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一郎带领着队伍走在回白城的路上,卡车在黄土路上搅起一条土龙似的烟尘,透过烟尘看过去,路两边即将成熟的庄稼也泛出一片枯黄的颜色。高桥一郎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十分沮丧,本来这一仗应该全歼游击队才是,谁承想硬让对方撞开了一条口子,眼睁睁看着人家逃走了。

    这一仗虽然也算是胜利,但他的心里却像丢了什么,此时令他想得更多的不是逃走的游击队员,而是毛草。联想一些事情,令他不得不对毛草产生某些怀疑,上次他接谷田茂的紧急命令去上合县伏击霍东山的独立营,结果大获全胜,这次也是接到紧急命令,来乡下“围剿”游击队,同样也是大获全胜。这两次任务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紧急,他没有机会在毛草面前露出半点风声,也就是说毛草都不知情,而以往凡是毛草知晓的行动,几乎都以失败告终。这难道是偶然的结果吗?尽管高桥一郎不愿意相信这与毛草有关,但他又实在没有理由为毛草开脱。

    他在心里不断地问自己,是不是该想办法试探一下毛草?如果真的试出毛草是内奸,他又该如何对待她呢?

    杀游击队一个回马枪的计划,是那个名叫齐德利的中国人提出来的。回到白城的第二天上午,高桥一郎奉命赶到谷田茂的办公室,此时齐德利正在眉飞色舞地讲解他的计划。谷田茂一只手托着腮帮坐在办公桌后面,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齐德利问:“齐桑,游击队刚刚遭受重创,还会回到冯家集?”

    齐德利弯着腰曲着膝撅着屁股,两条八字眉不时向上挑起,得意扬扬地说:“谷田联队长只管放心,我对郭大强太了解了,这个人胆子比倭瓜还大,做事好出其不意。云雾山里没有粮食,队伍撑不了几天,他心里肯定盘算,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所以他很快就会从山里出来回到冯家集。只要太君派出一队人马,一定能瓮中捉鳖,全歼游击队。”

    谷田茂点点头,冲着齐德利说,“你的主意不错,成功的话我一定大大的奖赏你。”随即又看着高桥一郎说:“高桥君,那就请你带队再跑一趟,力争将游击队一网打尽。”高桥一郎答应一声,问什么时候出发。谷田茂说:“时间由你来定,尽快动身,打他个措手不及。”

    高桥一郎犹豫一下说:“那就明天早晨出发,我回去先准备准备吧。”

    高桥一郎神情忧郁地回到了住处,一进院子便看见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随后看见毛草从衣服的缝隙间露出笑脸,冲他打了个招呼。他凝视着她,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这是个可爱而又勤劳的女人,他的父亲曾经说过,找老婆就要找勤劳朴实的,在他的印象中,毛草好像从来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即便是聊天,她的手头上也会找些事情做。

    “你回来了,我把衣服洗完就去做饭。”高桥一郎中午很少回来吃饭,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司令部里,但毛草对此却似乎一点也不惊奇。

    高桥一郎停在院子里,此时桂花树已经开花了,天井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花香,高桥一郎抬头向上面看,阳光从枝叶间的空隙洒下来,落到他的脸上,他的脸看上去就好像开了几只小孔。从司令部回来的一路上,他一直犹豫不决,好几次几乎已经放弃了试探毛草的计划。

    “别站在那卖呆儿,帮我打一桶水去。”毛草隔着一床被单发布命令。

    高桥一郎默默走到院角的井台前,摇起辘轳搅上一桶水,提到毛草身边。毛草把大木盆里的水倒掉,换上清水开始投衣服,高桥一郎看见她的肩膀不时地耸动,两条油黑的辫子也像精灵似的跳动起来。高桥一郎发现心里的勇气正在慢慢消失,他赶忙转过身去,把眼睛望向自己住的正房。这是一幢明朝晚期的房屋,属于典型的徽派建筑,青瓦白墙,木雕、石雕、砖雕,他忽然又想起了曾经把毛草比喻为建筑的事情,赶忙又把脑袋低下来,看着脚下铺的青砖。他看了一会砖缝里生出的青草,强迫自己狠下心来。

    “明天我有任务,要带兵去乡下,晚上不会回来吃饭了。”高桥一郎知道说出这些就足够了,毛草如果真是奸细,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情报,国民党独立营已经撤走,他的目标只能是冯家集的共产党游击队。

    午饭做得很丰盛,但高桥一郎却吃得无滋无味,在餐桌上他也很少说话,尽力躲避着毛草的目光。匆匆吃过饭后,高桥一郎推说身体有些累了,要去睡一会,就进了正屋的卧室。高桥一郎躺在床上,毛草在院子里走动和洗碗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实在躺不住,就坐起身,从窗帘的缝隙间看出去,毛草忙碌的身影不时闪过一下,不大一会儿,声音消失了,他悄悄把窗帘撩开一点,发现毛草已经不在院子里了。他心里忽然一沉,起身跳下床。

    高桥一郎跑出院门,远远地看见毛草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已经走到了巷子口。他愣了一下,就随后跟了上去。毛草似乎只是去买菜,她走得悠闲自在,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出了巷子后,她沿着街边一直往前走,随后拐上了德仁路。在玛丽天主堂的钟楼拐角处,毛草停了停,弯腰系了系鞋带。随后,又向前走几步,进了菜市场。高桥一郎赶到钟楼拐角处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一条砖缝里隐约露出一点白色,高桥一郎用小刀挖了几下,从空隙里抽出了一张纸条。

    高桥一郎把纸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鬼子明天下乡扫荡。他知道,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稳了稳心神,把纸条装进口袋,迅速离开了德仁路。

    高桥一郎回到住处后,先泡了一壶茶,又细心地洗净两只茶杯,接着就坐在院里的石桌边等毛草。表面上他异常地平静,但心里却皱起波澜,两个高桥一郎在不停地打架。

    一个说,毛草就是奸细,该受到应得的惩罚。

    另一个说,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毛草也许只是碰巧在那里弯下了腰,纸条不是她放的,她也根本不是什么奸细?

    一个骂道,你真可耻,作为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怎么能感情用事,置国家和民族于不顾?

    另一个说,我喜欢毛草,她让我懂得了爱情是什么,即便她是奸细,我也不能对她下手。

    毛草挎着菜篮回来时看见高桥一郎身上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喝茶,看上去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她一点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的心里正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高桥一郎提起茶壶,把摆在对面的一只茶杯倒满说:“毛草小姐,请坐下喝杯茶,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毛草挎着菜篮走到井台边,把青菜泡进刚打上来的井水里,向上挑挑眉毛,歪着脑袋冲高桥一郎喊:“你说吧,我听着呢!”

    高桥一郎却不肯说,一直等毛草忙完了,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又看着她喝下半杯茶,才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推到她面前。“毛草小姐,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停了停,他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说:“但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毛草没有去动那张纸条,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她猜出高桥一郎刚才跟踪了自己,也许他还安排了人捉拿去取情报的下线。这是她和共产党游击队的联系方式,是当初和郭大强定下的,她完全是看在郭大强的面子才一石二鸟,在为军统提供情报的同时,也为游击队传一些有关对游击队有用的情报。她不知道共产党的交通员什么时候会去取情报,当然也不知道他是谁,她最担心的还是大强他们,情报没有送出去,游击队会不会被日本人消灭?(实际情况是,郭大强真的像齐德利说的那样,很快就带人从云雾山里走出来,想要重新驻扎到冯家集,但路走到一半时,郭大强突然改变了主意,带人去袭击了下合县。第二天高桥带队赶到冯家集时扑了个空,下合县却被郭大强搅得人仰马翻。)

    毛草想到了否认,但立刻又打消了念头,她知道否认就是掩耳盗铃。她低下脑袋,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条项链,在项链底部那只心形饰品里,装着一种名叫氰化钾的白色粉末,只要舔一舔,就能在几秒钟内让人毒发身亡。她想,也许这正是自己最后要走的路。

    毛草又看了一眼高桥一郎,说:“你不用为难,把我交上去好了。”

    高桥一郎愣了愣,他本以为毛草会不承认此事,那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揭发她,然后把她交给特高科进行审讯,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这令他心里反而有些犹豫不决。他沉吟片刻,点点头说:“看来也只得如此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也没有向对方看,都低着脑袋注视着桌面,似乎在举行某种特殊的仪式。有一瞬间,高桥一郎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和毛草坐下去该多好,一直坐到战争结束,坐到天荒地老。最后还是毛草先站起身,她笑了笑对高桥一郎说:“咱们还是走吧,去该去的地方。”高桥一郎仍然没有动,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幽长的叹息,他知道走出院门后,毛草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毛草就是这时候看到那只蜗牛的,它拖着土黄色的硬壳正爬行在桂花树上,在身后留下一道发出银光的黏黏的足迹,一阵恶心的感觉顿时从胃里涌上来,让毛草弯下身子蹲在地上。顷刻之间,她就变成了一架呕吐的机器,把中午吃下的食物,甚至包括自己的内脏都吐了出来。

    高桥一郎吓呆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毛草的妊娠反应,以往毛草都是有意躲开他。虽然迟早要告诉他这件事,但她希望时间能尽量向后延一延。高桥一郎蹲在毛草旁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急切地问:“毛草,你怎么了?要不要去找医生来?”

    毛草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抓住它也许就可以转危为安。她抹一把眼泪,摇摇头说:“不用找医生,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我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

    高桥一郎脑袋里突然闪过了毛草生日那天晚上的情景,“你是说,我,已经当上了父亲?”毛草理一下鬓角垂下的头发,努力笑笑说:“是呀,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你。”

    高桥一郎的脑海里浮现出毛草受刑的场面,他仿佛看见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正挥起皮鞭抽打到她的身上。他了解特高课的手段,即便是铁人到了那里,也会脱掉一层皮。他知道他不会把毛草交出去了,她现在不仅是自己喜欢的女人,而且还是他孩子的妈妈。

    “请天皇原谅我吧!”高桥一郎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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