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子突然把那只青花瓷的茶杯高高举起来,狠劲摔在了地上。

    薛翰臣一时愣住了,不知幸子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他的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形,说到一半的话在喉咙里戛然而止。茶杯在青砖铺成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变成无数碎片,像水一样飞溅到四面八方。

    “幸子,你怎么了?”翰臣问。

    “你说我怎么了,我就怎么了!”幸子气呼呼说。

    近来,幸子的脾气越来越大,翰臣发现她整个人突然变了,变得不像那个知书达理的幸子,变得越来越乖戾,越来越不可理喻了。有时刚说上几句话,她便会发脾气,有时甚至没说话,她也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以至于他们之间的交流都无法正常地进行下去。这令翰臣十分头疼,也知道这一切皆因自己而起,就十分痛苦和自责。和幸子意外重逢后他的心情一直十分矛盾,他知道自己还深深爱着幸子,可是,每当他想起她身上曾经压过那么多的日本兵,他就无法正常面对幸子的身体,想关爱她,行动上却总是有障碍。他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该这样,幸子是为了寻找自己才遭受不幸的,她的身体虽然被玷污了,但她的内心依然纯洁干净,而且她的那颗心仍然强烈地爱着他。这种警告有时奏效,有时失效,特别是想和幸子亲近时,那种障碍便会以一种强大的形式出现,令他无法面对,这种时候他的眼前会幻觉般出现一个个赤身裸体的日本士兵,他们淫邪无耻的狞笑声像闷雷震得他的耳鼓发酸。他的这种表现深深刺伤了幸子的心,她痛苦不堪,才会变得如此烦躁。

    幸子每天都会在噩梦中醒来,每次惊醒后,她都会神经质似的追问翰臣同一句话:“翰臣君,你是不是嫌弃我,不想要我了?”翰臣一遍遍地解释,告诉她不是这样,他只是有些不适应,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幸子苦笑道,很快是多长时间,很快也许就是一辈子。渐渐的幸子已经不再需要翰臣的解释,她只是习惯性地发问,然后不听翰臣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咕哝几句,然后便躲开了翰臣。

    两颗心的距离就这样一点一点变远。

    今天是幸子第一次动手摔东西,翰臣觉得被掼到地上摔得粉碎的,除了那只茶杯之外,还有自己那颗无所适从的心。他烦闷透顶,推开门冲到了大街上,一个人默默地走下去。

    翰臣脚下轻飘飘的,晕头晕脑地向前走,横穿一条马路时竟然忘看了两边的汽车,一辆汽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突然在他的腿前停了下来,一颗肥胖的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喝问他长没长眼睛,是不是想要找死?翰臣充耳不闻,依旧迈着机械的步子向前走。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白城的夜晚像一道帷幕似的落下来,街道两边亮起了灯火,人们的脚步也变得匆忙起来。当耳边传来一阵嘹亮的钟声,翰臣才猛然惊醒过来,他抬起头,玛丽天主堂高高的钟楼就竖立在眼前,不知不觉,他已经来到了德仁路上。转过街角,一股茶香扑面而来,春望茶馆的幌子就挂在十几米远的街边上。

    茶馆已经打烊了,挂在门上的两只红灯笼摘了下去。翰臣走上前,轻轻敲了几下房门,里面传来春望嫂清脆的嗓音。翰臣喊了声春望嫂,门很快打开一道缝隙,春望嫂一轮满月似的脸出现在里面。

    “兄弟,看你的脸冻得紫青紫青的,快喝口热茶暖一暖。”

    春望嫂一阵风似的倒满一杯茶,放在翰臣面前的茶桌上,自己就蹲在地上捅炉子烧水。

    翰臣低垂着脑袋,用双手捧着茶杯,杯子里腾起的热气不断撞到他的脸上,很快就在眼镜片上结了厚厚一层水雾,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一切似乎都非常不真实。

    “兄弟,看你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春望嫂站起身,手搭在翰臣的肩膀上问。炉子里的火重新烧了起来,映红了春望嫂的脸。“有啥难心事,就和嫂子说说,别一个人憋在肚子里。”

    翰臣抬起头,勉强冲春望嫂笑了笑,然后无力地摇摇头。他真的想找个人倾诉一番心里的苦闷,但他知道,他和幸子之间的事情不能和任何人说,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兄弟,嫂子知道你是个内向人,有话不愿意说出口,但不管发生什么事,嫂子都相信你是个好人,将来会得到好报。”春望嫂俯下身子,像是耳语一般对翰臣说。翰臣的心里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抱住春望嫂,依偎在她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春望嫂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抬起一只胳膊轻轻把翰臣的脑袋揽进了怀里。翰臣的心里即刻涌起一股暖流,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搂住了春望,一种渴望已久的温暖流淌在他的胸中,似乎要将他彻底融化了。

    茶馆的大门就是这时候被人踢开的。翰臣猛然转过头去时,看见高桥一郎两道冰冷的目光正像锥子似的向他扎过来,他似乎还听到高桥的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他想一郎一定是误会他和春望嫂了,他打算解释几句,但这时候两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已经冲了上来,扑奔春望嫂。翰臣呼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迈到春望嫂前面,张开双臂挡住日本兵,眼睛看着高桥一郎,质问他这是要干什么?

    “翰臣君,我们正在抓捕共产党的地下分子,你最好闪到一边去。”

    高桥一郎铁青着脸,他用力一挥手,那两个日本兵又扑了上来。

    “高桥君,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春望嫂吧,她只是个开茶馆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共产党。”翰臣用手抓住两个日本兵的步枪,近乎乞求地对高桥一郎说。

    高桥一郎把头转到一边,看也不看薛翰臣,又冲身后挥了挥手。又有两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冲过来,虎视眈眈地扑向春望嫂。翰臣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春望嫂被抓走,他情不自禁地向前抢了一步,双拳像闪电一般左右开弓,打倒了身前的两个日本兵,紧接着身体一矮,又向另外两个扑过去,但还没等翰臣到人家跟前,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脑门上。

    高桥一郎冷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翰臣君,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这样做,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

    翰臣僵立在茶馆的屋地当中,看着日本兵扭住春望嫂的胳膊,把她推向了茶馆门口。春望嫂被推出门时,扭头喊:“兄弟,别担心嫂子,你自己多保重,下辈子嫂子还给你泡茶喝。”

章节目录

白河桥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李玉娇(出版)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李玉娇(出版)并收藏白河桥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