动作很快，他刚回到绿柳巷的住处，一辆吉普车就停在了门口，两个日本兵闯进屋子，二话不说架起翰臣就塞进车里，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汽车驶上大街后，翰臣在心里想，看来日本人是要下狠手了，但不管他们怎么对付自己，都别想让他屈服。
薛翰臣被带进日军司令部后面的院子里，他先是看见了站在柳树下的一排中国人，他们一个个衣冠不整，显然是刚从大街上被抓回来的，都浑身不停地颤抖着，满脸惶惑惊恐的表情。接着他看见日军联队长谷田茂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到薛翰臣的面前。每次看到这个脸孔板得像一块石头的家伙，翰臣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合县的大屠杀，不知道今天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谷田茂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东洋刀，眼睛里射出两道阴冷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薛翰臣，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薛桑，今天请你到这里来，是有一句话要问你，你究竟答不答应给皇军修桥？”
翰臣毫无惧色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坚决地摇摇头说：“我不会帮你们日本人修桥。”
他的话音刚落，谷田茂的身体突然一转，手里的刀闪电般向柳树下的一个中国人劈了下去。那是个和翰臣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副黑红的脸膛，看起来是在外面下力气干活的穷苦人，谷田茂的刀光闪过后，他的身体先是剧烈地抖了一下，随后一道血箭从他脖颈的伤口里喷射出来，笔直地射在树干上。僵立了十几秒钟后，这个年轻人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翰臣登时惊呆了，他满心以为谷田茂手里的刀会劈向自己，万没想到他对一个无辜的年轻人下手。谷田茂双手拄着刀站在院子里，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表情，“薛桑，如果你还是不答应修桥，我就再杀一个中国人，直到你改变主意为止。”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块石头，好像他说的不是杀人，而是杀鸡。
翰臣心里无比矛盾，答应给日本人修桥，他就会变成汉奸和罪人，不答应，他就是间接害死同胞的凶手。翰臣转过头，目光向周围看了看，他希望能看到高桥一郎的身影，谷田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依旧用刻板的语气说：“请你不要找了，高桥君不在司令部，我刚打发他去了上合县，就算他在这里也不会帮你，否则他就不配做大和民族的子孙。”
薛翰臣无法做出选择，一时间痛苦不堪，他闭上眼睛，真想立即就撞墙而死。
站在柳树下的那几个中国人，突然一窝蜂似的跑过来，齐刷刷地跪在翰臣面前，哭着哀求：“大爷，您老行行好，救我们一命吧！就答应给他们修桥吧！”
谷田茂挥挥手，几个日本兵冲上来，用刺刀把跪在地上的中国人赶回柳树下。
谷田茂向翰臣走近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薛桑，我再增加一个砝码，如果你答应修桥，今后就可以继续和幸子小姐保持联系，这是她刚刚寄来的一封信。”
翰臣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和幸子的通信都在日军的掌握之中，他原以为自己会对谷田茂手里的信不屑一顾，没想到心里却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想要伸出手把信拿过来。他使劲捏紧拳头，牙齿深深咬进嘴唇，直到渗出腥咸的血丝，才终于克制住这种冲动。
谷田茂晃晃手里的信说：“薛桑，我再问你一遍，答不答应给皇军修桥？”
不等翰臣回答，柳树下的那几个中国人不约而同跪倒在地上，不顾日本兵的阻拦，用膝盖爬行着走到他面前，脑袋咣咣地磕在青砖铺成的院子里，抱住他的大腿哀求：“大爷啊，好人啊，你就发发慈悲，救我们一命吧！”
翰臣又一次紧紧闭上眼睛，还是无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