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以冬南，葬我于夏西_2008年 4月（一）祭念
酒水堵住嘴巴，顾冬吞下酒，仔细想了一下自己刚刚所说，简直胡说八道。
“你看看，我才喝几口就开始醉了，这酒量真是越来越不行了。”情不自禁地自嘲，顾冬想到这几天酒水作伴，可能是昨晚的宿醉还没清醒导致现在的迷酒吧。
“不扯别的，问你啊！”终于聊到正题上，顾冬抖抖身上的雨水，说：“有人喜欢你妹，你怎么办？”
空气里回荡着“妹妹、妹妹……”
“知道你想你妹了，放心她会来的，我只想问一下，如果你最好的兄弟喜欢上你妹，你会怎么处理？”仰头灌酒，低头补充道：“不——是他们互相喜欢，你会怎么做？”
回音悠长“喜欢、喜欢……”
“别笑我哦！这事发生了，哥哥都会着急，虽然不是亲妹吧，但毕竟人家都叫了我这么多年哥哥了，她的终身大事怎么着也要认真一点吧，毕竟你是哥啊！”
此时顾冬两指吊着易拉罐，迟迟不肯喝，而是一下又一下地用易拉罐敲打地面，像在思考又像在犹豫。贫瘠的背在薄雾中打湿弯曲，然后一点点沉下去，像被露珠压弯身体的草叶。
“你不用提醒，我知道。”顾冬从湿漉漉的空气里抬起头，怯怯地看向墓碑上那张纯稚的笑脸，“我没你那么适合当哥哥，但我现在想了，我想当一个好哥哥了。”
回声荡漾“哥哥、哥哥……”
“对！我顾冬也有这个时候，你就尽情的笑吧。”说着，顾冬自己先笑了，抬起手臂仰头灌酒，动作迅速而不讲道理，似乎之前的难堪从未有过。
“好吧，我承认，当时看你当哥真有点看不起你——动不动就被汤圆欺负太丢我们男生的脸了。不过，你当初为你妹打我，我第一次觉得你那么man。”
说到这里，顾冬还举起易拉罐，轻轻地撞向墓碑，就当是干杯了。
“别高兴太早，我就那时觉得你像个男人。”顾冬能想象安夏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表情，然而只是想象，他就已经笑到不行了。
“不开玩笑啦，说正事呢！”这么一来前面一大段又是在闲扯，顾冬佩服自己话怎么可以那么多话，还句句文不对题。关键是酒还喝完了。
郁闷又烦躁，顾冬看看他面前满灌的酒，又看看手中空空的易拉罐，果然选择丢易拉罐拿酒，“抱歉啊，我酒喝完了，反正你也不喝。”
说回正题，“我妹啊，你见过的，许落音。她喜欢阿西，惊讶是，阿西也喜欢她。你说，可不可笑？”
顾冬觉得这难题难解，自己这几天在家里，不是承受许魏东的打压，就是目睹许落音的哭泣，那感觉就是要把他整个人撕成两半。他心累，不由得向后倒去，有个墓碑接住他。
于是
，顾冬开始自己的“独酌”。
“首先说我爹吧，他绝对不可能同意，搅黄是他的目标。这些年没插手，可能是真被瞒住了。我没打算告诉他，是我妹坦白的，这不就关起来啦！怪我吗？
“再来说说我那麻烦的妹妹吧！当初的确是我指使她去接近阿西，但真没把他两凑到一起的想法。再说了，当初我妹还没成年，我干吗这么混蛋啊？真正混蛋的人应该是阿西那小子——他勾引未成年！
“不过说起那小子我就来气。这么多女的，他酒吧里每天夜里那么多美女，他眼瞎找上我妹？——当然我并不是说我妹长得差，她长的还不错……不不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居然认真的。这年头还有哪个人谈恋爱是认真的？那天他竟然朝我下跪，这一看不就是我当年玩剩下的吗，这小子难道在报我当年的丢下他的仇？
“可是后来我一想，才知道这小子认真了。你就说最近是不是世风日下，连季西这个最不想负责的人，居然也来认认真真起来谈恋爱，还是和我妹！我应该高兴吗？还是揍他一顿？”
顾冬停下饮酒，因为看见朦胧空气，射来一丝光亮，然后接着水珠无尽反射。他抬头看，太阳终于从山顶上爬出来。
“天晴了，老夏。”顾冬说。
此时，正坐车向这边驶来的安媛，也因为阳光的照耀，从车窗上醒来。睁开眼的第一句，便是驾驶座上季西的早安问语，“天晴了哦！今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他两连夜赶来，一路舟车劳顿，安媛软软地靠在车窗，有点提不起精神，“还有多远？”
“不到十分钟。”季西回她，从前视镜瞟见她一脸疲倦，他又说，“不如你再睡会？”
“不要，我怕睡过去了。”
“放心，到点我叫你。”
安媛摇摇头，没有说话。
季西想到昨晚是去她家接她，于是问：“你昨晚不在阿南家？”
安媛依然摇头，季西却想听到解释，“为什么？”
因为这是个特殊的日子，一个人怀念就够了，她不想两个人悲伤。
“他工作忙。”安媛随便扯出一个理由。
“法定节假日还在忙工作？看来为国家做事也不全是好处。”季西调侃。
“这叫为国任劳任怨，你懂什么。”安媛反击。
“对！我不懂。但我知道，即使今天上班，他叶南也会请假前来，这一点谁都比不上他积极。”
叶南当真是来了，并且还比他们早一步，但比顾冬晚很多。所以当他到达地点时，非常诧异这墓碑前的酒鬼是什么时候来的。
“喂！”叶南叫他，没有反应。于是先把手中的花束放下，转身上前踢他，“醒醒啦！”
顾冬醒来，
抬头看人，“老夏？”
叶南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转身四处寻望，“老夏？你看见老夏了吗？老夏在哪？”
“你不就是吗？”顾冬攀着叶南身体，勉强站起来，凑到他脸前一瞧，“哦！小南子啊！”那副表情，唯叶南独有。
叶南被他一身酒气熏得难受，一边扶住他一边推他远点，“怎么回事？你来喝酒的吗？”
“要不你也来一点？”顾冬把酒举到叶南面前，却被叶南一把推开，“真是胡闹！”
因为当着安夏面，叶南不好发脾气，一边压抑怒火一边警告，“你如果来祭拜的，就好好做。如果不是，那请你离开。”
“你什么人？”顾冬嫌弃的摇摇头，转向安夏，手掌拢在嘴边悄悄说：“他这样你是不是也很讨厌？”
叶南轻咳一声，提醒道：“我可听到啦！”
顾冬听此又站回他的身边，笑嘻嘻，“就是让你听到——你这样真的很讨厌！”
“我看，就你讨厌吧！”说着，叶南蹲下，从打包好的袋子里拿出纸钱，一张叠一张摆在那张纯稚笑脸下。
此时，顾冬也蹲下来——蹲下来才发现自己受不住，直接又坐回地上，又开始唠嗑：
“老夏啊！你托个梦告诉我该怎么办呗，我真不知道如何处理了，这你有经验呀！唉！你当初就不应该走，你多有用，比那臭西瓜有用一百倍，你至少不会喜欢我妹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叶南忍不住打住，是因为实在听不下了。
顾冬怔怔地看向叶南，好久没说话。叶南以为他傻了，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转过脸，顾冬却只想对安夏说，“你看看，你一走，这小南子瘦的都成猴了！”
伸出去的手在空气中紧紧握拳，叶南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他是来祭拜的，不是来打人的。
“季西就很招人嫌了，还勾引我妹，如果他睡在这里，我连酒都不会给他送。”
“还有完没完了？”现在很本不是忍不忍的问题，是如何让这小子闭嘴的问题。
然而顾冬并没有理他，将手中余下的酒倒在纸堆上，拿出火机点燃，大火迅速蹿起，叶南吓到躲开，只有顾冬还淡定的坐在原处。
他想说：“如果他睡在这，我很大可能也会陪他睡这呢。至于你吧——奶奶不陪着吗？”
两人一起转向安夏右边种有松树的碑，那上面是奶奶的黑白照片。
叶南把余下的纸钱照样摆在奶奶碑前，点火烧香磕头跪拜，一串动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结束完祭拜，叶南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跪在那里，问顾冬，“我以为你不知道奶奶葬在这里。”
顾冬也换个姿势，朝奶
奶磕了三个响头，才说：“早就知道，就是不敢来。”只敢在墓园外喝酒，那是因为奶奶在这。
“知道她老人家在这，还说那些话？”那些醉话，叶南都不忍听。
顾冬却笑，“我那样说，她才知道我来啦！是吧，奶奶？”
墓碑上那位65岁的老人笑得慈祥，和蔼的眉眼有点恍如隔世，只是越看越不像她，因为记忆里的她总是朝顾冬吹鼻子瞪眼，生气的模样才是他最熟悉的奶奶。
顾冬情不自禁，伸手摸向墓碑——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平整光滑的石像，以及凹凸深刻的文字。她曾经固执到什么都不想刻，但最后还是希望留下一些——正是顾冬指腹下滑去的那些字：
奶奶，生卒年，1923年——1998年。
（本章完）
“你看看，我才喝几口就开始醉了，这酒量真是越来越不行了。”情不自禁地自嘲，顾冬想到这几天酒水作伴，可能是昨晚的宿醉还没清醒导致现在的迷酒吧。
“不扯别的，问你啊！”终于聊到正题上，顾冬抖抖身上的雨水，说：“有人喜欢你妹，你怎么办？”
空气里回荡着“妹妹、妹妹……”
“知道你想你妹了，放心她会来的，我只想问一下，如果你最好的兄弟喜欢上你妹，你会怎么处理？”仰头灌酒，低头补充道：“不——是他们互相喜欢，你会怎么做？”
回音悠长“喜欢、喜欢……”
“别笑我哦！这事发生了，哥哥都会着急，虽然不是亲妹吧，但毕竟人家都叫了我这么多年哥哥了，她的终身大事怎么着也要认真一点吧，毕竟你是哥啊！”
此时顾冬两指吊着易拉罐，迟迟不肯喝，而是一下又一下地用易拉罐敲打地面，像在思考又像在犹豫。贫瘠的背在薄雾中打湿弯曲，然后一点点沉下去，像被露珠压弯身体的草叶。
“你不用提醒，我知道。”顾冬从湿漉漉的空气里抬起头，怯怯地看向墓碑上那张纯稚的笑脸，“我没你那么适合当哥哥，但我现在想了，我想当一个好哥哥了。”
回声荡漾“哥哥、哥哥……”
“对！我顾冬也有这个时候，你就尽情的笑吧。”说着，顾冬自己先笑了，抬起手臂仰头灌酒，动作迅速而不讲道理，似乎之前的难堪从未有过。
“好吧，我承认，当时看你当哥真有点看不起你——动不动就被汤圆欺负太丢我们男生的脸了。不过，你当初为你妹打我，我第一次觉得你那么man。”
说到这里，顾冬还举起易拉罐，轻轻地撞向墓碑，就当是干杯了。
“别高兴太早，我就那时觉得你像个男人。”顾冬能想象安夏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表情，然而只是想象，他就已经笑到不行了。
“不开玩笑啦，说正事呢！”这么一来前面一大段又是在闲扯，顾冬佩服自己话怎么可以那么多话，还句句文不对题。关键是酒还喝完了。
郁闷又烦躁，顾冬看看他面前满灌的酒，又看看手中空空的易拉罐，果然选择丢易拉罐拿酒，“抱歉啊，我酒喝完了，反正你也不喝。”
说回正题，“我妹啊，你见过的，许落音。她喜欢阿西，惊讶是，阿西也喜欢她。你说，可不可笑？”
顾冬觉得这难题难解，自己这几天在家里，不是承受许魏东的打压，就是目睹许落音的哭泣，那感觉就是要把他整个人撕成两半。他心累，不由得向后倒去，有个墓碑接住他。
于是
，顾冬开始自己的“独酌”。
“首先说我爹吧，他绝对不可能同意，搅黄是他的目标。这些年没插手，可能是真被瞒住了。我没打算告诉他，是我妹坦白的，这不就关起来啦！怪我吗？
“再来说说我那麻烦的妹妹吧！当初的确是我指使她去接近阿西，但真没把他两凑到一起的想法。再说了，当初我妹还没成年，我干吗这么混蛋啊？真正混蛋的人应该是阿西那小子——他勾引未成年！
“不过说起那小子我就来气。这么多女的，他酒吧里每天夜里那么多美女，他眼瞎找上我妹？——当然我并不是说我妹长得差，她长的还不错……不不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居然认真的。这年头还有哪个人谈恋爱是认真的？那天他竟然朝我下跪，这一看不就是我当年玩剩下的吗，这小子难道在报我当年的丢下他的仇？
“可是后来我一想，才知道这小子认真了。你就说最近是不是世风日下，连季西这个最不想负责的人，居然也来认认真真起来谈恋爱，还是和我妹！我应该高兴吗？还是揍他一顿？”
顾冬停下饮酒，因为看见朦胧空气，射来一丝光亮，然后接着水珠无尽反射。他抬头看，太阳终于从山顶上爬出来。
“天晴了，老夏。”顾冬说。
此时，正坐车向这边驶来的安媛，也因为阳光的照耀，从车窗上醒来。睁开眼的第一句，便是驾驶座上季西的早安问语，“天晴了哦！今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他两连夜赶来，一路舟车劳顿，安媛软软地靠在车窗，有点提不起精神，“还有多远？”
“不到十分钟。”季西回她，从前视镜瞟见她一脸疲倦，他又说，“不如你再睡会？”
“不要，我怕睡过去了。”
“放心，到点我叫你。”
安媛摇摇头，没有说话。
季西想到昨晚是去她家接她，于是问：“你昨晚不在阿南家？”
安媛依然摇头，季西却想听到解释，“为什么？”
因为这是个特殊的日子，一个人怀念就够了，她不想两个人悲伤。
“他工作忙。”安媛随便扯出一个理由。
“法定节假日还在忙工作？看来为国家做事也不全是好处。”季西调侃。
“这叫为国任劳任怨，你懂什么。”安媛反击。
“对！我不懂。但我知道，即使今天上班，他叶南也会请假前来，这一点谁都比不上他积极。”
叶南当真是来了，并且还比他们早一步，但比顾冬晚很多。所以当他到达地点时，非常诧异这墓碑前的酒鬼是什么时候来的。
“喂！”叶南叫他，没有反应。于是先把手中的花束放下，转身上前踢他，“醒醒啦！”
顾冬醒来，
抬头看人，“老夏？”
叶南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转身四处寻望，“老夏？你看见老夏了吗？老夏在哪？”
“你不就是吗？”顾冬攀着叶南身体，勉强站起来，凑到他脸前一瞧，“哦！小南子啊！”那副表情，唯叶南独有。
叶南被他一身酒气熏得难受，一边扶住他一边推他远点，“怎么回事？你来喝酒的吗？”
“要不你也来一点？”顾冬把酒举到叶南面前，却被叶南一把推开，“真是胡闹！”
因为当着安夏面，叶南不好发脾气，一边压抑怒火一边警告，“你如果来祭拜的，就好好做。如果不是，那请你离开。”
“你什么人？”顾冬嫌弃的摇摇头，转向安夏，手掌拢在嘴边悄悄说：“他这样你是不是也很讨厌？”
叶南轻咳一声，提醒道：“我可听到啦！”
顾冬听此又站回他的身边，笑嘻嘻，“就是让你听到——你这样真的很讨厌！”
“我看，就你讨厌吧！”说着，叶南蹲下，从打包好的袋子里拿出纸钱，一张叠一张摆在那张纯稚笑脸下。
此时，顾冬也蹲下来——蹲下来才发现自己受不住，直接又坐回地上，又开始唠嗑：
“老夏啊！你托个梦告诉我该怎么办呗，我真不知道如何处理了，这你有经验呀！唉！你当初就不应该走，你多有用，比那臭西瓜有用一百倍，你至少不会喜欢我妹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叶南忍不住打住，是因为实在听不下了。
顾冬怔怔地看向叶南，好久没说话。叶南以为他傻了，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转过脸，顾冬却只想对安夏说，“你看看，你一走，这小南子瘦的都成猴了！”
伸出去的手在空气中紧紧握拳，叶南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他是来祭拜的，不是来打人的。
“季西就很招人嫌了，还勾引我妹，如果他睡在这里，我连酒都不会给他送。”
“还有完没完了？”现在很本不是忍不忍的问题，是如何让这小子闭嘴的问题。
然而顾冬并没有理他，将手中余下的酒倒在纸堆上，拿出火机点燃，大火迅速蹿起，叶南吓到躲开，只有顾冬还淡定的坐在原处。
他想说：“如果他睡在这，我很大可能也会陪他睡这呢。至于你吧——奶奶不陪着吗？”
两人一起转向安夏右边种有松树的碑，那上面是奶奶的黑白照片。
叶南把余下的纸钱照样摆在奶奶碑前，点火烧香磕头跪拜，一串动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结束完祭拜，叶南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跪在那里，问顾冬，“我以为你不知道奶奶葬在这里。”
顾冬也换个姿势，朝奶
奶磕了三个响头，才说：“早就知道，就是不敢来。”只敢在墓园外喝酒，那是因为奶奶在这。
“知道她老人家在这，还说那些话？”那些醉话，叶南都不忍听。
顾冬却笑，“我那样说，她才知道我来啦！是吧，奶奶？”
墓碑上那位65岁的老人笑得慈祥，和蔼的眉眼有点恍如隔世，只是越看越不像她，因为记忆里的她总是朝顾冬吹鼻子瞪眼，生气的模样才是他最熟悉的奶奶。
顾冬情不自禁，伸手摸向墓碑——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平整光滑的石像，以及凹凸深刻的文字。她曾经固执到什么都不想刻，但最后还是希望留下一些——正是顾冬指腹下滑去的那些字：
奶奶，生卒年，1923年——1998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