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不断有信息发来,安媛不用打开就知道是搭档发过来的。

    趁着换衣服的时间,安媛躲进无人的角落,将电话拨通,“臭屎盆,你再敢发短信,以后拍东西我一个零件都不抬!”

    “别说这么绝啊!你又当卧底去了?”搭档叫史澎,安媛被他逼疯了就会叫臭屎盆。

    “你他妈……”安媛意识到脏话,连忙打断压低声音,“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进香啊进香!你是榆木脑袋吗?”

    “你又上山啦?……哦!也是,快过年了。”史澎居然理解起安媛,可是马上他又抓狂了,“大小姐,年底总结大会你就不顾啦!我们已经列入黑名单啦,你难道真想大雪天出去拍新闻?”

    “谁说我要溜啦,明天我就下山。瞧把你吓的,大雪天拍新闻又怎么了?你作为一个记者这点冒险精神都没有?”

    史澎突然很无语,怎么到最后他成了被批斗的对象,“安媛,说话算话,明天我去接你。”

    “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逮我。再见!”安媛挂掉电话,关掉手机,这才走出去。

    出门就碰见一个小和尚,“施主。”他称呼道,安媛连忙双手合十、低头细语“阿弥陀佛”。

    “请随我来。”安媛跟着小和尚,走过古色古香的寺院,穿过交叠吟诵的经文,闻过烟雾缥缈的禅香,移至一间古朴老旧的小矮房。

    “请施主在此等候。”小和尚告别,隐身进入房间。

    安媛见小和尚走了,又见此处无人,这才放松一直紧绷的后背,并活动活动脸上僵硬的表情。等到全然轻松了,才又乖乖地站到门前。

    她不是第一次来寺庙,但每一次来她都格外的紧张束缚,不由得规矩严肃起来。她这样潇洒疯癫的人,不为其他原因,是万万不会踏进寺庙这种地方。

    可上天终究戏弄人,连史澎都认为她怕是某一天要入佛门了。

    难道仅仅因为父亲?

    许季清信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说起来似乎已经好遥远了。而安媛出入寺庙,是这些年才开始频繁的。

    安媛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是疯了进精神病院,也不会出家。但她不懂父亲是怎样的人,十年来他断断续续或长或短的禅修,让安媛感到害怕——

    怕有一天他不叫她媛媛,而叫她施主。

    “媛媛!”这么想着,耳边突然响起呼唤。回过神来,小和尚已经徐步离开,许季清立在门前,看着她笑,“冻坏了吧!”

    安媛使劲点头,上去都搂住许季清,“都快冻掉大牙啦!”

    “又胡说!”许季清从腰上寻到安媛的手,握住,眉头立刻紧皱“怎么那么冰?这衣服还是太薄了。”

    安媛一边跟随父亲走进房间,一边嘟囔,“下午上

    山打水,雪天地滑,掉进浅滩里,衣服湿了大半,这才换上这里的衣服,的确薄。”

    进屋,许季清就安排安媛坐到床边,为她搭上棉被,自己则在床底倒腾什么。安媛见父亲没回应,于是继续说起来,“可是你的穿的也薄啊,为什么你的手还那么暖?”

    许季清还是不说话,神神秘秘的,从木床底下拖出一个大铁锅,锅里还装着黑漆漆的东西。安媛见到连忙从床上滑下,蹲在父亲身边,“这是什么呀!”

    父亲向她暖暖一笑,更加神秘,“宝贝。”

    “宝贝?”安媛不信,“就这黑不溜秋的东西是宝贝?”说着,忍不住用手拿锅里的“宝贝”,这才知道,“原来是炭呀!”

    只不过是一转头的功夫,安媛就弄得满手黑,许季清很无奈,“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伸手!摆正!不要动!”

    安媛乖乖地腾出双手,让她的老父亲用湿毛巾反复擦拭,她则一直嘿嘿傻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父亲这里安媛好像还是没有长大。即使三年来她被迫加快成熟,但只要和父亲在一起,她仿佛还是那个被亲哥哥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女孩。

    原来那“宝贝”是一个像取暖炉一样的东西,只不过它更天然更温暖,除了偶尔有辣眼睛的生烟,安媛都恨不得抱着它取暖。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个‘宝贝’?”

    “是是是,大宝贝!”虽然如此,但安媛不安心,“可是,这里允许吗?”

    许季清又将棉絮披在安媛的背上,向她笑得狡黠,“我们偷偷的,不告诉他们。”安媛也笑,这个时候,整个寺庙还醒着的人恐怕只有这对父女两了。

    “不过,”许季清的目光掠过桌台上的香烛,随性不复,重拾虔诚,“菩萨心善,他舍不得让你冻,会理解的。”

    此时,黑锅里的木炭被烧得噼里啪啦,焦灼的热气铺面而上,安媛觉得掌心滚烫,脸颊滚烫,连眼里也是滚烫的,再加上身上的棉絮,整个人就要热到爆炸,连忙起身“我不行啦!”

    许季清看在眼里,笑要摇头,“你去外面凉快凉快。”

    安媛果真推门出去,冷冽的寒风迎面打来,终于平息了眼里的滚烫。不过她也没着急进去,坐到门框上,面向黑夜,敞开房门,开始冷静的叮嘱:“爸,以后‘取暖’要记得多通风,这些燃烧气体都是有毒物质,吸多了可不好。”

    不仅不好,还会索命。安媛想起前几天报道里那对丧命的老夫妻,就是死于闭户烧炭,于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知道了吗,爸?”

    没有听到答案,安媛又叫一声,“爸!以后不要这样了,我回去就给你买一个取暖器。”

    “菩萨会保佑我

    的。”许季清轻轻说道。

    安媛不开心了,“菩萨看你这样弄会发大火,没心思保佑你。你好好保佑你自己!”

    屋外是真的冷,深夜更冷,刚还热到爆炸的身体,这会儿又冷到蜷缩身体。许季清望着安媛微微颤抖的背影,有些伤感,“以前我也这样叮嘱奶奶,可奶奶就是不听。”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提起奶奶,安媛在寒风打了一个冷颤,说不出话来。

    “然后我也像你一样,宁愿冻着也不用她的暖炉,最后总是她让步。”许季清的话像说给他自己听又像说给她听,“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是我让步,会不会她手上的冻疤就会少一点。如果当初我没那么倔强,会不会她可以多陪你几年……”

    安媛眼睛被风吹得生疼,忍不住低头用手臂捂住,然后怪她父亲,“爸!你又乱说。”

    许季清也意识他的口无遮拦,连忙打住,“对对对,都怪我,”他连忙起身,走到安媛身边,又是骗又是哄的,“别坐在这风口了,起来,爸爸给你看个东西,可是好东西哦。”

    耐不住父亲的软磨硬泡,安媛起身,别扭地跟在父亲身后,小声嘀咕:“又是什么‘大宝贝’?”

    “你看!”

    一棵还没及腰的小树,安媛嫌弃地看看父亲,又看看树,有点无奈,“不就是一棵树吗?”

    “这叫雪松。你再看看,这棵树与其他的树有什么不一样。”许季清似乎兴趣很高。

    安媛不想扫父亲的兴,认真扫视院子里的其他树,最后总结道:“就它最矮。”

    “还有呢?”月光下,许季清眼里似乎闪着光。安媛再次做出让步,又看了一遍,这次的确发现了不一样,“咦?这树上没有积雪耶!”

    这个冬天已经下了好几场雪,这几天下得尤为大,院子里的树几乎都银装素裹,唯独这棵小树还郁郁葱葱。

    安媛等待父亲回答,可许季清却不慌不乱地拂掉树上新下的雪,然后说,“这是三年前我为安夏种的……”

    这一次,不等父亲说完,安媛已经夹带哭腔哀求道:“爸!”

    许季清不听,一边拂雪,一边徐徐说,“你看看,这树长得多好,多像你哥!挺拔向上健康阳光!”

    “哪像哥哥了!”安媛简直又哭又笑,但还不忘为安夏正名,“哥比它高比它好看多了,一点都不像啦!”

    安媛觉得老父亲是想他儿子想疯了,许季清却觉得小女儿是爱她哥哥爱深了。

    风雪中,许季清向安媛温和的笑,安媛却向许季清大哭大闹。

    “哟,还哭鼻子呢!”许季清打趣。

    “没有啦!”安媛嘴硬

    “把鼻涕擦了,和你哥说几句话。”这次许季清似乎很认真。

    “我不要,这不是我哥

    !我哥不是树!”安媛还是接受不了。

    “不说?机会只有一次哦!放心,我不听,你两的悄悄话我绝对不听。”说着,许季清当真退后几步,背身过去。

    安媛见父亲如此行为,滑稽又诚恳,亦真亦假,心中居然有些松动——她好久好久都没和哥哥说话了。

    “要快点哦。这天可真冷啊!”安媛正犹豫着,许季清突然来这么一句,吓得她连忙放下所有顾虑。于是她蹲下去,终于找到仰视安夏的角度。

    双手合十,安媛心中默念:阿弥陀佛各路神仙快快显灵……

    祈祷完,安媛居然也学许季清的样,为小树拂下新雪。

    “说完了?”

    “嗯!”

    “说什么啦?”

    “一个新年愿望。”

    “哦,你哥那么宠你,一定会帮你实现的。”

    安媛没说话,看向父亲的眼神有些躲避,心中默念:但愿吧。

    那个新年愿望是:安夏,树精变人,你一定能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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