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幸子跟着一小队士兵爬上一辆遮着苫布的卡车,她的心里涌起一阵热浪,她知道这辆汽车会带着她驶向前线,让她离翰臣越来越近。汽车在黄土路上行驶了一段后拐上了一条颠簸的砂石路,车身开始不停地摇晃起来。围着幸子站着十几名士兵,汽车每次摇晃时,他们就会撞到她身上。幸子知道他们是故意的,但她没有和他们计较,也不想和他们计较。墨绿色的篷布让车里昏暗憋闷,幸子的目光穿过人缝,从汽车尾部望出去,只见一条荡起尘土的公路摇晃着向后面退去。

    中午时分,汽车停在了一座哨卡前。士兵们纷纷跳下车,幸子猜测他们是到这里来换岗的。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军官走了过来,毕恭毕敬给幸子行了个军礼,“小姐,有件事请你帮忙,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幸子跟着他上了一辆挎斗摩托车,车身剧烈地颠了几下,喷出一串黑烟向前蹿了出去。风像激流一样迎面冲过来,让幸子睁不开眼睛,她的头发像一面旗帜似的飘在身后,泛着白霜的大地飞快地向后面闪过去。摩托车大约行驶了两个小时后,停在一座白色的长房子前面,幸子看见门口一块木牌上用日语写着“战地医院”四个字。小胡子军官熄了火,跳下汽车,示意幸子跟他走。幸子跟着他走进医院大门,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浓烈的血腥味立刻冲进她的鼻孔里,她看见过道两边摆着一张张床铺,上面都躺着受伤的军人,屋子里充满了痛苦的呻吟声。

    小胡子军官带着幸子穿过这间宽大的病房,停在一间单独的病房门口,再次向幸子鞠躬,“小姐,山本中尉就要死了,请你进去帮他一下。”

    幸子心里觉得奇怪,她既不是医生也不是牧师,怎么有能力帮助一个垂死的人呢?她疑惑地看看对方,发觉他一脸的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小胡子军官似乎在努力做出微笑的表情,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他的脸上只是像岩石的裂纹一般闪过一丝笑容,旋即就又变成刻板的面孔。

    “山本中尉没有谈过恋爱,他现在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临死前能见一位姑娘。”

    幸子轻轻推开病房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这是一间单间病房,里面只摆着一张病床,幸子的目光从床尾向上移动,忽然就像被烫到一般收了回来。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形的怪物,浑身缠满了绷带,只露出左半边脸和一张嘴巴,一股难闻的焦糊味钻进幸子的鼻孔。

    “小姐,你好,请你到这边来。”病房里响起一阵沙哑的声音,就好像喉咙里粘贴着一张砂纸。幸子定了定心神,向前走了两步,站到病床前面,向对方鞠躬问好。她想,说话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山本中尉,不知道他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我中了一颗燃烧弹。在太原战场上,”山本脸上的皮肉扯动了几下,似乎努力在做出微笑的表情,语气里不无自豪地说。“我开着坦克撞翻了一辆中国军车,我向一堵城墙冲过去时,迎面飞过来一只火球,击中了我的坦克……”

    幸子把目光放低,停留在雪白的床单上,尽量不去看受伤的山本。但她的脑海里还是出现了山本满身是火从坦克里跳出来的场面,她似乎还听到了大火燃烧衣服和皮肉时发出的噼啪响声。

    “我要死了,”山本露出的半边脸再次动了动,牵扯得绷带发出窸窣的响声。幸子想,山本一定是个非常喜欢笑的人,如果他没有受伤,笑容一定无比灿烂。山本喘了几口气,又接着说:“小姐,我不怕死,为天皇牺牲是我的光荣。如果现在离开人世,我也心甘情愿,我只是有一点小小的遗憾,我今年二十一岁,还没有品尝过恋爱的滋味,所以才请你来帮个忙。”

    幸子无法想象这个声音苍老的人,竟然是个比自己还要小四岁的小伙子,看上去他的生命随时都可能结束,但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他。

    山本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有些调皮地眨了眨,脸上掠过一抹羞赧的笑容:“小姐,看上去你已经有过恋爱的经历,求你假装给我写一封情书好吗?怎么说呢,就假设你恋爱的对象是我,你正在给我写信。”

    幸子明白了山本的意思,心里一阵激动,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便点了点头,稍作思忖,写给山本的情书便脱口而出。

    “亲爱的山本君,你现在怎么样?是开着坦克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还是躺在行军床上思念远方的我?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想我们在一起时的每一个瞬间。我想我们一起散步的那条河,想河上那一座座桥,甚至也想河边的每一棵树,还有河面上散发出的味道……”

    在不知不觉间,幸子已经把写信的对象变成了翰臣,她想起了自己这些天来遭遇到的不幸,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山本君,我无法再待在家里,必须立刻去中国找你,为了找到你,吃再多的苦我也不怕,只要能见上你一面,就算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幸子已经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病房里充满了唏嘘声和泪水的味道。一行眼泪从山本的脸颊上流下来,蜿蜒滑过鼻翼,最后消失在绷带下面。“小姐,谢谢你,你的信写得真好。”

    幸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抹一把眼泪,努力笑了笑摇摇头。

    山本好一会儿没再说话,似乎鼓足了勇气才终于说:“小姐,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你能不能,吻我一下?”

    幸子伏下身体,那股难闻的焦煳味越发强烈起来,她努力克制着呕吐的冲动,用嘴在山本露在绷带外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山本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谢谢你,小姐,你真好,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高桥幸子。”

    从医院出来后,小胡子军官把幸子带进一座军营里。当她被带到一座橘黄色的小房子前时,她心里已经非常清楚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小姐,请你今晚就睡在这里,明天我会派人继续送你去前线。”小胡子军官说。

    这一晚,躺在床上后,幸子就开始在心里唱那首《樱花》的歌,第一名军人走进屋子时,她仍然没有停下来,第二个军人进屋时,她还在不停地唱。她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见美丽的樱花在自己的眼前绽放,她感觉自己也变成了其中的一朵,在一个个男人的身体下不停地凋落下去……第二天早晨,幸子又一次上路了。她一路走走停停,在到达下合县之前,经过了十几座军营。每一次被带到那种小房子里时,她都会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坚持住,现在已经离翰臣君越来越近了。

    听到下合县这个地名时她无比激动,她记得翰臣曾经在信里说过这个地方,她猜想这里离白城一定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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