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以冬南，葬我于夏西_1998年 8月（三）幽灵哭泣
“你说，我应该怎么安慰你？”
学校操场，两个人翻墙而入，因为正是暑期，并无他人。
绕着跑道并肩走，季西一回头，便看见那个人嘴角翘起一只烟，笑着回望他。于是无视他的问题，季西问：“你怎么也抽这玩意儿？”
叶南掏出打火机，将烟点上，“我听出关键了，你用了一个‘也’字！”
季西知道叶南想说什么，无奈地转过头，他说：“那个人你我心知肚明就不要提了。还有，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别拿话套我，我没你那么聪明。”
叶南咬着烟笑，抬手拍拍季西的肩膀，“还是第一次听你承认你没我聪明，真好。”
“好个屁！”季西用手肘推开他，回头就是一股烟草味，不由得皱起眉头，“他教你的？”
“放心，他没那个能耐。”说着，把烟拿下递给季西，叶南温声道：“试试？”
季西不是没试过，只是他没有像顾冬叶南他两一样上瘾，他不习惯那味道。偏头，又是用手肘推开，他拒绝。
“不会？”叶南问。
像是羞辱一样，季西马上转头冲他说，“你才不会。”
叶南马上又笑，“‘不会’好啊！‘不会’就永远不可能上瘾，多好……”话没说完，嘴边的烟就被季西抢走。
猛吸几口，然后是剧烈咳嗽，叶南立马轻拍季西后背，“真不会！”
“咳咳——你这烟比他的烟还难吃，什么杂牌子！”季西却抱怨起他香烟的味道。
叶南怔忪，“我也不知道，随便拿的。难道你们抽烟都抽牌子的？”
又扯到那个人，季西恨自己多嘴，丢下香烟，他碾在脚下，“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抽烟。”他说。
叶南的手从他后背移到他的肩膀，轻轻答应，“好！”想起没有说完的，叶南又笑道：“你看，他都没教会你，怎么教会我。”
季西回头瞪他，叶南连忙回以抱歉的微笑，“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总行吧！”如此回应，季西这才继续他的散步。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不说，就能不会发生的。
突然握紧季西的肩膀，叶南问，“奶奶怎么样？”
应该怎么说呢，医生的那些专业术语他一个字都没听懂，大人的那些讨论他甚至都不敢听。所以最后的回答，季西照自己的意思来，“我又要成孤儿了！”
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双眼却定焦到地面上积水沟。叶南正要提醒，就见季西直接走过去，积水弄湿鞋底，覆水难收。
“你这次回来也是为了来看奶奶吧！”季西的声音又响起，“因为这次不回来就没有下次了。”
悲伤的情绪在荡漾，叶南这次是真无法逼自己笑出来了。
收回目光时，眼神掠过摆在他们之间的手，那是
和车站安夏一样狰狞的手背。“你手怎么了？”他忍不住问出来。
季西抬起手背看了看，轻笑，“还记得你走的那晚我要打你吗？”
“跳过围栏把我按在地上打？”叶南也配合的笑。
“前几天也这么打过别人。”季西说，把手揣进兜中。
越是轻描淡写就越是隐藏，叶南不敢多问细节，怕知道越多心里越无法承受。
“这样啊！那我和你差不多，前几天也这么打过一个人。”他把同样的手背拿出来，伸到季西眼前，“如果没有这个，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连请假都难，我私自斗殴他们把我当问题处理，这才放我回来。”叶南坦白。
“‘问题’？”然而季西越难以理解，“曾经这个学校最优秀的学霸居然也会是‘问题’？”
“没有人可以一辈子优秀下去，能做到的那种人不是虚设就是变态。我只是一个正常人。”
“不，我觉得你挺变态的。”
“季西！”
“这话没错啊！次次考试拿第一，没那第一也是和第二说好的，这不变态？”
“这叫能力。”
“我觉得这就是变态。”
看向对方，两个人突然都舒缓地笑出来，这是一路上最真心实意的笑。一段轻松的对话，似乎把他们带回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岁月。
可是，天边一声闷雷又把他们拉回现实，果然有些事情是躲不掉。
“陪你逛母校也逛够了吧！我可是还要在这鬼地方呆一年呢！还不回去？”季西催促叶南。
叶南却犹豫了，“能答应别动顾冬吗？”
密密麻麻的雨滴马上落下，季西本来拿着外套遮雨，此时也放下，和叶南一起淋雨。“你来就为了劝我的？”
“安夏已经帮你出气了。”叶南说，“我也帮你出气了。不要再打来打去了。好吗？”
“你原来就是劝我不要打他。”季西轻笑，雨水打进他浅浅出现的酒窝。
“如果我劝你原谅他呢？”叶南试探地问。
马上，酒窝消失，雨滴从季西嘴角滑下，和他脸上众多水滴一样落进他脚底的积水沟。微笑破碎，他说：“不可能。”
“轰隆！”天边又传来沉闷的雷声，像老天爷在悲伤呜咽。
握紧双手，压抑感情，叶南低垂着头，还在问：“怎么做才能原谅他？”
“叶南，这与你无关。”季西冷漠回应。
“怎样才可以，总有个办法吧！”叶南却倔强坚持。
“我说过‘不可能’。”忍耐的限度被熬完，季西连冷漠都不想施舍。转身，他冲进暴雨。
“季西！”雨落的混杂声，搅拌着叶南的执着，“过去就让它过去，以后你们还要一起面对啊
！”
今后的事，唯有一起，痛苦才能少一点吧！
然而季西却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以后纵使有千般困难，他也要一个人去克服。是时候戒掉对那个人的依赖，是时候学着自己一个人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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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医院里，长大是三个人的事。
奶奶的突然病危带离聒噪的大人，空荡的走廊里独独剩下三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你说过，奶奶没事的！”因为害怕无所寄托，所以化成怨恨撒泼到一个人的身上。安媛针对顾冬，她记得清清楚楚是他对她说——奶奶没事。
顾冬没有回答，他看向奶奶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已经有五分钟了。
“你说话啊！”安媛突然上来，推开僵硬的顾冬。他的视线轨迹没了，视野里只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安媛，“你说过的啊！我是因为你说的，我才回来——可是，这算什么一回事？”
算什么嘛？
顾冬转身揪住安夏，他也要为“恐惧”找一个托付，“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他，安夏将冷漠贯彻到底。
“说话啊！哑巴了吗？”无可奈何到发狂，顾冬颤抖的松开安夏的衣领，然后迅速打响自己的脸庞。
“这样你满意？”带着血丝的酡红在顾冬左脸晕开，逐渐形成一个手掌印。
与沉默继续对抗，换来的是右脸的另一个巴掌印，“够吗？”顾冬哭腔明显，无助从每一个颤抖的音符里溢出来。
“哥！”安媛看不下去，更重要的是她也想知道。
这已经是回来第二次叫他“哥”了，比之前的十年还要多一次。安夏突然想到这个，硬邦邦的心很快软下来。
“食道癌，晚期，救不了。”
格外镇定沉稳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游荡，像被锁住的幽灵，一边接受命运的安排一边又徒劳的绝望悲伤。
“什么叫救不了？”安媛声音也在颤抖，她现在只是拼命地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你们能看到活着的奶奶，无非是她硬撑要见你们最后一面。现在最后一面也见了，奶奶撑不下去了。”
安夏这样说，安媛却不能接受，“我还没有见她最后一面，这不算最后一面，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这才刚刚回来，不可能就这样的……不可能这不算一点也不算……”
安媛的拼命否认里，顾冬又找到原来的视线轨迹，默默流泪——回不去了！
“安媛，承认吧！”安夏不忍心看妹妹如此，残忍
地打断她虚幻的美梦，“奶奶一直有病，去老家祭祖也是为了治病。这病治不好，你们不是根源只是导火索。”
“你说什么？”顾冬缓慢转过头。他一直想知道，他的出逃和奶奶生病到底有什么关联。
事到如今，安夏觉得自己也不必隐瞒，“我说——因为你逃了，导致季西也想逃，因为季西逃了，奶奶一时接受不了同时失去三个孩子，所以病发。”
这个故事，顾冬安媛从来不知道。“季西也逃了？”因为一整天都没看见他，安媛立马不放心的问。
“他没你们幸运，”安夏说，“呐！他回来了。”回头，是两个湿淋淋的少年。
一个少年走在前面，握紧拳头，愤怒的箭头指向顾冬。另一个少年跑步跟在身后，然而距离始终摆在他们中间，他来不及阻拦。
拳头出，少年倒。
意料之中的冲突，意料之外的反转——地上趴着的季西捂住流血的鼻子，惊讶地望；地上站着的顾冬握着颤抖的拳头，愧疚的看。
“对不起！”有人道歉，没人原谅。
走廊里，五个人。幽灵在游荡，一边接受命运的安排，一边绝望的哭泣。
（本章完）
学校操场，两个人翻墙而入，因为正是暑期，并无他人。
绕着跑道并肩走，季西一回头，便看见那个人嘴角翘起一只烟，笑着回望他。于是无视他的问题，季西问：“你怎么也抽这玩意儿？”
叶南掏出打火机，将烟点上，“我听出关键了，你用了一个‘也’字！”
季西知道叶南想说什么，无奈地转过头，他说：“那个人你我心知肚明就不要提了。还有，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别拿话套我，我没你那么聪明。”
叶南咬着烟笑，抬手拍拍季西的肩膀，“还是第一次听你承认你没我聪明，真好。”
“好个屁！”季西用手肘推开他，回头就是一股烟草味，不由得皱起眉头，“他教你的？”
“放心，他没那个能耐。”说着，把烟拿下递给季西，叶南温声道：“试试？”
季西不是没试过，只是他没有像顾冬叶南他两一样上瘾，他不习惯那味道。偏头，又是用手肘推开，他拒绝。
“不会？”叶南问。
像是羞辱一样，季西马上转头冲他说，“你才不会。”
叶南马上又笑，“‘不会’好啊！‘不会’就永远不可能上瘾，多好……”话没说完，嘴边的烟就被季西抢走。
猛吸几口，然后是剧烈咳嗽，叶南立马轻拍季西后背，“真不会！”
“咳咳——你这烟比他的烟还难吃，什么杂牌子！”季西却抱怨起他香烟的味道。
叶南怔忪，“我也不知道，随便拿的。难道你们抽烟都抽牌子的？”
又扯到那个人，季西恨自己多嘴，丢下香烟，他碾在脚下，“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抽烟。”他说。
叶南的手从他后背移到他的肩膀，轻轻答应，“好！”想起没有说完的，叶南又笑道：“你看，他都没教会你，怎么教会我。”
季西回头瞪他，叶南连忙回以抱歉的微笑，“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总行吧！”如此回应，季西这才继续他的散步。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不说，就能不会发生的。
突然握紧季西的肩膀，叶南问，“奶奶怎么样？”
应该怎么说呢，医生的那些专业术语他一个字都没听懂，大人的那些讨论他甚至都不敢听。所以最后的回答，季西照自己的意思来，“我又要成孤儿了！”
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双眼却定焦到地面上积水沟。叶南正要提醒，就见季西直接走过去，积水弄湿鞋底，覆水难收。
“你这次回来也是为了来看奶奶吧！”季西的声音又响起，“因为这次不回来就没有下次了。”
悲伤的情绪在荡漾，叶南这次是真无法逼自己笑出来了。
收回目光时，眼神掠过摆在他们之间的手，那是
和车站安夏一样狰狞的手背。“你手怎么了？”他忍不住问出来。
季西抬起手背看了看，轻笑，“还记得你走的那晚我要打你吗？”
“跳过围栏把我按在地上打？”叶南也配合的笑。
“前几天也这么打过别人。”季西说，把手揣进兜中。
越是轻描淡写就越是隐藏，叶南不敢多问细节，怕知道越多心里越无法承受。
“这样啊！那我和你差不多，前几天也这么打过一个人。”他把同样的手背拿出来，伸到季西眼前，“如果没有这个，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连请假都难，我私自斗殴他们把我当问题处理，这才放我回来。”叶南坦白。
“‘问题’？”然而季西越难以理解，“曾经这个学校最优秀的学霸居然也会是‘问题’？”
“没有人可以一辈子优秀下去，能做到的那种人不是虚设就是变态。我只是一个正常人。”
“不，我觉得你挺变态的。”
“季西！”
“这话没错啊！次次考试拿第一，没那第一也是和第二说好的，这不变态？”
“这叫能力。”
“我觉得这就是变态。”
看向对方，两个人突然都舒缓地笑出来，这是一路上最真心实意的笑。一段轻松的对话，似乎把他们带回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岁月。
可是，天边一声闷雷又把他们拉回现实，果然有些事情是躲不掉。
“陪你逛母校也逛够了吧！我可是还要在这鬼地方呆一年呢！还不回去？”季西催促叶南。
叶南却犹豫了，“能答应别动顾冬吗？”
密密麻麻的雨滴马上落下，季西本来拿着外套遮雨，此时也放下，和叶南一起淋雨。“你来就为了劝我的？”
“安夏已经帮你出气了。”叶南说，“我也帮你出气了。不要再打来打去了。好吗？”
“你原来就是劝我不要打他。”季西轻笑，雨水打进他浅浅出现的酒窝。
“如果我劝你原谅他呢？”叶南试探地问。
马上，酒窝消失，雨滴从季西嘴角滑下，和他脸上众多水滴一样落进他脚底的积水沟。微笑破碎，他说：“不可能。”
“轰隆！”天边又传来沉闷的雷声，像老天爷在悲伤呜咽。
握紧双手，压抑感情，叶南低垂着头，还在问：“怎么做才能原谅他？”
“叶南，这与你无关。”季西冷漠回应。
“怎样才可以，总有个办法吧！”叶南却倔强坚持。
“我说过‘不可能’。”忍耐的限度被熬完，季西连冷漠都不想施舍。转身，他冲进暴雨。
“季西！”雨落的混杂声，搅拌着叶南的执着，“过去就让它过去，以后你们还要一起面对啊
！”
今后的事，唯有一起，痛苦才能少一点吧！
然而季西却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以后纵使有千般困难，他也要一个人去克服。是时候戒掉对那个人的依赖，是时候学着自己一个人长大。
-----------------------------------------------------------------------------------------------------------
然而医院里，长大是三个人的事。
奶奶的突然病危带离聒噪的大人，空荡的走廊里独独剩下三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你说过，奶奶没事的！”因为害怕无所寄托，所以化成怨恨撒泼到一个人的身上。安媛针对顾冬，她记得清清楚楚是他对她说——奶奶没事。
顾冬没有回答，他看向奶奶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已经有五分钟了。
“你说话啊！”安媛突然上来，推开僵硬的顾冬。他的视线轨迹没了，视野里只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安媛，“你说过的啊！我是因为你说的，我才回来——可是，这算什么一回事？”
算什么嘛？
顾冬转身揪住安夏，他也要为“恐惧”找一个托付，“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他，安夏将冷漠贯彻到底。
“说话啊！哑巴了吗？”无可奈何到发狂，顾冬颤抖的松开安夏的衣领，然后迅速打响自己的脸庞。
“这样你满意？”带着血丝的酡红在顾冬左脸晕开，逐渐形成一个手掌印。
与沉默继续对抗，换来的是右脸的另一个巴掌印，“够吗？”顾冬哭腔明显，无助从每一个颤抖的音符里溢出来。
“哥！”安媛看不下去，更重要的是她也想知道。
这已经是回来第二次叫他“哥”了，比之前的十年还要多一次。安夏突然想到这个，硬邦邦的心很快软下来。
“食道癌，晚期，救不了。”
格外镇定沉稳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游荡，像被锁住的幽灵，一边接受命运的安排一边又徒劳的绝望悲伤。
“什么叫救不了？”安媛声音也在颤抖，她现在只是拼命地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你们能看到活着的奶奶，无非是她硬撑要见你们最后一面。现在最后一面也见了，奶奶撑不下去了。”
安夏这样说，安媛却不能接受，“我还没有见她最后一面，这不算最后一面，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这才刚刚回来，不可能就这样的……不可能这不算一点也不算……”
安媛的拼命否认里，顾冬又找到原来的视线轨迹，默默流泪——回不去了！
“安媛，承认吧！”安夏不忍心看妹妹如此，残忍
地打断她虚幻的美梦，“奶奶一直有病，去老家祭祖也是为了治病。这病治不好，你们不是根源只是导火索。”
“你说什么？”顾冬缓慢转过头。他一直想知道，他的出逃和奶奶生病到底有什么关联。
事到如今，安夏觉得自己也不必隐瞒，“我说——因为你逃了，导致季西也想逃，因为季西逃了，奶奶一时接受不了同时失去三个孩子，所以病发。”
这个故事，顾冬安媛从来不知道。“季西也逃了？”因为一整天都没看见他，安媛立马不放心的问。
“他没你们幸运，”安夏说，“呐！他回来了。”回头，是两个湿淋淋的少年。
一个少年走在前面，握紧拳头，愤怒的箭头指向顾冬。另一个少年跑步跟在身后，然而距离始终摆在他们中间，他来不及阻拦。
拳头出，少年倒。
意料之中的冲突，意料之外的反转——地上趴着的季西捂住流血的鼻子，惊讶地望；地上站着的顾冬握着颤抖的拳头，愧疚的看。
“对不起！”有人道歉，没人原谅。
走廊里，五个人。幽灵在游荡，一边接受命运的安排，一边绝望的哭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