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褚天泽的尸体被日本人挂在了市府广场上的旗杆上，远远望过去就像一座奇怪的雕塑。好多人凑过来看热闹，但都不敢走近，离旗杆二十几米远围成松散的一圈，嘴里发出各种含义不同的声音，有人指着旗杆下面贴着的一张纸，念出了“共党分子褚天泽”几个大字。
薛翰臣从人缝里挤出来，径直向旗杆走过去，离旗杆还有三五米远时，站在旗杆下的两个日本兵端起上着刺刀的步枪，喝令他不许再前进。薛翰臣用手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自若地继续向前走，两个日本兵把刺刀顶在他胸膛上，再次向他发出警告。这时候，有人看见翰臣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但没有人看清他接下来的动作，众人只听到两声闷响，随后看见那两个日本兵已经同时倒在了地上。翰臣不紧不慢地走到旗杆下，动手解开了绳子，把褚天泽的尸体慢慢放了下来。
薛翰臣把褚天泽背到身上时，刺耳的警笛声突然响起，一队日本兵跑过来，哗啦一下把翰臣围在了当中。翰臣把褚天泽放在地上，抻了抻学长的衣领，站起身用日语说：“我是督建白河大桥的薛翰臣，我要见高桥一郎。”
高桥一郎很快便赶到了。当时翰臣正盘腿坐在地上，旁边躺着褚天泽的尸体，日本兵的刺刀形成一个圆形，把他们围在中间。高桥一郎挥手让士兵们散开，走到翰臣身边问他到这里来做什么？翰臣看着褚天泽说：“他是我昔日的学长，在美国时曾经照顾过我，我要带走他的尸体，否则就不再继续建桥了。”
“翰臣君，我劝你要慎重行事。”高桥一郎说。
“我已经很慎重了。”薛翰臣说。
“好吧，翰臣君，请你把他带走吧！”高桥一郎叹了口气，点点头说。
当天傍晚，薛翰臣和春望嫂把褚天泽的遗体埋葬在城西的墓园里。
整个安葬过程中，春望嫂始终一言不发。翰臣打发走了雇来的牛车，和春望嫂一起向那座新起的坟茔上培土，直到面前隆起一座坟包，春望嫂仍然一语不发。摆好了供品，点燃一沓烧纸后，春望嫂终于开了口。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翰臣说：“在他去美国前，我们就已经是恋人了，那时我们都是永城高中的学生，每天在一起讨论民族振兴的道理，为了找到一条出路，他才远渡重洋去了美国。他临走前我们约定好，学成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结婚成亲，没想到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了，我们根本没有了结婚的机会，他从国外回来后我们便双双加入了共产党，不久，我们就相继被派到白城从事情报工作。他混进了余明的伪军，我开了间茶馆。虽然在同一座城市，但却只能偷偷摸摸地见面，他对我说过好多次，打跑了日本人，我们就正式举行婚礼，谁想到……”
春望嫂的声音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翰臣想劝解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夕阳像一道帷幕似的，在静默中悄悄降落下来，两只乌鸦从白城的方向飞过来，在坟地上方盘旋了一阵后，见无处落脚，扔下一阵凄厉的叫声，像两只黑色的箭似的，扭头向西，射进了火红色的云朵里。
春望嫂忽然摇摇头又点点头，把手伸向薛翰臣说：“兄弟，天已经晚了，让天泽休息吧，咱们也该回去了。”
翰臣默默点点头，把春望嫂拉起来，他发觉春望嫂的身体轻得就像一片羽毛，似乎一阵风就可以吹走，翰臣就一直拉着她的手向前走。夕阳落了下去，他们穿过坟茔间的茅草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翰臣和春望嫂都没有察觉到，此时，有两双监视的眼睛正在草丛里盯着他们。
一周后的傍晚，毛草正在院子里绕着那棵桂花树转圈子，她拧着眉毛，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竖起来吊到额角上，右拳不时砸在左手手心里。就在一个小时前，毛草刚刚接到“老八”传来的指令，因为她迟迟没有对薛翰臣采取行动，陈组长非常不满意，决定亲自动手。他们已经掌握了薛翰臣的生活规律，明天傍晚他们会在春望茶馆布下埋伏，毛草的任务就是出面约请薛翰臣，确保他准时出现在茶馆里。接到这个任务后，毛草就一直坐立不安，她知道自己无法违抗命令，但她又无法做到眼睁睁地把二少爷带进死亡的陷阱里。怎么办？她急得团团转，一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去见翰臣的时间，似乎那样一来，他就可以躲开这场灾难。
听到翰臣叫门的声音，毛草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看来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她没有去找他，他却主动来找自己了。毛草没有应声，也没有走过去开门，她盼望着翰臣以为她不在家就会转身走开。但翰臣却没有走，敲门声还在固执地响着。毛草只好向大门走过去，她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薛翰臣走进大门，把手里捧着的一撂衣物递过来，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我认识的一位大嫂，孩子意外夭亡了，做好的这些衣物派不上用场，我想起你或许能用得着，就向她要了来。”几天前的晚上，春望嫂正要烧掉亲手做好的那些小孩衣物，翰臣忽然想起了毛草，就抬手拦住她，把东西要了过来。
毛草没想到翰臣会为自己做这样的事，她心里一热，接过衣物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她看见那些衣物都是成双成对的，做工非常精致，两套小衣服，两双小鞋子，还有两条漂亮的小肚兜。毛草手上摆弄着这些东西，心里像开了锅似的不停地翻滚着，有两个声音在她耳边交替响起，各不相让。一个声音威严低沉，告诉她作为一名军统特工，必须无条件地执行命令，赶紧约薛翰臣明天傍晚去茶馆见面；另一个声音温软多情，对她说你不能那么做，不能亲手害死多年来自己深爱的男人，更何况他还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你该告诉他，明天傍晚无论如何也不能去茶馆。
“毛草，没有什么事我先走了。”翰臣见毛草一直沉默不语，站起身来说。
“二少爷，你等一等。”毛草这才知道自己冷落了翰臣，慌张地喊了一声。
翰臣已经走到那棵桂花树下，扭过头冲她笑笑问：“毛草，还有什么事吗？”
毛草突然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她既不想约翰臣去茶馆，也不能通知他不要去，情急之下，毛草忽然想起幸子，就问道：“二少爷，幸子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翰臣摇摇头，无奈地叹息一声说。
毛草胡乱安慰了几句，话又像干涸的泉水似的断了流。
翰臣迈开步子，继续向院门口走。
毛草听到那个威严低沉的声音开口说：“你现在必须叫住他，约他明天去茶馆见面。”
温软多情的声音反驳说：“不，你不能那么做，否则你就会失去最爱的人。”
毛草跟在翰臣身后，看着他踏上门前的台阶，严肃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他出了大门后，你就无法再开口了。到那时，你就会成为背叛组织，违反纪律的罪人。”
“二少爷，你等一等。”毛草再次喊住了薛翰臣，但与此同时，她又听到那个温软多情的声音说：“不行，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做。”
“毛草，你的脸色有些不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翰臣回过头关切地问。
“二少爷，我确实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但不是现在，明天傍晚咱们在春望茶馆见面好吗？”说出这句话时，毛草感觉自己的心正在慢慢变冷，不过她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二少爷会问一句有什么话，现在说不行吗？但翰臣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毛草的心似乎已经变成了冰块，沉甸甸地坠在腔子里，她机械地打开大门，把翰臣送出去，又一直跟着他向前走。走出了十几步后，翰臣再次停下脚步，告诉她不用送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毛草只好站住脚，看着翰臣身穿青灰色长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突然大喊了一声：“二少爷，等一等。”翰臣站住脚，毛草紧跑几步追上去，气喘吁吁地说：“二少爷，我有件事求你，麻烦你帮我肚子里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翰臣想了想说：“如果你不反对，就叫孩子思泽好了。”
薛翰臣从人缝里挤出来，径直向旗杆走过去，离旗杆还有三五米远时，站在旗杆下的两个日本兵端起上着刺刀的步枪，喝令他不许再前进。薛翰臣用手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自若地继续向前走，两个日本兵把刺刀顶在他胸膛上，再次向他发出警告。这时候，有人看见翰臣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但没有人看清他接下来的动作，众人只听到两声闷响，随后看见那两个日本兵已经同时倒在了地上。翰臣不紧不慢地走到旗杆下，动手解开了绳子，把褚天泽的尸体慢慢放了下来。
薛翰臣把褚天泽背到身上时，刺耳的警笛声突然响起，一队日本兵跑过来，哗啦一下把翰臣围在了当中。翰臣把褚天泽放在地上，抻了抻学长的衣领，站起身用日语说：“我是督建白河大桥的薛翰臣，我要见高桥一郎。”
高桥一郎很快便赶到了。当时翰臣正盘腿坐在地上，旁边躺着褚天泽的尸体，日本兵的刺刀形成一个圆形，把他们围在中间。高桥一郎挥手让士兵们散开，走到翰臣身边问他到这里来做什么？翰臣看着褚天泽说：“他是我昔日的学长，在美国时曾经照顾过我，我要带走他的尸体，否则就不再继续建桥了。”
“翰臣君，我劝你要慎重行事。”高桥一郎说。
“我已经很慎重了。”薛翰臣说。
“好吧，翰臣君，请你把他带走吧！”高桥一郎叹了口气，点点头说。
当天傍晚，薛翰臣和春望嫂把褚天泽的遗体埋葬在城西的墓园里。
整个安葬过程中，春望嫂始终一言不发。翰臣打发走了雇来的牛车，和春望嫂一起向那座新起的坟茔上培土，直到面前隆起一座坟包，春望嫂仍然一语不发。摆好了供品，点燃一沓烧纸后，春望嫂终于开了口。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翰臣说：“在他去美国前，我们就已经是恋人了，那时我们都是永城高中的学生，每天在一起讨论民族振兴的道理，为了找到一条出路，他才远渡重洋去了美国。他临走前我们约定好，学成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结婚成亲，没想到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了，我们根本没有了结婚的机会，他从国外回来后我们便双双加入了共产党，不久，我们就相继被派到白城从事情报工作。他混进了余明的伪军，我开了间茶馆。虽然在同一座城市，但却只能偷偷摸摸地见面，他对我说过好多次，打跑了日本人，我们就正式举行婚礼，谁想到……”
春望嫂的声音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翰臣想劝解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夕阳像一道帷幕似的，在静默中悄悄降落下来，两只乌鸦从白城的方向飞过来，在坟地上方盘旋了一阵后，见无处落脚，扔下一阵凄厉的叫声，像两只黑色的箭似的，扭头向西，射进了火红色的云朵里。
春望嫂忽然摇摇头又点点头，把手伸向薛翰臣说：“兄弟，天已经晚了，让天泽休息吧，咱们也该回去了。”
翰臣默默点点头，把春望嫂拉起来，他发觉春望嫂的身体轻得就像一片羽毛，似乎一阵风就可以吹走，翰臣就一直拉着她的手向前走。夕阳落了下去，他们穿过坟茔间的茅草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翰臣和春望嫂都没有察觉到，此时，有两双监视的眼睛正在草丛里盯着他们。
一周后的傍晚，毛草正在院子里绕着那棵桂花树转圈子，她拧着眉毛，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竖起来吊到额角上，右拳不时砸在左手手心里。就在一个小时前，毛草刚刚接到“老八”传来的指令，因为她迟迟没有对薛翰臣采取行动，陈组长非常不满意，决定亲自动手。他们已经掌握了薛翰臣的生活规律，明天傍晚他们会在春望茶馆布下埋伏，毛草的任务就是出面约请薛翰臣，确保他准时出现在茶馆里。接到这个任务后，毛草就一直坐立不安，她知道自己无法违抗命令，但她又无法做到眼睁睁地把二少爷带进死亡的陷阱里。怎么办？她急得团团转，一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去见翰臣的时间，似乎那样一来，他就可以躲开这场灾难。
听到翰臣叫门的声音，毛草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看来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她没有去找他，他却主动来找自己了。毛草没有应声，也没有走过去开门，她盼望着翰臣以为她不在家就会转身走开。但翰臣却没有走，敲门声还在固执地响着。毛草只好向大门走过去，她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薛翰臣走进大门，把手里捧着的一撂衣物递过来，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我认识的一位大嫂，孩子意外夭亡了，做好的这些衣物派不上用场，我想起你或许能用得着，就向她要了来。”几天前的晚上，春望嫂正要烧掉亲手做好的那些小孩衣物，翰臣忽然想起了毛草，就抬手拦住她，把东西要了过来。
毛草没想到翰臣会为自己做这样的事，她心里一热，接过衣物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她看见那些衣物都是成双成对的，做工非常精致，两套小衣服，两双小鞋子，还有两条漂亮的小肚兜。毛草手上摆弄着这些东西，心里像开了锅似的不停地翻滚着，有两个声音在她耳边交替响起，各不相让。一个声音威严低沉，告诉她作为一名军统特工，必须无条件地执行命令，赶紧约薛翰臣明天傍晚去茶馆见面；另一个声音温软多情，对她说你不能那么做，不能亲手害死多年来自己深爱的男人，更何况他还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你该告诉他，明天傍晚无论如何也不能去茶馆。
“毛草，没有什么事我先走了。”翰臣见毛草一直沉默不语，站起身来说。
“二少爷，你等一等。”毛草这才知道自己冷落了翰臣，慌张地喊了一声。
翰臣已经走到那棵桂花树下，扭过头冲她笑笑问：“毛草，还有什么事吗？”
毛草突然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她既不想约翰臣去茶馆，也不能通知他不要去，情急之下，毛草忽然想起幸子，就问道：“二少爷，幸子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翰臣摇摇头，无奈地叹息一声说。
毛草胡乱安慰了几句，话又像干涸的泉水似的断了流。
翰臣迈开步子，继续向院门口走。
毛草听到那个威严低沉的声音开口说：“你现在必须叫住他，约他明天去茶馆见面。”
温软多情的声音反驳说：“不，你不能那么做，否则你就会失去最爱的人。”
毛草跟在翰臣身后，看着他踏上门前的台阶，严肃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他出了大门后，你就无法再开口了。到那时，你就会成为背叛组织，违反纪律的罪人。”
“二少爷，你等一等。”毛草再次喊住了薛翰臣，但与此同时，她又听到那个温软多情的声音说：“不行，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做。”
“毛草，你的脸色有些不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翰臣回过头关切地问。
“二少爷，我确实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但不是现在，明天傍晚咱们在春望茶馆见面好吗？”说出这句话时，毛草感觉自己的心正在慢慢变冷，不过她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二少爷会问一句有什么话，现在说不行吗？但翰臣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毛草的心似乎已经变成了冰块，沉甸甸地坠在腔子里，她机械地打开大门，把翰臣送出去，又一直跟着他向前走。走出了十几步后，翰臣再次停下脚步，告诉她不用送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毛草只好站住脚，看着翰臣身穿青灰色长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突然大喊了一声：“二少爷，等一等。”翰臣站住脚，毛草紧跑几步追上去，气喘吁吁地说：“二少爷，我有件事求你，麻烦你帮我肚子里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翰臣想了想说：“如果你不反对，就叫孩子思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