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草追着那辆汽车向前跑出了十几步,肚子里突然感觉到一阵疼痛,她知道奔跑震动了胎气,赶忙停下脚步,手抚着肚子说:“思泽呀,娘不是有意要惊动你,一着急忘记了肚子还有你,娘再也不跑了。”

    毛草望见前面的汽车开出斜街,转眼消失在街口。她只好拐到大马路上,抬手拦了一辆人力车。

    毛草惶惶回家,她推门进院,发现屋门开了一条缝隙,便知道有人来过了。毛草警觉地瞪大眼睛,试探着推开屋门,果见霍东山就坐在屋子里。

    毛草说:“有情况吗?”

    霍东山点点头说:“没情况我不会冒险来找你的,小毛,两天前制订的计划有变,根据内线的情报,我们已经采取了另外一个行动。”

    “你们抓了高桥一郎的妹妹对不对?”毛草挑挑眉毛,有些讥讽地问。

    “你怎么知道?”霍东山显然没想到毛草会知道这件事,疑惑地问。

    毛草冷笑了一下,没回答。

    霍东山没有计较这件事,他伸手指指西厢房说:“抓高桥一郎的妹妹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这个女人和汉奸薛翰臣关系非比寻常,用她做鱼饵就可以钓薛翰臣上钩,胁迫他帮咱们完成炸桥的计划……”

    “炸完桥怎么办?”毛草打断霍东山问。

    “炸完桥后咱们再送这对狗男女上西天。这样一来,既炸了桥,又除掉了祸害,这就是我说的一箭双雕的好主意。”霍东山的国字脸上闪出兴奋的光芒。

    毛草心头一震,她努力保持镇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霍东山把脑袋探出屋门,四下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说:“小毛,弟兄们现在都饿了,麻烦你给大伙准备些吃的东西,填饱了肚子我们就去钓鱼。”

    毛草望了望窗外,她这才发现,院子里还隐藏着一些人呢!

    毛草走进厨房的时候果然看见院子里有几个鬼头鬼脑的人影,她手上做着饭,脑袋里一直在紧张地想事情,二少爷对这个日本女人的感情,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如果他得到幸子被绑架的消息,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赶过来,甘心情愿地听任霍东山的摆布,可最后还要在受尽折磨后被杀死,二少爷呀,你怎么会是这儿命呢?说你是汉奸,可有谁比我更清楚,你怎么能是汉奸呢?她心乱如麻,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

    路过西厢房时,毛草有意往里面看了看,她果然见到了一个被绑柱子上的女人就在里面。

    毛草把饭菜端上桌子,招呼霍东山他们吃饭,看着这伙人狼吞虎咽吃上了饭,她冲着西厢房努努嘴,对霍东山说,“东山哥,要不要给她弄一点吃的东西?”

    霍东山摇摇头,继续吃饭。

    毛草一个人来到院子里,看着夜色渐渐浓了,慢慢吞没了眼前的天井和整个西厢房。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响声,满堂红戏班子的演出已经正式开始了,她搜索枯肠,但还是没想出一个既不违反纪律又能够搭救二少爷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霍东山站到了毛草的身后,他似乎看出了毛草的心思,低声说:“小毛,战争是残酷的,不允许对敌人动什么恻隐之心,不是敌人死,就是我们亡,没有第三个可能,你不要多想什么了。”

    毛草没有吭声。

    霍东山又说:“我们现在出去下钩子,这个日本女人就交给你了。”

    霍东山把脑袋伸出院门观察一下,一挥手带着几个队员便消失在夜色里。毛草关严了院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发了一会儿呆,转身走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里没有点灯,一团漆黑,毛草瞪大了眼睛,勉强能分辨出被捆在一根柱子上的高桥幸子。毛草凑到跟前,一言不发地解开绳子,拉着幸子的手把她带进正屋,让她坐在八仙桌边的一把椅子上。

    随后,她后退几步,站在屋地当中,不错眼珠地打量着幸子。这就是二少爷日思夜想的那个女人哪,看起来她长得一点也不起眼,两只眼睛不大,瘦瘦的,一边脸上还有一条紫红色的疤痕,她的身材也并不出众,比起来似乎并没有自己高挑,也没有自己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一瞬间毛草有些纳闷儿,二少爷怎么就会被她迷住呢?

    但仅仅是瞬间,这种想法便像一缕烟似的散掉了。

    幸子木木地坐在那里,看样子并不感谢毛草给她解了绑绳,她甚至都不看毛草,两只眼睛只是呆呆地看着门外。毛草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名叫高桥幸子的日本女孩儿好像压根就没在这间屋子里,她的人虽然在这儿,但她的魂已经不知飞到了哪里。毛草默默在另一侧的桌边坐下,盯着幸子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幸子脸上那条伤疤活起来,像条蜈蚣似的开始蠕动,毛草才开口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幸子没有回答,两眼仍是看着外边,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毛草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但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二少爷日思夜想的那个日本女人。”

    幸子的身体晃动几下,脸颊上的伤疤痉挛般抽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串沙哑的声音:“我知道你是毛草,我和他,就是你说的二少爷,已经结束了,他已经再也不爱我了。”

    毛草的心突地一颤,听到幸子说出这样的话,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高兴,她也变得木木的了,好一阵返不过劲儿来。沉默了一会儿,毛草觉得该为二少爷说几句话,二少爷怎么会不爱她了呢?这可是他日思夜想的女人,看来他俩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误会。

    毛草不知是怎么开的口,她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二少爷对幸子的爱,说起了二少爷每晚睡前都会读幸子的信,讲起他醉酒时不停地呼唤幸子的名字,她也说出了二少爷为了保持与幸子通信被迫答应给日本人建桥的隐情。

    “二少爷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怎么能说他不爱你呢?”说到这儿,毛草气呼呼地质问。

    幸子转过头来,用疑惑的口气问:“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都是真的,不但如此,为了搭救你,二少爷今晚还会到这自投罗网。”

    “毛草,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现在就是一只鱼饵,专门用来钓二少爷上钩的,只要他走进这个院子,就只能听任别人摆布,最后还要被人杀死。”毛草的声音哽咽起来,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二少爷被霍东山等人打死的场面。

    “那该怎么办?我怎么才能搭救翰臣君?我不想让他死呀!”幸子的脸上浮现出惊恐慌乱的表情,手足无措地说。

    毛草长长叹口气说:“我也不知怎么办,用不了多久,二少爷就会收到你被绑架的消息,然后就会按他们的要求,单枪匹马地赶过来。”

    幸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八仙桌走到毛草身边,拉住毛草的手摇晃着说:“毛草,求求你了,赶快想个办法,救救翰臣君吧!”

    毛草没好气地甩开幸子的手,“求我有什么用,我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幸子踉跄着向后退几步,跌坐回椅子里,目光茫然地看着窗外,好一会儿不再说话。外面夜色越发地浓起来,满堂红戏班的演出进入到了高潮部分,大概名角桂月娥出场了,锣声和鼓声突然像潮水一样高涨起来。

    毛草的拳头突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咬着嘴唇说:“你走吧!”

    “你说什么?”幸子不解地看着毛草问。

    毛草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推着幸子向屋外走,“只要你离开这里,他们就没办法再要挟二少爷了。”毛草一直把幸子推出屋门,穿过院子推到大门口,幸子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担心地问:“我就这么走了,他们会不会难为你?”

    “我自有办法,你不用管我,出门你赶紧去找你哥哥,把情况对他说明,二少爷就安全了。”

    幸子点点头走出院门,心里忽然一动,又折回头来问:“毛草,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是不是也喜欢翰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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