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秋北夏 西雪东阳_2008年 5月（二）破晓
摇晃持续了一个晚上，叶南睡不着，翻身起来，就见空荡荡的帐篷只剩下他一个人。
“怎么都不睡？”走出帐篷，叶南看见两个孤单的人。
路宇最先抬起头看他，嘴里还叼着一根烟，“你睡的着？”
不说这摇摇欲坠的震动，就说今日白天的所见所闻，就足够构成失眠的直接原因。叶南没说话，挨着路宇席地而坐，拿下他嘴里的烟。
“队长，你说我们能救出多少人？”随行的小马一直是个自信的乐天派少年，可是这一次和他们出来，整个人沉默的不像话，，悲伤的就像得了忧郁症一样。
叶南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不要在意人数，救出来就是最大的胜利。”小马坚定的点点头，没再说话。叶南却在这时注意到他满是伤痕的手，“里面有药，去处理一下吧。”
堂皇地抬起头，发现叶南温暖的眼光，小马心中瞬间也明亮起来。他迅速从碎石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弯身钻进帐篷。
回头，叶南看向身边的路宇，“不是说戒烟吗？怎么这会儿还上瘾了？”拿掉路宇嘴里的第二根烟，他有点担心，“你来这里真没事吗？”
其实早就想说出来，但一忙就忘记了。婚期将近，未婚妻又处于怀孕危险期，叶南怎么也没想到路宇会出现在这里，这一片残檐断壁的废墟中。
“小子，不只是你想当英雄。”路宇笑他。
叶南摇头，“我没跟你开玩笑，”一边说着，一边把刚拿下来的烟插进石缝中，和先前那根烟并排燃烧着。“说真的，你真不担心梓涵吗？”
路宇观看完叶南一系列的动作，从烟盒里又拿出一根烟，点着，然后并排插在一起。“他们的亲人肯定还不知道，做个简单的祭拜吧！”
今天的救援中，他们从废墟挖出来的，已经有三个不在人世。
叶南明白路宇的意思，从碎石上走下来，他们一起在空地上，向着那三根烟，磕了三个响头，惟愿逝者安息。
磕完头，叶南起身走向帐篷，回头想叫上路宇，却见他依然跪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烟火，然后听他说：“担心，无时无刻不担心。可是，大家之于小家，梓涵都能做出的选择，我为什么不能？”
叶南听出来了，果然还是当年的那个热血少女，“她胡闹你也由着？”
路宇拍拍膝盖艰难地站起来，“不由着还能怎样，总不能让她来吧！”听见此话，叶南摇头笑，“胸怀天下在当年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校花那里，永远不缺席。”
同样，路宇被叶南的一番话逗笑了，有点自嘲道：“我可真是娶到宝了！”
叶南见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恭喜。”路宇回以微笑，那是这几天
来唯一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对啊！那样的环境，那样的遭遇，也只能用心底最温柔最幸福的事情去“取悦”自己和他人。
叶南看清路宇笑容之后的苦涩，重重地捏住他的肩膀，“明天继续努力。”
点点头，路宇后牙槽咬住，“继续努力。”
两人邀起对方，相伴走向帐篷，然后马上和从帐篷出来的小马撞在一起。“怎么又出来了？”叶南问，看看他的手，伤口简单弄了一下——还真是听他的话，真的只是进去擦药。
小马出来看见两个人勾肩搭背一脸微笑，还觉得奇怪，正要问发生了什么，叶南却先问出来，“怎么又出来了？”无奈，小马只好先回答，“因为你们在外面啊！”
“你可以睡觉了！”叶南说出实话。
路宇却不着急让他睡觉，招呼着他，“你过来，去那里磕三个头。”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三根烟已经灭了两根，于是道：“你先跪着，我帮你点上。”
叶南本想拦着，但见小马乖乖照做，于是也就放弃阻拦。小马一开始没懂路宇的意思，但因为相信路宇依然照办，等他看见路宇把三根烟插好，他这才了然。
“好好地磕三个头，让他们平安上路。”路宇低沉的说。
没有任何声音，小马认真的磕完这三个头。叶南看见，鼻子有点酸，但还是忍不住夸奖，“真是好孩子。”
可是“好孩子”磕完头久久没有起来，大人们有点担心，路宇急忙问：“怎么了小马？”
抬起头，小马居然哭了，眼泪流到鼻尖，落进尘土，“没事。就是想起了白天的事。”逝去的三个人，其中有个小伙和他一般大，就是在他的怀里离开的。
路宇从碎石上跳下来，一把拥住小马，“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明天努力救人！明天一定会活下更多的人！”
小马也抱住路宇，在他胸口一边大声呜咽，一边重重的点头。路宇觉得这孩子令人心疼的可爱，笑着哭着眼泪也下来了。
一旁的叶南，感慨地看向他们两，忍不住转身去擦掉眼泪，确定不会再流后，才转身回来，“两个大男人的，别在这么丢人现眼了，快回来睡觉吧！明天可是一场硬战。”
就算是这深夜，有些搜索队伍依旧在工作，今晚只是轮到他们休息罢了。但如果今晚没有休息好，明天可就没有精力去救别人了。这才是叶南一直强调回帐篷的原因。
两个大男人马上分开，小马显然没有恢复，双肩抽搐着连忙擦眼泪。路宇为这善良的孩子感到高兴，逗他：“哎呦！这么一看着还有点像小女孩了。”
听到这句话，又想起他刚刚感性的行为，小马也为自己害羞，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路宇见小马笑了，马上劝，“还没到世界末日呢，尽自己的努力就好。”
站在上面把这一切目睹下来的叶南，此时有点无奈评价，“我怎么看，你们有点像父子呢？”
两人瞬间惊住，要知道这两人年龄差数绝对没有十岁以上，五六岁还差不多，当兄弟还可以，当父子也就太说不过去了。
小马有点慌乱，“队长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也有二十二岁了呢！”
“不是年龄的问题，”叶南说，看向那一个还很享受的人，“某人快当爸了可能在你身上找感觉呢！”
路宇摇头苦笑，不回不行，“那某人手上伤都没好，还要跑这里来找存在感？”
“你管不着！”叶南一句话堵住，转身钻进帐篷。
正要盖上被子睡觉时，紧随进来的路宇却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睡袋里弄出来，“我都忘了，你好几天没换药了。”
叶南诧异，“这都多晚了不睡觉吗？”
可路宇坚持，“再困也要把你手上的药给换了，手拿出来。”命令着，叶南只好服从。转头他又命令小马，“去吧电灯和医药箱拿过来。”小马很听话的执行。
于是趁小马离开的空隙，路宇小声说：“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不对劲，心里有事。我知道你不会说，我只求你一点别做傻事。”
一句话，叶南只听懂了前半句——果然将近十年的默契躲不掉，他心里的确有事。没有听懂后半句——为什么要求他不做傻事？
小马此时举着电灯过来，叶南不好问出来，只是用眼睛盯着路宇，希望他说出来，又希望他就此打住。
“小马还记得98年洪水吗？”路宇突然如此问。
“当然记得。那时上六年级，电视一直播哪里哪里又发洪水，还有那首歌……我家在北方，就觉得那时下雨特别多，但我们那边没有被淹……”小马被唤起记忆，说了一大堆。
“当时看电视的时候，就特别敬佩那些穿着军衣的人们，觉得特帅特男人，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也要穿那样的制服，奔走在祖国的前线，为民造福……”
“哟！理想远大啊！”路宇忍不住打断，小马红着脸沉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太多了，没拦住。”叶南拍拍肩膀，宽慰他。
而就在此时，路宇把目光针对叶南，“你经常看电视，应该看到你叶大队长了吧！”
“什么？”小马惊讶问。叶南也警惕的看过来，制止道：“陈年旧事你不要再说了！”
“再怎么陈旧的事也是英雄事迹，为什么不能说！”路宇顶回去。叶南正准备反驳，路宇突然加重手上的力度，疼到叶南只能发出哀嚎。
“叶队长当时也参加了救灾？”见无人拦着，小马立刻问。
“何止是！”路宇说大话开始，“当时情况多紧急啊！数万麻袋丢下去水势都没止住，于是人也跳了进去，形成人墙，那里面就有你叶大队长。”
“哇！”小马忍不住发出赞叹。
而叶南则忍着痛咆哮，“你胡说什么！”
路宇立马反驳，“我胡说？难道你没跳吗？我拦都拦不住就往水里钻，我们当时是新兵就应该听出指挥。你反倒好，不听命令罢了还贸然行动，逞什么英雄？那大水还淹不死你吗？”
这一番说教下来，叶南愣住了。
小马也有点发懵，刚刚不是还在说光辉事迹吗，转眼怎么又成了批判大会呢？
愣住的那段时间里，叶南突然想清楚，原来这就是路宇要给他的解释。没说反驳，他心悦诚服的接受。
但路宇的话没有说完：“这次别逞英雄了，那么多年了也该让给我一次。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冲动之前先想想自己好吗？”
说完，伤口也包扎好了。而天边正泛起金黄色的光芒。
（本章完）
“怎么都不睡？”走出帐篷，叶南看见两个孤单的人。
路宇最先抬起头看他，嘴里还叼着一根烟，“你睡的着？”
不说这摇摇欲坠的震动，就说今日白天的所见所闻，就足够构成失眠的直接原因。叶南没说话，挨着路宇席地而坐，拿下他嘴里的烟。
“队长，你说我们能救出多少人？”随行的小马一直是个自信的乐天派少年，可是这一次和他们出来，整个人沉默的不像话，，悲伤的就像得了忧郁症一样。
叶南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不要在意人数，救出来就是最大的胜利。”小马坚定的点点头，没再说话。叶南却在这时注意到他满是伤痕的手，“里面有药，去处理一下吧。”
堂皇地抬起头，发现叶南温暖的眼光，小马心中瞬间也明亮起来。他迅速从碎石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弯身钻进帐篷。
回头，叶南看向身边的路宇，“不是说戒烟吗？怎么这会儿还上瘾了？”拿掉路宇嘴里的第二根烟，他有点担心，“你来这里真没事吗？”
其实早就想说出来，但一忙就忘记了。婚期将近，未婚妻又处于怀孕危险期，叶南怎么也没想到路宇会出现在这里，这一片残檐断壁的废墟中。
“小子，不只是你想当英雄。”路宇笑他。
叶南摇头，“我没跟你开玩笑，”一边说着，一边把刚拿下来的烟插进石缝中，和先前那根烟并排燃烧着。“说真的，你真不担心梓涵吗？”
路宇观看完叶南一系列的动作，从烟盒里又拿出一根烟，点着，然后并排插在一起。“他们的亲人肯定还不知道，做个简单的祭拜吧！”
今天的救援中，他们从废墟挖出来的，已经有三个不在人世。
叶南明白路宇的意思，从碎石上走下来，他们一起在空地上，向着那三根烟，磕了三个响头，惟愿逝者安息。
磕完头，叶南起身走向帐篷，回头想叫上路宇，却见他依然跪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烟火，然后听他说：“担心，无时无刻不担心。可是，大家之于小家，梓涵都能做出的选择，我为什么不能？”
叶南听出来了，果然还是当年的那个热血少女，“她胡闹你也由着？”
路宇拍拍膝盖艰难地站起来，“不由着还能怎样，总不能让她来吧！”听见此话，叶南摇头笑，“胸怀天下在当年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校花那里，永远不缺席。”
同样，路宇被叶南的一番话逗笑了，有点自嘲道：“我可真是娶到宝了！”
叶南见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恭喜。”路宇回以微笑，那是这几天
来唯一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对啊！那样的环境，那样的遭遇，也只能用心底最温柔最幸福的事情去“取悦”自己和他人。
叶南看清路宇笑容之后的苦涩，重重地捏住他的肩膀，“明天继续努力。”
点点头，路宇后牙槽咬住，“继续努力。”
两人邀起对方，相伴走向帐篷，然后马上和从帐篷出来的小马撞在一起。“怎么又出来了？”叶南问，看看他的手，伤口简单弄了一下——还真是听他的话，真的只是进去擦药。
小马出来看见两个人勾肩搭背一脸微笑，还觉得奇怪，正要问发生了什么，叶南却先问出来，“怎么又出来了？”无奈，小马只好先回答，“因为你们在外面啊！”
“你可以睡觉了！”叶南说出实话。
路宇却不着急让他睡觉，招呼着他，“你过来，去那里磕三个头。”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三根烟已经灭了两根，于是道：“你先跪着，我帮你点上。”
叶南本想拦着，但见小马乖乖照做，于是也就放弃阻拦。小马一开始没懂路宇的意思，但因为相信路宇依然照办，等他看见路宇把三根烟插好，他这才了然。
“好好地磕三个头，让他们平安上路。”路宇低沉的说。
没有任何声音，小马认真的磕完这三个头。叶南看见，鼻子有点酸，但还是忍不住夸奖，“真是好孩子。”
可是“好孩子”磕完头久久没有起来，大人们有点担心，路宇急忙问：“怎么了小马？”
抬起头，小马居然哭了，眼泪流到鼻尖，落进尘土，“没事。就是想起了白天的事。”逝去的三个人，其中有个小伙和他一般大，就是在他的怀里离开的。
路宇从碎石上跳下来，一把拥住小马，“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明天努力救人！明天一定会活下更多的人！”
小马也抱住路宇，在他胸口一边大声呜咽，一边重重的点头。路宇觉得这孩子令人心疼的可爱，笑着哭着眼泪也下来了。
一旁的叶南，感慨地看向他们两，忍不住转身去擦掉眼泪，确定不会再流后，才转身回来，“两个大男人的，别在这么丢人现眼了，快回来睡觉吧！明天可是一场硬战。”
就算是这深夜，有些搜索队伍依旧在工作，今晚只是轮到他们休息罢了。但如果今晚没有休息好，明天可就没有精力去救别人了。这才是叶南一直强调回帐篷的原因。
两个大男人马上分开，小马显然没有恢复，双肩抽搐着连忙擦眼泪。路宇为这善良的孩子感到高兴，逗他：“哎呦！这么一看着还有点像小女孩了。”
听到这句话，又想起他刚刚感性的行为，小马也为自己害羞，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路宇见小马笑了，马上劝，“还没到世界末日呢，尽自己的努力就好。”
站在上面把这一切目睹下来的叶南，此时有点无奈评价，“我怎么看，你们有点像父子呢？”
两人瞬间惊住，要知道这两人年龄差数绝对没有十岁以上，五六岁还差不多，当兄弟还可以，当父子也就太说不过去了。
小马有点慌乱，“队长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也有二十二岁了呢！”
“不是年龄的问题，”叶南说，看向那一个还很享受的人，“某人快当爸了可能在你身上找感觉呢！”
路宇摇头苦笑，不回不行，“那某人手上伤都没好，还要跑这里来找存在感？”
“你管不着！”叶南一句话堵住，转身钻进帐篷。
正要盖上被子睡觉时，紧随进来的路宇却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睡袋里弄出来，“我都忘了，你好几天没换药了。”
叶南诧异，“这都多晚了不睡觉吗？”
可路宇坚持，“再困也要把你手上的药给换了，手拿出来。”命令着，叶南只好服从。转头他又命令小马，“去吧电灯和医药箱拿过来。”小马很听话的执行。
于是趁小马离开的空隙，路宇小声说：“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不对劲，心里有事。我知道你不会说，我只求你一点别做傻事。”
一句话，叶南只听懂了前半句——果然将近十年的默契躲不掉，他心里的确有事。没有听懂后半句——为什么要求他不做傻事？
小马此时举着电灯过来，叶南不好问出来，只是用眼睛盯着路宇，希望他说出来，又希望他就此打住。
“小马还记得98年洪水吗？”路宇突然如此问。
“当然记得。那时上六年级，电视一直播哪里哪里又发洪水，还有那首歌……我家在北方，就觉得那时下雨特别多，但我们那边没有被淹……”小马被唤起记忆，说了一大堆。
“当时看电视的时候，就特别敬佩那些穿着军衣的人们，觉得特帅特男人，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也要穿那样的制服，奔走在祖国的前线，为民造福……”
“哟！理想远大啊！”路宇忍不住打断，小马红着脸沉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太多了，没拦住。”叶南拍拍肩膀，宽慰他。
而就在此时，路宇把目光针对叶南，“你经常看电视，应该看到你叶大队长了吧！”
“什么？”小马惊讶问。叶南也警惕的看过来，制止道：“陈年旧事你不要再说了！”
“再怎么陈旧的事也是英雄事迹，为什么不能说！”路宇顶回去。叶南正准备反驳，路宇突然加重手上的力度，疼到叶南只能发出哀嚎。
“叶队长当时也参加了救灾？”见无人拦着，小马立刻问。
“何止是！”路宇说大话开始，“当时情况多紧急啊！数万麻袋丢下去水势都没止住，于是人也跳了进去，形成人墙，那里面就有你叶大队长。”
“哇！”小马忍不住发出赞叹。
而叶南则忍着痛咆哮，“你胡说什么！”
路宇立马反驳，“我胡说？难道你没跳吗？我拦都拦不住就往水里钻，我们当时是新兵就应该听出指挥。你反倒好，不听命令罢了还贸然行动，逞什么英雄？那大水还淹不死你吗？”
这一番说教下来，叶南愣住了。
小马也有点发懵，刚刚不是还在说光辉事迹吗，转眼怎么又成了批判大会呢？
愣住的那段时间里，叶南突然想清楚，原来这就是路宇要给他的解释。没说反驳，他心悦诚服的接受。
但路宇的话没有说完：“这次别逞英雄了，那么多年了也该让给我一次。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冲动之前先想想自己好吗？”
说完，伤口也包扎好了。而天边正泛起金黄色的光芒。
（本章完）