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新的学期很快开始了。还是没有新的任务,正月里,仅仅跟两支队伍的全体人员在鳊山寨吃了一顿新年饭,夏君如就回学校忙开学的事了。

    这天夏君如正在给教职员工们开会,孙老中医的满儿子孙北生忽然一脸大汗地跑来找她,说:“夏老师,家里出事了,出大事了。我爹爹要我来找你,看你能不能帮上一点忙。”

    “北生哥你别慌”,夏君如快步走出会场,把孙北生带到地坪里,说,“出了什么事,你先给我说清楚!”

    “那个日本宪兵司令中村毅,今天一早跑到我们家来,非要我爹爹出任临江维持会长。我爹爹恨死了日本鬼子,哪里会接受呢?可是日本人讲,要是不接受当维持会长,就是对抗大日本皇军,就要把我们一家人全杀掉……”

    夏君如说:“当个维持会长也行呀,可以为临江的老百姓多办点好事。。。。。。”

    孙北生立即打断她:“那怎么行,爹爹说了,会被人骂汉奸的,还会被锄奸队给杀掉。”

    “那倒不至于,是好是坏,众人心里一杆秤,能分辨清楚的。只是,以老爷子的性格,他确实是不会给日本人做事的!”夏君如果决地道,“走,我去找中村去!”

    “爹爹要我来找你,也是这个意思。你讲过日本人对你还可以,特别通行证都发给你了,看能不能由你出面说个情,救救我们一家人。”

    遇到了麻烦,他们不耐烦步行。二人登上了赵大勇的机帆船,全速向临江城里驶来。

    战争时期,原本清清澈澈的洞庭湖水,有些混浊了。不时有被烧坏的门窗、家具和树木漂过,偶尔还会有一两具人或者动物的尸体夹杂其中。尸体都被泡得肿胀不堪,皮肤呈紫绿色,十分吓人,连学医的夏君如都止不住一阵阵恶心。

    望着茫茫的湖水,她不知道自己去找中村毅管不管用,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找。她只知道,这件事,很可能跟自己有点关系;去找中村毅,反正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先来到三家方,夏君如想先听听孙老中医的意见再作决定。血压上升了,孙老中医闭着眼躺在摇椅上,脸色潮红,见了夏君如,委屈地说:“这是什么世道呵,我一个学医的,江湖郎中,从来跟政治军事无缘,对窗外之事不闻不问,怎么能够去当这个维持会长呢?再说这也是汉奸干的事,打死我我也不可能去干啊,坏了一世的名声……”

    “难道不干真的不行吗?”夏君如问。

    何梅英插话说:“那个遭天杀的日本鬼子,说给我们三天时间来想这事,要是老头子硬是不接受,三天之后就让他带着全家去宪兵司令部报到……”

    老大孙东生讲:“宪兵司

    令部,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天天晚上里面都是鬼哭神嚎的,早晨总有尸体抬出来,那怎么去得哟,一个阎王殿!”

    老二孙北生讲:“那个中村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凶残得很哪!要是讲宪兵司令部是阎王殿的话,那个中村毅就是个活阎王。那日本矮子讲话有点结巴,昨天他在观音阁口子上碰见卖发糕的结巴子陈七生,硬怪陈七生学了他结巴,不容分说,拔出军刀就给了他一刀,肠子都给捅出来了,不晓得现在是死是活……”

    “我明白了”,夏君如平静地说,“我这就去找那个日本人去。你们也不用慌,也说不定事情能办好。北生哥跟我一块去,带点钱。”

    何梅英二话不说就打开自己宁波床头的暗钱柜,数了两百块光洋交给北生带着。

    临出门的时候,孙老中医突然从摇椅上坐起身来,说:“君如,好闺女,你的好意我们一家领了!要莫……你就不去了,日本人都是畜生变的,不是人呀,你去找他们,我担心……”

    “没事!”夏君如让自己神情平静地走出了房门。

    北风凛冽,日军治理下的临江城,日见萧条。

    夏君如带着孙北生走进文庙里宪兵司令部。高大的门头下,孙北生的腿有点打软,这地方过去在办学校时他就没有进来过,感觉它很威风的样子,跟他读过的学校不同。现在日本鬼子的枪兵站在门口放哨,就更显得肃杀恐怖了。

    夏君如倒还没事,她把特别通行证在哨兵眼前晃晃,说:“我们找中村君,中村君!”哨兵眼睛直了片刻,立即啪的一个敬礼,二话不说就放了行。

    翻译官宗泽生被冯洛明打死后,中村毅又从满洲国找了一个名叫三浦的台湾兵做翻译。不过夏君如直接说日语,三浦就变成了勤务兵。

    “哎呀夏校长,怎么是你呀!”中村毅心里很清楚,这是自己敲山震虎赢得的必然结果,却故作惊讶,貌似想象不出这个临江大美人怎么会光顾自己的办公室,“哎呀夏校长,不知道你要来,有失远迎呵。三浦君,快上茶,上水果!”

    随着一声“哈伊”,转眼间一个年轻的日本军官就将贡品“君山银针”端了上来。夏君如认识这种一根根竖立在杯中的神奇茶叶,在茶巷子的“君山茶行”里,一两这样的茶,要卖上十个光洋。

    接着端上来的是红澄澄的大苹果,据说是从日本国内海运过来的,专供日本军官。这苹果每个都一样大,一样红,一个形状,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房间里顿时充斥着诱人的浓香。

    “司令官先生,你不用忙乎”,夏君如抿抿嘴,微笑着道,“我今天来,只是有个小事想请你帮忙,一个很小的事。”

    “请讲

    请讲,不用客气!”中村毅亲自给客人削苹果,愈发的笑容可掬。

    “司令官先生,您说过的,我们是好朋友,那我就直说了。您看,我的这位兄弟,您也许面熟,他就是著名老中医孙海涛先生的次公子孙北生。他今天跟我一道,向您求情来了。”

    “哦……”中村毅故作惊讶,“孙老中医我当然认识,我们还是好朋友,在一块喝茶叙谈过的。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呵,医术相当的精湛,在地方上威望也相当高,我正鼎力推荐他出任临江的维持会长。他的公子,我倒是不大熟悉,不过,看上去长得很像,哈哈!”

    孙北生连忙把装光洋的钱袋子摆到中村的案前,说:“这是我爹爹让我带给司令官的一点心意。”

    中村毅看也不看钱袋子,依然削他的苹果。

    “司令官先生,我们今天来找您,正是为了这个会长的事。”夏君如赶紧抓住话题不放,“孙老中医讲,他不适合做这个会长,也无心做这个会长,他一辈子只对中医有兴趣。可是司令官您的部下,可能要求迫切了一点,非要孙老中医做这个事。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呢?”

    “哦,是为这个事呀。”中村毅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夏君如手上,明知故问,“那孙老中医是您的什么人呢?或者说,跟夏校长您是什么关系?”其实,他手下的情报部门,早已向他报告了夏君如跟孙海涛一家的关系。

    “他是我师父,也是我干爹。要不我也不会来麻烦司令官先生了。司令官先生,您最好是另请高明,别非让我干爹干这个,好不好?”

    “真是这样的吗夏校长?师父!干爹!如果真是这样的,那我们当然可以好好商量商量,重新考虑一下。”

    “当然是这样的呀司令官先生!您对我这么关心,这么好……我绝对不会骗您的,请您一定帮忙哦。”

    “帮忙,一定帮忙。孙先生,请你回避一下,我跟夏校长商量一下你父亲的事。”

    翻译官三浦立即把孙北生领到院子里去了,还顺手关紧了房门。

    中村毅立即像一根弹簧一样噌地站了起来,涎着脸皮走到夏君如身边,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夏校长,孙老中医的事,主要取决于你的态度,你不知道,我……我……我非常非常喜欢你!呃……只要你……愿意……愿意跟我……嘿嘿……就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你……你知道,不不不,你不知道,我从台湾离开妻子来到临江,已经一年多了,可以说非常的孤独呵。可是作为一名宪兵司令官,我又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说着,这位所谓原则性很强的人,就用手去搂夏君如的肩。

    夏君如也噌的一下弹了起来,一把将中村推了开去,厉声说:

    “司令官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可不行,绝对不行!别的女人也许屈从你,我是绝对不行的!我和你,可以是很好的朋友,纯粹的朋友,别的不行,这是底线。你知道,我是教会的人,直接受美国复初会的调遣和保护。为人处事,一切都要按教会的规矩行事,否则会遭到上帝和天照大神的双重惩罚。”

    一番话,把中村毅给镇住了!日本人没有不信天照大神的,天照大神就是日本人的上帝!他不知道上帝是不是会真的惩罚自己?

    可是在呆滞了片刻之后,这个欲火攻心的男人,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再次向夏君如靠过来,丑陋的面孔因为不惧怕天谴而露出一副赖皮相。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真正的绝色美人,是可以让许多的男人玩命的!那么多支那人死在了皇军的刀枪下,天照大神管得着吗?

    夏君如不得不大声吼道:“司令官先生,请您自重!我是受国际公约保护的教会人士,您这样做,是要负严重的责任的。人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请您自重!”她心里想的却是:“只要他敢来真格的,我就出手结果他的性命!无非把我自己的一条命也不要了!”

    这一番话,才把中村毅从熊熊的欲火中拉出来,他停止了动作,回到座位上,脸上再没有了丝毫笑容,相反,在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之后,恼怒之色渐渐浮现起来。

    “司令官先生,谢谢您的宽容大度。我的事,还是拜托您多多关照。希望我们成为很好的朋友。我走了,谢谢司令官先生。”

    “既然是这样”,中村毅从夏君如身后瓮声瓮气抛来一句,“那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商量和考虑的呢?你带个话给孙海涛,他必须出任维持会长,否则。。。。。。在临江,谁胆敢跟皇军对抗,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哼!”

    这个日本矮子,翻脸比翻书还快,典型的小人,禽兽!

    夏君如感觉到,中村毅最后的这段话,比前面对她的侵袭和骚扰还可怕。当她怏怏地走出文庙时,她相信,事情还只是开了个头,后面的进展还会相当棘手。

    果然,这天晚上,又有事情发生了。

    因为孙海涛家里遇到了大麻烦,事情又没有处理下来,大家情绪都很不好,夏君如就没有回白沙湾,而是睡在孙家她睡过的小房间里。晚饭后,陪着大家说了好久的话,她感觉自己有点累,想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大早还要赶到学校去上课。

    可是在床上躺了老半天也睡不着,起床上了很多趟厕所,一闭上眼睛,中村那丑陋凶恶的形象就浮现在脑海里,令她厌恶,更令她无奈、烦躁。她真的不知道这件事自己该怎么处理,因为中村毅把这一家无辜的平民当作了自己的砝码

    ,否则谁会怕那个王八蛋呢?

    半夜里,刚刚有点睡意的她,突然被惊醒过来,听到院子里某一张房门老是吱吱嘎嘎地响个不停,感觉有点奇怪。她越想越不放心,起身出门来到院子里。凄清的月光下,她清晰地看见孙老中医用绳子把自己吊在院门的门框上,高大的身体在门板上扭动。声音就是来自这里。

    “啊!来人啦!快来人啦!”夏君如的心脏一下子蹦到了喉咙口,失声大叫起来。

    东生、北生兄弟冲了出来,将老头子放下来,平躺在院心里的青砖地上。老伴何梅英也跌跌撞撞地出来了,扯着嗓子号啕大哭。

    夏君如把油灯点亮,照了照,只见老中医脸色像身上的衣服一样雪白,已经没有了呼吸,但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

    一会儿院子里就围满了人,连左邻右舍都被惊动起来了。他们听了何梅英的哭诉之后,骂的骂,说的说:

    “妈的,看看日本鬼子把咱们中国人逼的,这帮狗娘养的!”

    “咯老倌子脾气有蛮硬的噢!真是条好汉子!”

    “这是什么卵世道呵……”

    “唉。。。。。。这样子,怕是只能给他安置后事了!”

    夏君如说:“请大家安静一下,我师父也许还有救,我来试试。”

    她立即跪到地上,给老头子进行人工呼吸,然后伴以心脏按压。好一阵,老人在悠悠地吐出一口长气之后,清醒过来,声音微弱地说:“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呢!”

    一家人闻言大哭。

    夏君如也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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