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埋，路向南_1998年 6月（四）门神
“刚才是认真的吗？”
“什么？”
叶南回头迅速看一眼安媛后，揽住安夏的肩膀，在他耳边说：“周梓涵睡在你肩膀时，你认真的像一个雕塑。”
“去你的！”安夏一把推开叶南，但马上意识到后面还有安媛，连忙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
叶南独自笑，把小雨伞架在肩上，嘀嘀咕咕：“你就嘴硬。”
安夏可是听到了，一把抽走叶南肩上的雨伞，义正言辞，“这是我的！”说完，又警惕性地看看身后的安媛。
“这可是儿童雨伞。”叶南好心提醒。
“三岁时候的我打的还不行吗？”安夏反驳。
“行！”实际上他求之不得，一晚上缠在手上的破玩意，终于被移除，他高兴还来不及。
然后两个人的沉默。
可是从后面安媛角度看，他们哪一刻消停了。
因为太累被安夏背到背上，因为安夏太累要被转移到叶南背上，于是装睡的安媛立马惊醒，从背上爬下来，跟他两身后。
原本以为，走在路上都不会消停的是顾冬季西兄弟两，没想到，这种幼稚的场面也会在叶南安夏身上反应。而且他们都有秘密，而这个秘密绝不能让安媛知道。
似乎，安媛很想知道一样——几乎每说一句话，都得回头看看安媛的反应，检测她是否在偷听。
她很愿意听吗——一点也不愿意！如果不是某些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让安媛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她才不想当那个窃听者。
安媛最讨厌的是，他们总是会突然回头看她，即使在不说话的时候，好像下一秒她就要逃走了一样。
“看什么看！”这不，又看，安媛忍不住反击。
“你走快一点。”安夏确实担心他的妹妹会在哪一秒突然不见。
安媛面无表情，“快就快！”急匆匆地，她从叶南和安夏中间挤过去，然后又急匆匆地向前奔去。
“吃火药啦！”安夏无可奈何跟上去。
“你妹不就是吃火药长大的吗？”叶南若无其事地接一句，安息的斜睨就杀过来，逼得男生立马改口：“吃火药好，风风火火多好！呵呵呵！”
干瘪的笑声，让安夏不想理他。
可走到奶奶家门口，安夏顿时也不想理坐在台阶上的两个人，“干嘛？门神吗？”
叫做顾冬季西两门神杵在大门的两边，手里还拿着手电筒，晃来晃去。
安媛没有过多的评价，从两人中间走进门，平淡地丢下一句话：“一群神经病。”
见安媛已经回家，安夏想到任务完成，也准备撤，“先走了。”
唯独叶南看出异样，问门神，“你两怎么了？”
听到叶南的疑问，安夏倒也好奇地退回来，问道：“你们不回去吗？
”
两门神没有回话。
奇了个怪！叶南与安夏对望，都不能从对方的眼睛里得出答案，但却得到行动的信号。回头，两人一起夺走门神手中的手电筒，拿起来，照门神。
“搞什么鬼！”安夏惊吓。
“又打架了？”叶南诧异。
说的还真没错，两人真成门神了——满脸红的绿的挂彩的，如果不是垂头丧气的眉眼，还真和“门神”没差了。
“到底发生什么？”见两人低气压，叶南不由得放缓语气。
按往常，打一架就没事了。怎么今天，打完一架，就像没打过一样，乌云密布！
先开口的是季西，“小南子，今晚我跟你睡。”
在没有得到真相前，叶南理智地想到他或许想转移话题，于是没做出任何妥协，“不行！你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想都没想，季西转向安夏，“老夏？”
叶南看向安夏，用眼神表示他们一定要坚持。安夏果然犹豫了。
于是乎，季西说：“那我和你妹睡。”
“你敢！”安夏匆忙喊出，转身回家的季西又转身下来，拉住安夏朝他家走去。
安夏就这样迷迷糊糊被拉走，叶南有点懵。没等他回神，顾冬已经走到他面前，“我跟你睡。”
“不行。”即使如此，叶南还是坚持原则。
“那我回去跟安媛睡。”转身，叶南拉住，再转回来，那小子脸上才露出微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叶南却想，这哪里是答应，这明明是威胁。
等安媛从冰箱里拿出五根冰棍，走出家门时，早已人去楼空。“什么情况？”安媛大喊，一想到几个男生又背着她做不让她知道的事，她就生气就愤怒就无法控制。
四根冰棍被丢在脚下，使劲踩碾，最后化成一滩冰水。
回家，安媛就遭到奶奶一顿数落，然后以跪搓衣板来结束。
那晚最后，在搓衣板上昏昏欲睡的梦里，安媛对四个男生的怨恨一点点打消，突然觉得如果有他们陪着，一定会很有趣。
可是，他们在哪？
安夏房里。
安夏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玩游戏、写作业、还是因为安媛？”
没有回音。
“你再不说，我就当你哭了。”因为背着季西，安夏开玩笑。
床单铺好，转身，安夏被某人抱住。
“你…你怎么了？”某人伏在安夏肩膀，真哭了。
肯定是有天大的委屈才会如此。安夏记忆里的季西，虽然顽皮一点不懂事一点，但善良可爱总是嘻嘻哈哈，甚至有时候比顾冬看起来更顺眼。这会儿怎么就哭了呢？
安夏想不明白，伸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然后在脑海里用力搜索有关季西哭泣的记
忆——
最早的时候，和安媛爬树，被安媛从树上推下来，摔断胳膊，他哭了。
刚上初中的时候，被一群男生围在厕所里群殴，满身卫生纸的时候没哭，回来被奶奶用拖把棍打，他哭了。
初三最后一天和顾冬约架当时在厕所打他的那些人，又被围攻。他倒没事，顾冬被打到一只眼睛差点看不见，他又哭了。
还有……
哦，高一被初恋女生扇一巴掌，还骂是色狼，也哭过。不过后来解释，是被防狼剂喷的。
可是，这一次，因为什么呢？
安夏直觉，与顾冬有关。仔细思考，他问：“阿东把你打疼了？”
季西突然推开他，一个兀自坐到床上哭起来。
看了不像。安夏知道自己最不会安慰人，拿起纸巾递过去，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如果现在你还没哭完，那我就去洗了？”明天就是星期一，安夏怕自己睡晚了明早起不来。
还是没有回答。
安夏起身，拿起毛巾，就朝浴室走去。
“老夏！”声音突然响起，安夏吓到都不敢转身，“如果有一天，小南子走了，你会怎样？”
叶南要走？这不是事实吗？安夏如实回答，“给他开欢送会啊！”
“这么简单？”
安夏转身，看向红鼻子红眼睛的季西，“不然呢？他不就是马上要走了吗，而我也要高考了，给他办个欢送会，我觉得已经够了。”说着，他坐到季西身边。
季西开始觉得这样的类比很相似，但后来才发现大相径庭。“原来不一样。”季西突然失落。
“什么不一样。”安夏急急问出。
“你和小南子、我和阿东，都不一样。”低着头，季西声音细弱，似乎风一吹就会散。
安夏却想，果然和顾冬有关，再接再厉，他故意装马虎，“肯定的啊，每个人都不一样嘛！”
“不一样，你们有父有母，一点都不一样。”
像是季西说给自己的听的话，顾冬却听得胆颤心惊，“你胡说什么呢！”
关于父母、关于家庭，他原本以为他们一点都不在意，或许他们就真的不在意。只是从此刻起，开始在意。
季西抬头，眼里有泪，他问：“老夏，有父有母到底是什么样啊？”
“就是、就……季西，你没事吧？”安夏不知从何说起，越是想简单解释就越是复杂答案，直到最后没有答案。
他能感觉到，那股叫悲伤和痛苦的黑色恶魔，真一点一点将季西吞噬，他却只能袖手旁观无以援助。
“没什么，我就是想到，如果我有父母我会怎样。”季西一边说着，一边爬进被单，“可是你知道吗？我连那个想象力都没有了！”
季西连想象拥有父母都无法实现。
很小的时候，当知道有父母这种存在，季西会跑去问奶奶，他的父母呢！奶奶骗他，不一定每个人都要父母，他有奶奶，有秋秋有阿东，别人就没有。
或许从那时起，他们就是季西被视作“父母”的陪伴。
可是有一天，秋秋的父母出现了，她开始成为安媛。
可是又有一天，阿东的父母出现了，他开始成为许靳宇。
所以最后，季西失去秋秋和阿东。
所以再一次，季西感觉他被“父母”抛弃了，也是唯一一次，被真切绝望深刻到无法忘怀地，抛弃了。
季西再次成为孤儿。
即使这多年来一直是，但直到今晚，季西才感受那成为的孤儿后的无助和绝望。
所以他做不到，做不到以祝福的姿态，为顾冬高兴他不再是孤儿。
就像当年不能为安媛高兴，她有了自己的父母。
被单下，季西蜷缩四肢，抱紧自己。
他或许知道，他越是自私就越是无望，越是理解就越是纠结，越是设身处地就越是无法原谅。
所以，他不想原谅。然而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本章完）
“什么？”
叶南回头迅速看一眼安媛后，揽住安夏的肩膀，在他耳边说：“周梓涵睡在你肩膀时，你认真的像一个雕塑。”
“去你的！”安夏一把推开叶南，但马上意识到后面还有安媛，连忙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
叶南独自笑，把小雨伞架在肩上，嘀嘀咕咕：“你就嘴硬。”
安夏可是听到了，一把抽走叶南肩上的雨伞，义正言辞，“这是我的！”说完，又警惕性地看看身后的安媛。
“这可是儿童雨伞。”叶南好心提醒。
“三岁时候的我打的还不行吗？”安夏反驳。
“行！”实际上他求之不得，一晚上缠在手上的破玩意，终于被移除，他高兴还来不及。
然后两个人的沉默。
可是从后面安媛角度看，他们哪一刻消停了。
因为太累被安夏背到背上，因为安夏太累要被转移到叶南背上，于是装睡的安媛立马惊醒，从背上爬下来，跟他两身后。
原本以为，走在路上都不会消停的是顾冬季西兄弟两，没想到，这种幼稚的场面也会在叶南安夏身上反应。而且他们都有秘密，而这个秘密绝不能让安媛知道。
似乎，安媛很想知道一样——几乎每说一句话，都得回头看看安媛的反应，检测她是否在偷听。
她很愿意听吗——一点也不愿意！如果不是某些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让安媛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她才不想当那个窃听者。
安媛最讨厌的是，他们总是会突然回头看她，即使在不说话的时候，好像下一秒她就要逃走了一样。
“看什么看！”这不，又看，安媛忍不住反击。
“你走快一点。”安夏确实担心他的妹妹会在哪一秒突然不见。
安媛面无表情，“快就快！”急匆匆地，她从叶南和安夏中间挤过去，然后又急匆匆地向前奔去。
“吃火药啦！”安夏无可奈何跟上去。
“你妹不就是吃火药长大的吗？”叶南若无其事地接一句，安息的斜睨就杀过来，逼得男生立马改口：“吃火药好，风风火火多好！呵呵呵！”
干瘪的笑声，让安夏不想理他。
可走到奶奶家门口，安夏顿时也不想理坐在台阶上的两个人，“干嘛？门神吗？”
叫做顾冬季西两门神杵在大门的两边，手里还拿着手电筒，晃来晃去。
安媛没有过多的评价，从两人中间走进门，平淡地丢下一句话：“一群神经病。”
见安媛已经回家，安夏想到任务完成，也准备撤，“先走了。”
唯独叶南看出异样，问门神，“你两怎么了？”
听到叶南的疑问，安夏倒也好奇地退回来，问道：“你们不回去吗？
”
两门神没有回话。
奇了个怪！叶南与安夏对望，都不能从对方的眼睛里得出答案，但却得到行动的信号。回头，两人一起夺走门神手中的手电筒，拿起来，照门神。
“搞什么鬼！”安夏惊吓。
“又打架了？”叶南诧异。
说的还真没错，两人真成门神了——满脸红的绿的挂彩的，如果不是垂头丧气的眉眼，还真和“门神”没差了。
“到底发生什么？”见两人低气压，叶南不由得放缓语气。
按往常，打一架就没事了。怎么今天，打完一架，就像没打过一样，乌云密布！
先开口的是季西，“小南子，今晚我跟你睡。”
在没有得到真相前，叶南理智地想到他或许想转移话题，于是没做出任何妥协，“不行！你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想都没想，季西转向安夏，“老夏？”
叶南看向安夏，用眼神表示他们一定要坚持。安夏果然犹豫了。
于是乎，季西说：“那我和你妹睡。”
“你敢！”安夏匆忙喊出，转身回家的季西又转身下来，拉住安夏朝他家走去。
安夏就这样迷迷糊糊被拉走，叶南有点懵。没等他回神，顾冬已经走到他面前，“我跟你睡。”
“不行。”即使如此，叶南还是坚持原则。
“那我回去跟安媛睡。”转身，叶南拉住，再转回来，那小子脸上才露出微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叶南却想，这哪里是答应，这明明是威胁。
等安媛从冰箱里拿出五根冰棍，走出家门时，早已人去楼空。“什么情况？”安媛大喊，一想到几个男生又背着她做不让她知道的事，她就生气就愤怒就无法控制。
四根冰棍被丢在脚下，使劲踩碾，最后化成一滩冰水。
回家，安媛就遭到奶奶一顿数落，然后以跪搓衣板来结束。
那晚最后，在搓衣板上昏昏欲睡的梦里，安媛对四个男生的怨恨一点点打消，突然觉得如果有他们陪着，一定会很有趣。
可是，他们在哪？
安夏房里。
安夏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玩游戏、写作业、还是因为安媛？”
没有回音。
“你再不说，我就当你哭了。”因为背着季西，安夏开玩笑。
床单铺好，转身，安夏被某人抱住。
“你…你怎么了？”某人伏在安夏肩膀，真哭了。
肯定是有天大的委屈才会如此。安夏记忆里的季西，虽然顽皮一点不懂事一点，但善良可爱总是嘻嘻哈哈，甚至有时候比顾冬看起来更顺眼。这会儿怎么就哭了呢？
安夏想不明白，伸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然后在脑海里用力搜索有关季西哭泣的记
忆——
最早的时候，和安媛爬树，被安媛从树上推下来，摔断胳膊，他哭了。
刚上初中的时候，被一群男生围在厕所里群殴，满身卫生纸的时候没哭，回来被奶奶用拖把棍打，他哭了。
初三最后一天和顾冬约架当时在厕所打他的那些人，又被围攻。他倒没事，顾冬被打到一只眼睛差点看不见，他又哭了。
还有……
哦，高一被初恋女生扇一巴掌，还骂是色狼，也哭过。不过后来解释，是被防狼剂喷的。
可是，这一次，因为什么呢？
安夏直觉，与顾冬有关。仔细思考，他问：“阿东把你打疼了？”
季西突然推开他，一个兀自坐到床上哭起来。
看了不像。安夏知道自己最不会安慰人，拿起纸巾递过去，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如果现在你还没哭完，那我就去洗了？”明天就是星期一，安夏怕自己睡晚了明早起不来。
还是没有回答。
安夏起身，拿起毛巾，就朝浴室走去。
“老夏！”声音突然响起，安夏吓到都不敢转身，“如果有一天，小南子走了，你会怎样？”
叶南要走？这不是事实吗？安夏如实回答，“给他开欢送会啊！”
“这么简单？”
安夏转身，看向红鼻子红眼睛的季西，“不然呢？他不就是马上要走了吗，而我也要高考了，给他办个欢送会，我觉得已经够了。”说着，他坐到季西身边。
季西开始觉得这样的类比很相似，但后来才发现大相径庭。“原来不一样。”季西突然失落。
“什么不一样。”安夏急急问出。
“你和小南子、我和阿东，都不一样。”低着头，季西声音细弱，似乎风一吹就会散。
安夏却想，果然和顾冬有关，再接再厉，他故意装马虎，“肯定的啊，每个人都不一样嘛！”
“不一样，你们有父有母，一点都不一样。”
像是季西说给自己的听的话，顾冬却听得胆颤心惊，“你胡说什么呢！”
关于父母、关于家庭，他原本以为他们一点都不在意，或许他们就真的不在意。只是从此刻起，开始在意。
季西抬头，眼里有泪，他问：“老夏，有父有母到底是什么样啊？”
“就是、就……季西，你没事吧？”安夏不知从何说起，越是想简单解释就越是复杂答案，直到最后没有答案。
他能感觉到，那股叫悲伤和痛苦的黑色恶魔，真一点一点将季西吞噬，他却只能袖手旁观无以援助。
“没什么，我就是想到，如果我有父母我会怎样。”季西一边说着，一边爬进被单，“可是你知道吗？我连那个想象力都没有了！”
季西连想象拥有父母都无法实现。
很小的时候，当知道有父母这种存在，季西会跑去问奶奶，他的父母呢！奶奶骗他，不一定每个人都要父母，他有奶奶，有秋秋有阿东，别人就没有。
或许从那时起，他们就是季西被视作“父母”的陪伴。
可是有一天，秋秋的父母出现了，她开始成为安媛。
可是又有一天，阿东的父母出现了，他开始成为许靳宇。
所以最后，季西失去秋秋和阿东。
所以再一次，季西感觉他被“父母”抛弃了，也是唯一一次，被真切绝望深刻到无法忘怀地，抛弃了。
季西再次成为孤儿。
即使这多年来一直是，但直到今晚，季西才感受那成为的孤儿后的无助和绝望。
所以他做不到，做不到以祝福的姿态，为顾冬高兴他不再是孤儿。
就像当年不能为安媛高兴，她有了自己的父母。
被单下，季西蜷缩四肢，抱紧自己。
他或许知道，他越是自私就越是无望，越是理解就越是纠结，越是设身处地就越是无法原谅。
所以，他不想原谅。然而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